在這無盡的幽暗大海之中,有一絲光亮在遠處若隱若現。
那是一片深海火山群,一處生機與死亡并存的奇異之地。
熔巖從火山口溢出,沿著海底蔓延,其溫度之高,足以使周圍的海水蒸發,形成一片片水汽彌漫的空間。
在這灼熱與冰冷的交匯之處,有一些奇異的生物們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一只巨大的章魚與巨型螃蟹在爭奪地盤,它們的手足纏繞,力量的較量讓周圍的海水都為之震蕩波紋。章魚的眼眸中閃爍著狡猾的光芒,而螃蟹的甲殼則是堅不可摧,它們的戰斗仿佛是這片暗黑海域的主旋律。
更深處,有鯊魚般的生物在巡游,它們的身軀在深水劃過優雅的弧線,似乎在尋找下一個獵物。
也就是在這一刻,一道纖細如針般的紅影,自海沙掩蓋之下彈射而出,一口咬在一條淡黃色海蛇的七寸處,那條海蛇當然死命的掙扎,想要將之甩脫,但赤紅色的小蛟死死咬住絕不松口,甚至身軀彈動借勢用力,將傷口撕得更大些。
片刻之后,那條淡黃色的海蛇鮮血飄蕩流盡,生機斷絕,陸城方才把身體的控制權交出來,任由小蛟的自主意識去吞食血肉。
海中火域,這便是陸城最后選擇的棲身之所,此地極為特殊的環境,注定絕大多數妖獸不會來到這里。
就算是那頭法力頗深的龍龜,來到這里與天地之威相抗,也一樣會很不舒服。
當然,此地還是有一些火行妖獸聚集的,但那些有數的威脅與時刻存在的危險相比,當然還是前者更好應付一些。
“剛剛我的動作都記住沒有?獵食過程中,隱匿,等待,突襲,能背襲就背襲,能側襲就側襲,除非快要餓死了,否則就算放過獵物也絕不正面戰斗。
別學你爹,忘了它死得有多慘嗎?
在自然界一旦受傷,哪怕只是輕微的傷勢也可能會導致最后的死亡。”
此時此刻,若是有一位擁有不俗法力的修士在此,凝神于法目下視,便可以看到一條赤紅色蚯蚓般的小蛟身上,隱隱有一個道人的幻影浮現。
教歸教,陸城也并不會讓這條小蛟,現在就開始自己捕獵,當年它爹是沒有辦法。
這條小蛟食飽血肉之后,就找到附近一塊海螺殼,鉆入其中安睡起來,隱隱之間有一道血色的太極環繞著其身軀盤旋。
這具肉身由小蛟與陸城交替使用,大部分時候陸城都把肉身交回給小蛟,只有在面對極大危險亦或捕食時,他才會使用那具蛟身。
而在其它大部分無事的時間,陸城則是在以自身意識引導氣血,感應記憶著火行蛟龍一切訊息:
觀其身、骨、肉、皮、膚、鱗、筋、脈、流、血、肝、肺、腸、胃,想其神、韻、精、氣、動、靜、喜、樂、怒、哀。
所謂觀想便是如此,高明的修士甚至可以通過觀想以及一些必要的法訣,改變自身全身的經脈,使肉身變化。
借假修真,即是指此。
龍鱗、龍爪、龍威、龍神,龍息,觀想,銘記。
據傳,蛟龍為真龍與妖禽金雞的后裔,雖不能行云布語、澤被蒼生,但肉身先天強大,也能發起洪水淹沒一域。
很多人嘲笑真龍一族,能夠發現萬物之美,胡亂留下血裔后代,所謂龍生九子,但九是數之極的意思……
可事實上,就算是在此方通玄界,也有人妖相戀的故事,一些天生血脈強大的妖修金丹境界就能化形,與人無異。
所以真龍一族與各個種族留下血裔其實是很正常的事,在可以修煉成仙的世界這不是道德污點。
只是,真龍一族本身也不大喜歡這些雜血龍族,陸城此時此刻觀視小小赤蛟,也在努力發掘它的真龍血脈,而不是妖禽金雞那邊的血脈。
血色的太極環繞著小蛟的身軀盤旋,既是感應,也是以意引血,激發潛能,讓它快快長大,復蘇血脈。
數年之后,那條原本細若蚯蚓般的小蛟,現在已經長為一條粗壯海蛇般的赤蛟。
