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秘境,云海澄澈。
道袍稚童躺在一塊大石上,和煦天光照落,溫風吹過,道袍盪起陣陣漣漪。
這是難得的好日子。
看樣子,鈞山真人睡地很沉,呼吸均勻,神態放鬆,雙臂抬起當做枕頭,一副酣睡到第二日的架勢。一道白衫身影,緩緩走來。
鄧白漪雙手攏袖,靜默地來到大石前,她沉默地注視著鈞山真人。
片刻后。
看似熟睡的道袍稚童翻了個身,屁股朝著鄧白漪,幽幽開口。
“想問什么便問吧。”
道門的修行術,主修元氣,而元氣則與心湖有關。
所以。
七齋的修行法,都以修心為根本,千年前的道祖以此為基礎,締造出了諸多驚才絕艷的心法,這其中一半以上的心法與“睡夢”有關。道門有一句話,叫“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據說道祖平日里九成時辰都在假寐,而這假寐便是一種修行。而傳說中的“神游”,狀態也與“假寐”極其相似。
這自然不是巧合。
自從活出第二世……鈞山真人便發現,自己越來越懶。
上一世,他年少意氣風發之時,還曾仗劍南下,盪魔千里。
這一世,他只想躺平,解決了道門紛爭后,就連踏出天元秘境都嫌麻煩。
鈞山如今每日所做之事,極其簡單。
睡覺,睡覺,睡覺。
但這……
其實亦是一種修行。
他無意中覺醒的第三條道境“未來”,在大夢之中,突飛猛進。大夢兩年,鈞山真人如今已是“陰神”大圓滿,這修行速度放在轉世真人之中,不算特別離譜,但他的第三條道境,如今也已經接近圓滿。他常常在夢中看見“未來”的畫面。
這等本領。
就算是讓逍遙子看見了,也不得不感慨鈞山造化了得。
未成天人之身。
已有天人手段。
“師叔。”
鄧白漪輕嘆一聲,說道:“不知為何,我近日總覺心緒不寧……”
她知道。
這躺在大石上的道袍稚童,看似酣睡,其實無比清醒,而且比誰都更清醒。
自己來到這,壓根無需開口。
鈞山便已經瞭然。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問什么。
“嗬。”
果然。
鄧白漪話音剛剛落地,道袍稚童便嗤笑一聲,眼皮都不抬一下,懶洋洋地敷衍說道:“什么心緒不寧?想見謝玄衣就直說,咱們這里是道門,不是佛門,不用守寡,想生幾個孩子都隨意。”
鄧白漪臉皮泛紅,嗔道:“師叔,你究竟在說什么啊!”
“好了好了。”
鈞山真人又笑了笑,安慰說道:“雖然那傢伙還在妖國游蕩,但你大可放心,他日子過得是慘澹了一些,但禍害遺千年,目前還沒人能收得了他的性命。”
鄧白漪陷入沉默。
不得不說。
鈞山真人的“讀心術”還是很準的。
她的心緒不寧,當然和謝玄衣大有關聯。
此次斟酌良久來找師叔,也是想借“未來道境”卦算一番。
得到這么一個答案,鄧白漪心湖稍稍平復了一些。
“師叔……你看看這東西。”
不過鄧白漪並未就此離去,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簡,遞送出去。
“嗯?”
鈞山真人緩緩睜開雙眼。
他如一尊羅漢,斜斜躺著,單手把握著青簡。
這是前陣子段照所送來的。
青簡中,乃是霓羽主的“青銅仙劍”。
謝玄衣當時得了這寶器,讀不出符陣秘紋,托人將其送到了鄧白漪手上,想要得到解讀。論符陣造詣,得了天元秘境傳承的鄧白漪,已經稱得上是當今大褚王朝數一數二的存在。
“這些符陣秘紋,你應當比我熟悉才對。”
鈞山真人捏著青簡,輕聲笑道:“你要是讀不懂,我也讀不懂……這東西,你不該來問我。”當今天下。
陣道造詣最深厚的人物。
如果只能選一位,那么便只能是道門的掌教逍遙子。
逍遙子在神游離世之前,將道門這么多年的陣道造詣,全都精煉,並且留在了天元秘境的這座天井之中而鄧白漪,便是其選中的“繼承者”。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位玉珠鎮走出來的小姑娘,在符道修行這個領域,和轉世真人沒有太大區別……鄧白漪本身就天賦異稟,再加上逍遙子鼎力相助,只用了五年,便躋身成為當世一流。
如今她境界雖低,但卻可以輕鬆復刻出“九明煉虛凰火大陣”這種級別的頂級陣法。
“這些符陣秘紋,我讀懂了………”
鄧白漪猶豫著開口。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說道:“準確來說,是讀懂了一半。”
“一半?”
