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第三界域,烝藍山。
冥海大尊在此擺宴,隔著數里,都能聽見仙樂陣陣。
“真是……好大的排場。”
敖嬰推著輪椅,忍不住感慨。
她一介散修,在底層摸爬滾打,從未見過這等恢弘壯觀的景象。酉時初至,便有侍應來山頭拜訪,恭恭敬敬引路,將謝玄衣一行人領至乘藍山。今夜之宴,主要宴請“天凰宮”,烝藍山山頂大旗飄搖,符陣翻飛,化為碧藍之海,覆蓋籠罩整片蒼穹。
“威壓很強。”
謝玄衣瞇起雙眼,抬頭望著蒼穹。
數十萬張符篆迎風飄搖,這些符篆單拎出來,並不顯眼,其內蘊含妖力很是稀薄,但連在一起……卻是形成了相當不俗的效應。這符海震盪出的粼粼波光,令人心湖生出一陣無形威壓。
這是一座不遜色於九明凰火煉虛大陣的頂級陣法。
“冥海大尊乃是妖國天下當今最負盛名的符修。”
崔鴆依舊是那副女子身打扮。
他戴著一頂帷帽,遮住全部面容氣息,此刻聲音沉重開口。
“一百年前,他便已是“大陣法師』。天凰宮的【天穹傳承】有占卜之術,大猿山的【地淵傳承】則側重於陣紋之道。”
這兩大傳承,都十分完善。
不過,各有所長。
“怪不得天天藏在洞府里。”
謝玄衣嗤笑一聲。
對於符修而言,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鑄造的符陣之中。
修到陽神境,自身洞天可以外放。
在本命洞天中戰斗,便已是主場優勢,再加上頂級大陣輔佐……
冥海大尊的實際戰力,至少還能再拔高一道境界。
“這烝藍山,並不是他的本命洞天所在之處。”
崔鴆壓低聲音,道:“就是不知道,這場宴席,他會不會親自登場。”
如果……
今夜之宴,當真是冥海大尊親自露面。
那么,這其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動手機會!
“陸師弟!”
不遠處忽然有一道歡快聲音響起。
淵火尊者腳步輕快,來到謝玄衣身旁,主動接過了敖嬰的位置。
人逢喜事精神爽。
狠狠洗劫了天鳳麾下的弟子,他此刻心情大為舒暢。
“師弟昨夜之計,實在妙哉,妙哉!”
淵火尊者用力輕拍輪椅,俯低身子。
“我已經打聽過了……”
淵火尊者唇角笑意壓不住地說道:“昨夜那場洗劫之后,天鳳尊者那些弟子,硬是連一個屁都沒敢放……
“師兄威武!”
謝玄衣連忙恭維,兩人對視一眼,俱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何事如此好笑?”
便在此時。
又是一道威嚴聲音響起。
天鳳尊者領著一幫弟子,抵達烝藍山腳。
兩撥人碰了個照面。
按理來說同門在外相遇,應當是言笑晏晏其樂融融的場景。
但……
此刻雙方氛圍極為緊張,彼此對視,再無言語,四周空氣仿佛都凍結了一般。
淵火尊者冷笑一聲,瞇起眸子,漠然注視著對面。
天鳳尊者這些弟子。
一個個眼含怒火,恨不得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了。
如果目光能殺人……
那么他大概已經死上十幾回了。
“淵火師侄。”
天鳳尊者背負雙手,面無表情道:“剛剛是何事,如此好笑,不如說出來,讓師叔我也開心開心?”“不過是悟了些許道理罷了,師叔當真要聽?”
淵火尊者咧嘴笑道。
“哦?”
天鳳尊者挑了挑眉。
“人生如長河絕大多數挫折,絕大多數磨難,不過是這條長河中的浪花。”
淵火尊者一本正經開口。
這番話,讓天鳳尊者,以及麾下弟子,全都聽得怔住。
眾妖不明所以。
“師叔上次不是問,師侄是不是遭劫了么?”
淵火尊者嘆息道:“的確是遭了奸人算計,丟了些東西。不過今日師侄想開了,不過是些寶器,丹藥,元石……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即便真丟了也無妨,笑一笑,便過去了。”
此言一出。
天鳳尊者這邊,全都黑了臉。
這句話,相當於明牌!
“混帳!”