有陸城這種長于戰斗的修士在一旁不斷言傳身教,就算僅僅只是使用蛟龍一族的肉身,這片深海火山群區域,除了那些修煉多年的妖獸以外,也再沒有什么存在是這條赤蛟的對手,生存危機總算解除。
“蛟龍歷劫化龍之后,肉身強度應該也比同境真龍高上一些,這是多年修持的饋贈,說起來雖然起點低些卻也算好事。”
事實上當然是壞處要比好處更多的,但現在已經是蛟龍了,自然要一切往好處看。
就在陸城言說的時候,那條赤蛟突然停止下來,望向一個方位。
陸城注意到這一點,因此移目過去,只見是一群火行妖獸,如火蟾,火魚一類,正在流淌的巖漿附近吞納地火真煞。
隨著這種修持,它們身上的妖氣也在一點點的增加。
“老師,您什么時候教我修煉道法?我也想要變強。”
赤蛟側頭,看向只有它才能看到的道人。
而陸城則在它的眼底,看到一抹仇恨,龍,是可以傳承部分記憶的,當年的赤蛟,便是感應到了是陸城殺死自己母親,所以遁走而去,長達百年也未曾交流過,直到自己幾近生死,將自己夫妻唯一血裔托付給陸城為止。
當然,它也并不是仇恨陸城,因為它自己也知道,它母親培養它是要吞掉自己,純化血脈的。
而陸城面前的這條小赤蛟,同樣牢牢記著自己父母被龍龜所殺的畫面,龍之一族,血仇之恨就算千年萬年也會牢牢記住,直到自己徹底報償的那一天。
“等你再長大一些,我教你的道法會很難,很吃苦,但你想要為自己父母報仇的話,就只有這個辦法。
我沒辦法永遠陪著你,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也是有限的。”
這樣言說著,陸城下意識地望向水面之上、那片蒼穹。
“老師,您要去哪?”
赤蛟聞言急聲問道。
對于父母,它也只有一面之緣而已,但對于眼前的老師,卻是多年的朝夕相伴生死托付。
“你不會真以為我就剩這點元識吧?當然是返回我自己的肉身。出來的太久,損傷了肉身道基怎么辦?”
“哦。”
小蛟龍聞言委委屈屈的應聲。
但是心中也有一些竊喜,經過這些年的相處,它因為陸城的關系也是有一些道法常識的:
陰身走出肉身,幾年幾十年不回去,還不會損傷肉身道基,老師這是元嬰真君,還是化神老祖?
至少,也是修煉某種極為強橫神識功法的元嬰真君,否則做不到這般地步。
這條小蛟龍有些勢力眼,想到這里因此更加恭敬自己的老師。
它卻是不知道,陸城金丹尚且未能煉就,能夠元識駐世多年,而不損肉身完全是因為九黎鼎不可思議,操控宇宙威能。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操控時間,操控空間,九黎鼎的威能,陸城越是修道,越是覺得不敢想象,它到底強大到什么地步,又為何會落在自己手里。
小赤蛟因為血脈的關系,靈性十足,天生就會修煉,不像許多血脈低劣的妖物,要先物老成妖,開啟靈性之后才逐漸擁有修煉的意識。
練氣,筑基兩個階段,在其天賦,陸城的輔助之下,自然而然就突破過去。
陸城為其選擇的是煉體之路。
因此,隨著體內法力自然滋長深厚,它本能的就會望向火山,關注那些深海中的火行妖獸,吞吐地火煞氣。
它本能的知道,自己若是也如此做的話,法力會在短時間內,十倍幾十倍的增長,自己的血脈也是這樣指引自己的。
然而,老師不許。
它不許自己像那些妖獸一樣,去吞吐吸納那些地火煞氣。
小赤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是它遵從,并且按照陸城的要求,只是努力修煉肉身。又過去數年,陸城見功行火候已經差不多了,終于言道:
“好,從今日起你可以去吞納罡煞了。”
“真的?多謝老師!”