鈞山真人挑了挑眉,有些困惑,不明所以。
“這是一千年前的秘紋。”
鄧白漪蹙著眉頭,小心翼翼說道:“而且……這是古妖國猿族皇者的秘紋……”
“猿族皇者?大猿山?”
鈞山摩挲下巴。
這幾日。
他倒是在夢中看到了一些相關場景。
大猿山正在為圣皇賀壽。
三百年大宴。
以謝玄衣行事風格,絕不會錯過此宴,恐怕再過幾日,大褚王朝就能聽到一樁大消息了。
“這秘紋,似乎是專門為了鎮殺一種奇特生靈而設。”
鄧白漪沉聲說道:“我只解讀出了一半……如果我沒看錯,古秘紋中要鎮殺的生靈,不死,不滅,不老,不亡……”
“不死,不滅,不老,不亡?”
聽到這。
鈞山真人連忙坐直身子。
他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活了這么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生靈。
“荒唐。”
鈞山真人皺眉,連連擺袖,覺得鄧白漪的解讀一定出了問題。
如果真有這樣的生靈。
一千年前的大劫,怎能將其抹除?
如果它還活著………
而今人世間,又怎會有人妖鼎力的局面?
“我也覺得荒唐。”
鄧白漪揉著眉頭,苦笑說道:“所以我來找師叔,想看一看……關於這“青銅劍』的畫面。”鈞山說得沒錯。
她心緒不寧,與謝玄衣有關。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這青銅劍所牽扯出的不滅生靈,太過嚇人。
“如果真有這種東西,天下早就大亂了。”
鈞山搖了搖頭,十分認真地說道:“如今這世道雖不太平,還遠沒到那種程度。一千年前的大猿山的確厲害,但再厲害,無非也就是和道門平分秋色,這種不滅生靈……大猿山能鎮壓,道門一定也能鎮壓。要我看,這東西十有八九已經被鎮殺完了。你所解讀的秘紋,只有一半,剩下一半,大概就是滅殺這生靈的辦法。”
“愿……”
鄧白漪陷入思索。
她也是這么想的,這青銅劍上的秘紋,應當就是滅殺這種邪祟生靈的關鍵。
催動秘紋。
剿殺生靈。
一千年前,締造這青銅仙劍的主人,應當以此秘紋,大肆滅殺了大量的邪祟。
“這青銅劍秘紋,的確是很重要的線索。”
鈞山真人將青簡拋了回去,說道:“只可惜……你問錯人了,你倒是應該去找陳鏡玄,或者忘憂島的段夫人……”
論陣法造詣,這兩人也是當世大家。
“如今道門落魄,我實在不懂這一千年前的古陣……”
鈞山真人神色復雜地嘆息了一聲。
他不由想到了一道身影。
“不過……”
“若是那傢伙在的話,你今日應該便會得到一個答案。”
鄧白漪接過青簡。
她立在原地,沒有離開。
她知道鈞山真人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誰。
上一個黃金盛世,道門誕生了四位不得了的大真人。
逍遙子,靈塵子,崇龕,鈞山。
而這四人之中……有一位被譽為“天元符圣”的傳奇人物。
“師叔。”
鄧白漪注視著眼前道袍稚童,好奇問道:“我想知道……靈塵子,是怎樣的人?”