天鳳尊者這邊。
大師兄青焰尊者實在忍不住了,低喝一聲,當即飛身而出。
數十團璀璨青燦光火在羆藍山腳綻放。
青焰尊者所修道意,名為“焰凰”,與姜凰的凰火乃是同源,但道意強度要差上一些。
放在陰神之中,這道意已相當不俗!
伴隨著一道清脆戾鳴響起。
數十團青燦光火凝成一只巨大火凰,覆在拳頭之上,直奔淵火所立方向而去。
“傳言有誤。”
這火凰一凝,謝玄衣便瞇起雙眼。
情報中,這天鳳尊者的大弟子“青焰尊者”只是十五境修士。
但此刻道意截截攀升 這傢伙分明隱藏了修為。
這是一位陰神十七境修士!
怪不得,敢對淵火出手。
“嗬。”
淵火尊者自然看出了端倪,只不過他依舊只是冷笑一聲,鬆開握住謝玄衣輪椅的雙手,上前只是一步。踏步,沉肩。
兩者瞬間撞在一起 淵火尊者以一擊勢大力沉的肩撞,實實在在砸中青焰尊者胸口位置。
嘩啦!
頃刻間,無數青燦光火迸裂四濺,如同煙火四射。
淵火尊者來得快,去得也快,乘著衝擊力勁后退,重新返回謝玄衣輪椅身旁,身形略微搖晃了一下便恢復平衡。
而另外一邊,青焰尊者則是要慘澹許多。
他被這一擊撞了個嚴嚴實實,向后退了數十步,跟蹌止住身形。
“道意圓滿……”
青焰尊者神色難看。
他死死盯著淵火。
借著藏匿許久的十七境修為,他對淵火尊者直接出手,沒曾想……對方境界比自己想像中更高。“不好意思。”
淵火尊者淡淡說道:“昨夜在下經歷了一些身心愉快的事情,忽然就把“問心』之劫給渡了。”....?”
謝玄衣扭頭看著淵火,神色微妙。
他看得出來。
淵火沒有說謊。
昨夜那場洗劫,還真讓他因禍得福,踏破了兩大劫中的一劫。
道心瓶頸,不攻自破。
淵火此刻的道意距離“圓滿”,只差最后一劫。只要問道劫破,道意便會成為“大道雛胚”,他也可以藉此機會,衝擊山巔陽神之位。
天鳳尊者那邊,則沒那么淡定了。
“師兄。”
玄火子和云苓君攙扶住青焰尊者。
后者即便再怒再惱,也沒法發作……妖國以實力為尊,他被淵火正面碾壓。
如果這里不是有師尊在。
恐怕,他與淵火大戰,連半炷香都撐不過。
“看來,赤煌又教出了一位好弟子啊。”
烝藍山腳。
響起一道幽幽的祝賀之聲。
天鳳尊者背負雙手,緩緩站了出來。
他站在了所有弟子的前面。
高大巍峨的身形,在四散的光火照耀下,顯得如山一般。
“按理來說,這種小事,我不該摻和的。”
“但……師侄既已堪破了“問心之劫』,便已不算是尋常弟子。老夫今日要替赤煌好好教訓教訓你…尊卑二字,該如何書寫。”
此言一出。
一道無形氣浪瞬間擴散。
一座渾厚道域瞬間降落,磅礴氣勁落在淵火頭頂……
天鳳尊者可不是仁善之輩。
這道域,自然也落在了謝玄衣頭頂。
“唔。”
謝玄衣佯裝痛苦,發出一道低沉之聲。
實際上。
這天鳳尊者的道域,落在肉身之上,如泥牛入海。
“這老東西,忒不要臉。”
謝玄衣心底暗暗罵了一聲。
天鳳早已晉昇陽神。
但卻故意不明,顯然是想好了,要以“平境”修為,好好教訓一番淵火。
淵火破境,正好給了天鳳尊者機會。
此刻……陽神出手。
局勢瞬間逆轉。
即便淵火尊者昨夜踏過了問心劫,道意更進一步,也無法與天鳳對抗。
只一瞬。
他便被龐大威壓,壓得抬不起頭,即便渾身精血鼓盪,整個人散發出金燦輝光,也只能淪落到被壓制的地步。
此刻,整座烝藍山腳,都被天鳳道域所壓制。
他一步一步向著淵火踏去。
“年輕人,你現在還有機會。”
天鳳尊者面無表情,傳音開口:“你把昨夜洗劫的那些東西都交出來……然后再低頭認錯,我可以饒過你。”
“嗬……可……”
淵火尊者聞言,額頭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天鳳,咧嘴笑道:“老東西,你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呢?”