小赤蛟聞言大喜,這些年它日夜按捺自己的本能,也是非常痛苦,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因此,一個轉身迅速就要往火山口處游去。
然而,一股念力力道落在它的身上,將之調轉偏移。
“錯了,你往上游。”
“往上面游?”
見陸城抬手上指,小赤蛟雖然疑惑,但留戀地看了看下面的火山,精純煞氣,終究還是向上游去。
隱隱見到一輪金色的天光照下,將自己籠罩于其中。
破水而出,小赤蛟掃視看著除了海水,空無一物的四周,疑惑道:“老師,我們去哪里凝煉煞氣?”
“凝什么煞氣,你不用凝,你直接凝煉天罡就好,煞氣,我已經幫你凝完了。”
“啊?”
血脈精純的蛟龍一族沒有先天這個階段,練氣、筑基兩關已過,小赤蛟這些年跟隨著陸城學習,知道下面兩步是極為重要的凝煞、煉罡,這兩步直接決定著修道人未來的道基前程。
若是選擇不好,輕易間便能被人落下十倍百倍的差距。
不僅是凝煞、煉罡境界法力差距而已,沒有上乘的罡煞自然也就無法煉就上品的金丹。
然而,小赤蛟確定自己的確沒有修煉凝聚任何一種天地煞氣。
“是血煞之氣,從你突破筑基境界之后,我每一日都為你凝聚血煞之氣,你蛟龍一族天生氣血強大,又修道門煉體之術,所以我只是梳理你血脈中每日的那些浮余燥氣,便足以給你凝煞了,不用懷疑,你早已然是凝煞九層修為,前些日子的突破關隘,則是法體有成晉升煉罡。”
“……那,老師您讓我凝煉何種天罡?”
小赤蛟漸漸從自己已然是凝煞九層的狂喜中回過神來,蜷起身軀恭敬問道。
“……”然而,陸城聞言卻是一時不答。
沉吟半晌后,這道人方才言道:
“蛟兒,其實你的本能一直都是對的,你其實更加適合凝煞火山當中的地煞,這最契合你的火行蛟性。
接下來師父教你的,卻是凝煉大日神罡的法門。以血煞煉體修身凝煉神罡,整個過程會極為痛苦,你若是實在是捱不住,就回去遵從你的本性凝煉火罡吧。”
“師父,凝煉大日神罡很厲害,能幫我報仇嗎?”
如果是純粹的道家修士,執念如此深重,修道必然魔障重重、險關難越,但小赤蛟是妖獸,卻沒有這許多麻煩。
“哼,凡火、神火,涇渭分明,各有界限,我反復推衍了這許多年,你若是能夠修成我這門道法,便可反溯血脈,再現太古炎龍法體。”
一邊言說著,陸城一邊雙手持訣,引九天大日真罡下界,伴隨著他法訣一變:
霎時間。
“嗷……”
一聲蒼茫的龍吟穿空破云,卷起四周海浪激蕩,層層疊高,狂風乍起,一片迷蒙。
伴著這滔天的聲勢,驚心動魄的龍吟,當四周云氣稍稍散去,一條龐大的虛影蜿蜒綿長,探爪搖曳,在陸城的身后浮現出來。
仿佛赤金打造的鹿角而崢嶸鋒銳,雪白獅鬃飛舞張揚,一身赤色火鱗隱現神光、鷹爪如刃顯露威嚴,宛如太古神話時代的神靈降世……
數百丈長短的身軀之上,遍布熾熱的金紅色火焰,時不時焰光騰起,燃爆閃爍,它的每一動作,都似帶無窮的巨力,激起空氣之中,憑空現出層層波紋,似乎難以承載。
甫一現身,云遮霧罩,見首不見尾,無窮威勢散發,更有一雙神目,睥睨四方!