這是她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自踏入天元秘境以來。
她無時無刻不在鉆研陣法。
這天元秘境里的遺藏,一半都出自於逍遙子手筆,而另外一半,則是出自於靈塵子。這便是讓鄧白漪最震驚的地方,逍遙子是何其驚才絕艷的人物,道門千年一出的絕巔巨擘,在天元秘藏中,所留下的符術心得,只是和靈塵子對半平分。
甚至逍遙子自己都在秘藏中承認。
關於符篆之道,有很多地方,他不如師弟靈塵子。
“人?”
然而。
鈞山真人給出了一個鄧白漪完全意料之外的問題。
道袍稚童眼中泛著冷意。
他緩緩搖頭,面無表情地說道:“靈塵子……根本就不是人。”
“此言……何意?”
鄧白漪茫然。
“人有七情六慾,人有喜怒哀樂,人有牽掛不舍。”
鈞山真人道:“但靈塵子並沒有……”
鄧白漪怔怔聽著。
“最開始,道門以為自己撿到了寶貝。這是傳說中的“真人』之相,喜怒不形於色,少年老成,大業將鑄。只可惜,道門撿到的不是寶貝,而是禍害。”
鈞山真人冷笑道:“靈塵子真的不是人,他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情』。他從不相信任何人,也從不會對任何人產生感情……師兄待他如同親兄,讓他在天元秘境陪同修行,他卻引爆了符篆天井。”這樁丑聞,鄧白漪知道。
靈塵子一手締造了大褚王朝開國以來的最大丑聞!
陽神大真人叛變!
關於這一戰,她以為會有隱情……這種重大程度的背叛,往往是因為壓迫,因為利益,因為貪婪。但今日聽鈞山真人的意思。
似乎都不是。
“這世上最可怕的人,永遠是看起來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披著羊皮的狼。”
鈞山真人說道:“南疆那些自詡魔頭的可笑貨色,與靈塵子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你沒見過這傢伙,他比入了魔的崇龕還要可怕,你知道他為什么鉆研符道么?”
“為什么……”
鄧白漪怔住。
“因為在他看來,這是他唯一有機會殺死掌教師兄的辦法。”
鈞山嗤笑道:“正常修行,再給他一千年,他也殺不死師兄。他所能依靠的,便只有符術。”鄧白漪沉默了。
她的確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
“以前,許多長輩們都說,靈塵子心中只有大道,靈塵子早晚會登臨山巔。”
鈞山幽幽道:“他們只說對了一半……靈塵子心中的確只有大道,他也的確想要登臨山巔。但他登臨山巔的辦法,卻是不擇手段的。”
他以正常方式修行,無法擊敗逍遙子。
那便以符陣……
殺死他,擊敗他,以此來證明自己!
“他……很可怕。”
鄧白漪聽完之后,神色凝重。
“我曾和他同袍多年。”
鈞山真人自嘲說道:“平日里,以師兄弟相稱,無比和睦。但天元山爆炸那一日,我就在不遠處……他以大陣襲擊師兄,未遂逃亡,我第一時間北掠,攔住了他。”
一邊說著。
鈞山真人一邊從眉心召出“紫霄”。
本命飛劍搖搖晃晃飛出,停在大真人的稚嫩掌心,經過一次轉世,鈞山真人肉體胚胎上的傷痕盡數消失,但本命飛劍的傷痕依舊存在。護體罡氣散去之后,鄧白漪看清了這把本命飛劍的真面目……紫霄上的電光逐漸平復,露出了斑駁磨損的扁平劍身。昔日曾有無數拂塵銀絲,重重絞殺而過,這把飛劍一度被磨去了全部靈氣。
那一戰。
鈞山慘遭重創,頹廢萎靡了許久。
並不是因為受傷太過嚴重。
而是道心受損。
他很難接受,自己平日里最為信任的那位師兄,私底下竟是比南疆魔頭還要歹毒的人物。
“說起來。妖國那些傢伙,倒也是膽子大。”
鈞山真人撫摸著飛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養了靈塵子這么多年的道門,他都能說炸就炸……那大猿山,難不成就比道門更有人情味?”
背叛,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聽到這,鄧白漪心湖更有不安。
她也聽說了,最近是圣皇壽宴,謝玄衣很有可能會去大猿山。
如此一來。
這豈不是要和靈塵子碰上?
或者說,謝玄衣此去,就是為了手刃靈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