他修行至今一半靠的是妖血資質。
另外一半……
便是這顆堅韌不拔的道心!
倘若面對這樣的壓力,就要卑躬屈膝,低頭認錯。
自己日后又該如何得證大道,又要如何登臨山巔?
淵火很清楚。
此刻天鳳尊者的打壓乃是針對自己的道心!
一旦自己低頭了。
好不容易踏過的“問心之劫”……便會重新破裂。
“硬骨頭。”
天鳳尊者對這回答並不意外。
他來到了淵火尊者面前,緩緩抬起手,而后高高舉起。
凰火凝聚。
這一掌。
他默默傾注了自己一縷陽神大道的道意。
接下來……只需要“輕描淡寫”給淵火尊者一巴掌,就可以借勢,將這位赤煌的得意弟子根骨盡數廢去。
這一幕極其隱晦。
但謝玄衣卻是全程看在眼里。
他眼神一沉。
一縷劍氣已在袖中醞釀。
這幾日相處,他對淵火頗有愧疚。
先前借血……自己算是“欠”了淵火一段因果,昨夜帶著淵火洗劫一場,踏破問心大劫,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段“因果”已經還了。
但一碼歸一碼。
謝玄衣絕不可能看著淵火的根骨就這么被廢。
“你既不愿意道歉,便怪不得我了。”
天鳳尊者給了淵火三息。
而后。
他沒有猶豫,一掌落下。
嗤嗤嗤!
乘藍山腳,一片死寂。
只剩蜂鳴般的刺耳裂響,迴蕩在四方虛空之中。
天鳳尊者的道域破散。
凰火四散翻飛。
有淡淡的血腥氣息散開,鮮血順著天鳳尊者揚起的手腕緩緩流下。
天鳳尊者瞇起雙眼,望向自己抬手位置。
只見。
一道比他還要高大,還要巍峨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此。
虛空中迴蕩的裂響,乃是雷鳴。
這高大身影此刻握住了天鳳尊者的手腕,即便后者默默注入了陽神大道之力,依舊被“輕描淡寫”地掐散,來者正是麒麟妙法真君,今夜冥海大尊設宴,不僅僅邀請了天凰宮……也邀請了這位常年隱居北沼不露面的九尊故友。
麒麟妙法真君早在甲子年前,便已是名滿天下的陽神大尊!
他的修為,實力,遠不是天鳳這種剛剛晉升的陽神大尊可以比擬。
“天鳳道友,差不多就這樣吧。”
麒麟妙法真君低下頭,平靜說道。
“這里不是天凰宮。”
“今夜也不是你設宴。”
兩句話出。
烝藍山瞬間陷入死寂。
天鳳尊者皺起眉頭,沒有開口。
他與麒麟妙法真君對視只有一剎。
但那一剎,他已知道,自己隱匿修為的事情,被對方看穿了!
對方沒有點破。
也算是給自己一個階。
他故意藏匿修為,要給淵火一個教訓……此事若是傳出,實在有損聲名。
妖國雖崇尚武力,弱肉強食,卻也厭惡卑鄙之輩,下作之流。
“既然妙法真君開口,那我便給真君一個面子。”
天鳳尊者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淵火一眼,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帶著一眾弟子揚長而去。
“你……沒事吧?”
麒麟妙法真君緩緩轉首。
他望向淵火,溫和開口。
“多謝真君……我沒事。”
淵火尊者受寵若驚地開口。
這一出救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沒想過,傳說中的北沼真君會為自己出面。
淵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誠懇說道:“真君此日之恩,淵火終身銘記,日后必當百倍報答。”麒麟只是一笑,搖了搖頭。
他目光緩緩挪走,依次掠過……
敖嬰,崔鴆。
最后是謝玄衣。
“嗯?”
掠過謝玄衣身上之時,麒麟目光稍稍凝落了一瞬。
其落點。
正是謝玄衣的衣袖位置。
在謝玄衣袖口。
一縷劍氣,凝而復散,極其淺淡,幾乎不可查覺。
昨日與崔鴆坦誠相見,他知曉了這些年發生的絕大多數事情。
但……
崔鴆卻是始終不愿告訴自己。
那與其結伴而行的“神秘傢伙”,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