——龍,此為太古炎龍法身!
這是陸城這幾十年潛心推衍,為小赤蛟所創造出的道法極致。
若無《血神經》的煉體修身別有一功,陸城也不可能推衍想到以血煞凝煞,激發潛能。
若無《玄門總綱》,《大日金書》等等道法積累,陸城也想不到以大日神罡反溯源血,提純血脈之法。
看著那古老祖先之姿,小赤蛟一時呆住了,直到海風拂來,將陸城的法術吹散,它都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古不乖時,今不同弊,古修之法未必就高明過今修之時,新創之法未必就遜色于古之妙術。但是,太古天龍一族縱橫天地,其中炎龍血脈不說是天下真靈中最強的一支,也至少是一流了,除了大鵬、金烏等等……極少的幾種真靈,我真不知道還有哪些血脈一定強過太古炎龍。”
“有師父教我,真是我的福分。您放心,修煉這門道法便是再痛苦再難熬,我也一定會練成。”
小赤蛟神色振奮,這樣言道。
只是它的這句話,明顯是說得太早了。
這門道法,陸城自己也是推衍,他確定推衍無誤,但是真的修煉起來,險關與痛苦還是超乎陸城的預料。
一言畢之,反溯源血,哪里會有那么容易。
若是容易的話,天下妖獸絕不止現在這般,修煉御獸法門的修士,也會成為修道主流。
之所以沒有,便是因為千難萬難。
“啊啊!”
在高空當中,一片金色的火光中,有一條赤蛟游動掙扎,這門法訣,就好像是主動去接引烈火焚身,然后還要自身一步不錯的施展法訣,引導神識法力。
尋常人被烈火焚身,用不了多久就失去痛感了。
然而攝取這大日神罡火則不同,那神罡之火,外焚肉身,內燃神魂,似乎是要把妄圖控制蒼天權柄的存在,自內而外焚燒個魂飛魄散。
好在,無論是血神血煞還是大日神罡,陸城都是極為熟悉,甚至操控由心。
小赤蛟在高空當中飛騰凝罡,陸城則在下方施展法訣,一輪血色太極在小赤蛟的身軀上浮現,旋轉。
疏導它體側的血煞氣息,同時鎮壓其身內外焚燒的大日神罡。
“這門道法,雖然可以反溯血脈,但無論是修士還是妖物,根本就無法獨自修煉,雖然被我創出了,但恐怕以后也會成為絕響,再沒有誰可以通過這個方法反溯遠古血脈。”
正常來說,修道是一件極為私密之事。
功行九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父母和子女間,徒弟和師父間,尚且還有一些秘密。
小赤蛟與陸城這是情況極為特殊,它對陸城的信任還超過自己的父母,再加上多年附在其身上,自然是一件私密之事也無,如此,才可以這樣輔助修煉道法。
而在這個時候,陸城若是動一絲心思要害對方,修煉這門道法者也是立陷死局,絕無活路。
時間便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凝煞煉罡原本正常應該修煉頗快的兩步,陸城與小赤蛟聯手,齊心協力修煉了四十多年。
其中種種難關險阻一言難盡,修煉到最后時陸城甚至不得不傳授小赤蛟一些魔功法訣,使其將復仇的執念轉為心魔,以日日煎熬痛苦為養料,輔修《諸天秘魔元道解》當中的心魔精進法,強行沖關將煉罡法力提升,加快功成。
不然,以小赤蛟的心志是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