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今夜的冥海……是影子?”
返回庭院后。
崔鴆直接關上屋門,問出了這個心中惦記了一路的問題。
冥海大宴結束后。
謝玄衣盯著大殿看了許久,最終聲音極輕地道出影子二字。
淵火不明所以,滿臉茫然。
他根本就沒聽清謝玄衣在說什么,當然就算聽清了,也不明白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但崔鴆不是淵火,他不僅聽清了,而且還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謝玄衣坐在輪椅上,平靜轉身:“今夜現身的……根本就不是冥海本尊。”
冥海大尊常年在洞府中閉關靜修。
想要籠絡人心。
冥海有千百種方式,完全沒必要親自“現身”。但……如果冥海有替身的話,一切就另當別論了。“雖然我也覺得有蹊蹺。”
崔鴆皺眉道:“但……證據呢?總不能是猜的吧?”
他知道。
謝玄衣心湖感應本領了得,但這種事情可不是隨便說說玩的。
“證據……就是圣皇法相。”
謝玄衣輕笑開口。
“你的意思是……”
敖嬰順著謝玄衣的話意,一邊思索,一邊開口:“倘若冥海大尊親身在此,應該直接出手……他和圣皇子的矛盾已經擺在了面之上。如果能夠當著天下人的面,展示力量,壓過圣皇法相,那么他只會收穫更多的擁簇。”
妖國崇尚強者。
圣皇老了……
大猿山需要一位新的領袖。
這位新領袖,自然是實力越強越好,倘若冥海能展現出足夠勝任圣皇的實力,那么大圣山的大妖們,會不遺余力,將其推上王座。
“開什么玩笑?”
崔鴆聽了直搖頭:“這兩人差距很大……就算是圣皇的一道法相,也不是那么輕鬆就能壓制的。”他並不認為,這足夠作為證據。
“圣皇法相,是障眼法。”
謝玄衣也搖頭,直接點破道:“冥海設宴……也是。”
“障眼法?”
敖嬰怔了一下。
“對於冥海而言,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圣皇子。”
謝玄衣沉聲道:“圣皇子雖厲害,但太年輕,就算晉昇陽神,也不可能是他對手。他想要“奪權』,只需要考慮一個人是否愿意……”
“那個人,就是圣皇。”
敖嬰喃喃。
“不錯。”
謝玄衣點頭:“這么多年來,斗戰圣峰一直嚴禁外人入內。除卻圣皇子以外,沒有一人能夠踏入那座禁地……即便是冥海,也不敢逾越,因此他今晚這場宴席,真正要垂釣的“大魚』,不是妙法真君也不是天凰宮,而是……圣皇子。”
“今夜這場衝突,是冥海想要看到的?”
崔鴆瞳孔微微收縮,他隱約明白了謝玄衣的意思。
謝玄衣壓低聲音:“冥海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試出“圣皇』的生死。”
圣皇若是還活著。
這場壽宴,便是兄友弟恭,和睦相處,想要奪權,自然只能再等上幾年。
圣皇若是死了。
那便沒什么好猶豫的,以冥海實力,只要整攏勢力,集結部眾,便可只手遮天。
“可今夜這一宴……他應當也不算成功吧?”
敖嬰托著下巴,困惑問道:“這道法相一出,大圣山會有許多人都站在圣皇子這邊。”
“其實已經試出來了。”
謝玄衣輕嘆一聲。
“圣皇身為大猿山的領袖,有些事情,是無法容忍的……”
“倘若他還活著。”
“影子這樣骯臟污穢的存在……如何能夠瞞住圣皇的雙眼?”
冥海這一局,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將“自己”獻祭出來。
他讓影子替自己設宴。
再讓影子替自己見兄長。
如若兄長動怒,真身現世,那么承擔其怒火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影子。
但今夜一切太平。
那道法相,只是破去了山巔的大陣。
對冥海而言,這一次會面,他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崔鴆神色有些難看。
他攥著妖刀,望向第三界域遠方,如果說冥海與影子勾結到了這種程度,那么這一次的刺殺,難度只怕比蝕日還要更高。單單是在洞天福地中汲取靈氣的“影子”,便具備了陽神七重天的修為。那冥海,豈不是已經抵達了第八重天?
這傢伙很可能比蝕日更早突破,為了隱藏野心,所以選擇低調,並未向外人展示過修為。
“再過三日,就是大壽了。”
謝玄衣揉著眉心。
面對如此境況,他也覺得相當頭疼。
謝玄衣如今卡在第四重天巔峰,只差一步便可晉升。
按理來說。
他這位【合道者】,能夠在陽神境跨兩個大境界對敵…
但如今即便晉升第五境,大概率也不是冥海本尊的對手。
謝玄衣胸口位置,隱隱生痛,大宮主留下的【業火】還在持續不斷的燃燒著,斷佛崖那一戰后,【業火】縮小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極其頑固,幾乎不可化解。
即便動用渾源仙法,也只是稍稍緩解癥狀。
“你,我,麒麟,再加上圣皇……”
崔鴆沉聲道:“有勝算么?”
“很低。”
謝玄衣搖頭:“想要在大宴上動手,我們要面對的,是整個妖國的陽神強者。”
“夜綾就在第三界域附近。”
崔鴆忽然道:“只要我一道傳訊,她便會抵達現場。”
“不夠。”
謝玄衣依舊搖頭:“我這邊還有一位幫手……但即便加上“游海王』,我依舊覺得勝算渺茫。”他們要做的,乃是刺殺。
一旦牽扯這么多人。
那么刺殺……就變成了攻殺。
冥海大尊最擅長的恰是符陣締御之術,只要一擊無法取其性命,便會讓局勢進入最糟糕的境況。“唰!”
就在謝玄衣和崔鴆思索之際。
山頭小院,忽然響起破空聲響。
虛空震顫,云氣搖曳,一道黑衫身影忽然落了下來。
“有人?”
崔鴆立刻警覺。
在那道黑影降落之前,他便捕捉到了對方軌跡。
“嗬。”
謝玄衣則是冷笑一聲,他的神念比崔鴆更快,在數百丈外便看清了來者面容。
這道黑影身材魁梧,披著黑袍,戴著面罩,以神通遮掩面容,顯然是不希望被人看見五官容貌……但這神通太拙劣,謝玄衣一道神念掃過,便看出了對方身份。
來者正是天鳳尊者座下的大師兄一 青焰尊者!
“仙界有路你不走,冥府無門偏要來。”
謝玄衣嗤笑一聲,心中頓時明白了對方來意。今夜這烝藍山大宴,天鳳尊者和赤煌大尊的門內矛盾徹底挑燃,再無斡旋余地,天鳳在山頂等了半晌,都等不到淵火獨自離席,他怎會咽下這口氣?很顯然。
這是想要效仿前夜,對赤煌門下來一場洗劫。
這種事情……
天鳳自然是不會親自下場的。
今夜他已暴露了修為,堂堂陽神大尊,打劫陰神小輩,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因此……弟子的矛盾,便交由弟子解決。
天鳳座下最強的弟子,便是青焰尊者!
以青焰尊者的實力,偷襲淵火勝算極低,既如此便只能將目標鎖定在另外一個“倒霉蛋”身上。謝玄衣是一個極好的打劫對象。
境界低,地位也低。
洗劫這么一個傢伙,根本不會有任何風險……至少在青焰尊者看來,是這樣的。
“嘩啦啦!”
青焰尊者踏入府邸,抬手便灑出一連串符篆。
他的目的很簡單一 防止景象外泄。
不過這個動作明顯是多余了……
因為謝玄衣比青焰尊者更害怕景象外泄,所以他早就在院子四周布置了好幾層符陣,將整座山頭小院水泄不通地圍堵了起來。
“你們還挺淡定。”
青焰尊者看著院子。
兩女一男,正挪首看著他,沒一人逃跑,沒一人尖叫。
場面十分寂靜,落針可聞。
青焰尊者笑了笑:“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吧?”
他目光掃過。
這姓陸的年輕大妖,沒什么好看的。
兩個婢女,倒是有那么些許姿色。尤其是戴帷帽,披黑衫的那個高挑女子,渾身上下散發著淡淡的迷人氣息,這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接下來他可要好好享用一番,這一趟不算白來。
青焰尊者的目光毫不遮掩。
謝玄衣看見了,敖嬰看見了,崔鴆……自然也看見了。
“你來?”
謝玄衣坐在輪椅上,禮貌問道。
“能直接殺了么?”
崔鴆很清楚青焰尊者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他面無表情傳音。
“如果你不想刺殺冥海的話……就殺了吧。”
謝玄衣聳了聳肩,無所謂道:“殺了這傢伙時間還很充裕,如果還不解氣,你可以順路去隔壁山頭,把天鳳尊者也一併砍了。”
崔鴆沉默片刻。
在合道和泄憤二者之間,他並未猶豫太久。
嗖一聲。
庭院忽有風聲掠過。
崔鴆瞬間消失在原地,至於青焰尊者……他根本沒有看清發生什么,只來得及前踏一步,下一瞬便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接失去意識,向前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真是令人作嘔的東西。”
崔鴆收回手刀,扯下麵皮,厭惡地開口。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倒在地上的青焰尊者,強忍著怒意,沒將眼前人直接一刀兩半。
眼前事不算什么,殺冥海更重要。
“接下來怎么辦?”
敖嬰有些擔憂。
青焰尊者只是一個小嘍囉,但他今夜襲擊自己山頭這件事,總該有個交代。
“這事兒簡單-……”
謝玄衣微微一笑,淡然道:“找個背鍋的不就行了?”
“看我做什么?”
崔鴆被謝玄衣一瞧,心底忽然有了種不祥預感。
半柱香后。
虛空雷震,一道身影緩緩降臨,落在山頭小院。
麒麟妙法真君沉默地注視著眼前景象。青焰尊者倒在地上,腦袋磕在青石地磚之上,不省人事,徹底昏睡過去,不遠處崔鴆已卸下了裙裝,攥著酒盞坐在石凳上一口一口喝著,滿臉不快,雖然擺出了大馬金刀的架勢,但這張面容實在太過陰柔好看,還是容易讓人聯繫到女子。
只一剎。
麒麟妙法真君便明白這里發生了什么。
“要我幫忙殺了他么?”
真君背負雙手,淡然開口。
對他而言,殺掉青焰尊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許天鳳尊者會暴怒,或許事情鬧到最后,大宮主會出面。
但他並不在乎。
“這倒不必。”
謝玄衣坐在輪椅上緩緩轉身,面對妙法真君,溫聲說道:“真君愿意大駕光臨,已是蓬蓽生輝,哪里還能讓閣下手上沾血?”
“你是要我認下此事?”
真君微微皺眉。
“不錯。事情很簡單,今夜真君來我這小院飲茶,恰好來了個不長眼的“刺客』。”
謝玄衣微笑說道:“接下來……便是這樣了。”
“以我的行事風格,只會殺了對方。”
真君淡淡道。
“有時候殺人,並不是最佳的解決方式。”
謝玄衣注視著麒麟妙法真君的雙眼,意味深長地說道:“真正想要讓一個人痛苦……並不是只有殺死一種辦法。”
“哦?”
真君來了興趣,坐在崔鴆身旁。
“貪圖長生者,需剝其生命,奪其長壽。”
“追求權勢者,使其跌落谷底,一無所有。”
“自戀美色者,毀其容貌,傷其肌膚。”
“這世上之痛,無非是對癥下藥……”
謝玄衣說到這,握拳在唇前輕輕咳嗽了兩聲:“對於想要通過“洗劫』這種不正當方式掠奪他人財富的貪財者,最好的懲戒便是反向掠奪。所以,我已經將青焰尊者身上的儲物袋洗劫一空了。這件事,最后恐怕要算在真君您頭上。”
麒麟妙法真君微微回首,望向崔鴆。
后者有些尷尬,不敢對視。
“小事。”
真君很是大度,輕聲笑道:“我替你背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
麒麟妙法真君當然聽出來了謝玄衣的話外之意。
“謝道友,閣下貴為堂堂大穗劍宮掌教,今夜喊我至此,應當不止是為了這么一樁小事吧?”真君注視著謝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