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褚皇城。
烏云遮月,遮不住繁燈點點。
初春時節,煙云湖畔,游客眾多,花燈與畫舫隨波逐流,倒映出一副宛若仙境的燭火夜景。一座小船舫上。
“先生這段時日,身體可還好些?”
披著一身乾凈利落黑色布衫的褚果,腰間挎著傘劍,掀開船簾,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對著茶案對面的青衫男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短短一年,少年郎長大了不少,個頭竄了一大截,眉眼稚氣退去了許多,但整個人氣勢卻是變得凌厲了許多。
這一年。
他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
農耕民生,律法刑獄,財政經濟,吏治反腐,禮儀教化……褚果資質不俗,這些基礎功課相對來說都還算簡單。最重要的是,趁著北境長城戰事短暫平息,這段時日,陳鏡玄手把手教這位“弟子”修行兵法韜略,識人馭人之術。每隔一周都要有小考,四周一次大考,雖然平日里溫和大度,但在教學這件事情上,陳鏡玄卻是相當嚴苛。他要栽培的學生,乃是日后要統領整座大褚王朝億萬子民的“君主”。陳鏡玄是一個好老師。
萬幸。
褚果也是一個好學生。
他從離國底層摸爬滾打,深知民生艱苦,無論課業再操勞再繁瑣,都未生出一絲一毫的退縮之念。一日十二個時辰,褚果幾乎只休息打盹半個時辰,除了研習功課還要修行元氣,這位“新君”讓大褚所有官員都看到了王朝振興的希望,這是一位不遜色於褚帝,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的年輕君王,雖有鋒芒卻不傷人,腹有野望尚不外露。
這其中一半歸功於陳鏡玄,另外一半……大概要歸功於褚果的另外一位老師,另外一位不怎么露面,卻留下了深刻影響的老師。
贈出這把傘劍“春風野草”的主人。
“托你的福,還算不錯。”
陳鏡玄抿了口茶水,平靜問道:“今日是“大考』的日子,你確定要在這船舫上考習?”
大褚百廢俱興。
撐過了最難熬的階段,書樓的擔子,逐漸輕了下來。
褚果已經開始接手王朝大小事務。
要不了多久。
一切會變得更好。
“區區船身顛簸,不算什么,妨礙不了考習。”
褚果坐了下來,微笑說道:“我聽人說,先生日日待在書樓中,窮盡思索,推演戰事,這天下之大,可不止是一畝三分地,先生平日里這么操勞,總該出來看看風景。皇城里的煙云湖景象就不錯,今夜還有不少游客投放花燈,寄許心愿……”
“你倒是有心了。”
陳鏡玄笑了笑。
所謂考習。
其實就是他親自遴選一些考題,列在帛紙之上,交由褚果解答。難度層層遞進,近些日子,北境太平,陳鏡玄便將大離王朝的戰事推演,交付到褚果手上。這位年輕皇帝的推演能力相當不錯,或許是大褚皇族血脈的傳承之故,褚果屢次大考,都讓陳鏡玄頗感滿意。如果這個年輕人沒有皇血,陳鏡玄會考慮將其收為真正的弟子,作為下一任書樓主人栽培。
考習半個時辰。
褚果在船舫里答題,陳鏡玄則是默默離了內屋,到船舫欄桿處,看著遠處飄搖的煙花夜景。煙云湖很大。
十數艘大大小小的畫舫,在湖上飄蕩。
自己這艘,甚不起眼。
煙火漫天,隔著數里,都能聽到湖畔嘈雜真切的交談聲。
陳鏡玄默默站在欄桿處,回想著這漫長短暫的一年。
褚果的話,有那么一瞬,曾觸動了他的心弦。
他已經有多久,沒親眼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
不久前。
恩師言辛曾來了書樓一趟,詢問自己,還要在這書樓“困”多久?
當時,陳鏡玄只是笑著搖頭。
他並不覺得這是“困”。
天下大業,需要他挺身而出,於書樓中窮盡算力,攥握氣運,乃是他的“天命”。
可現在,他忽然覺察到了一陣疲憊。
陳鏡玄還年輕。
卻因過度使用【渾圓儀】之故……自身大壽已所剩無幾。
他知道。
很多人都能看出自己身上的暮氣。
正是因此,自己愈發離不開書樓,愈發需要將自己隱入無人注意的塵埃中。
“嗡嗡嗡。”
腰間如意令忽然震顫起來。
陳鏡玄身軀微微僵硬了一下,能通過這枚隨身攜帶的如意令,聯繫到自己的人,屈指可數。有一個傢伙。
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
神海霧氣裊裊散去。
一道黑衫身影,從煙云湖大霧中走來。
“喲。”
謝玄衣瞥了眼四周,調侃笑道:“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陳國師吃完晚飯竟然還會出門遛彎么?”如意令幻夢,很多時候可以根據神念改變,但如果持令人並不額外花費神念,那么這場幻夢便是由四周環境擬造。
謝玄衣一眼便看了出來。
這里是煙云湖。
這可真是一個奇蹟。
自己在這如意令幻夢中,和陳鏡玄見了不知多少面,清一色都在書樓。
那座屏風,那張茶案,謝玄衣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勾勒出具體輪廓。
今夜的陳鏡玄,反倒是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陳鏡玄幽幽道:“你這叫什么話,我是什么殘疾么?我就不能偶爾出出門?”
“有理。”
謝玄衣笑瞇瞇道:“我倒是想知道,今天是哪位神人把你勸出來的,唐齋主回皇城了?”
陳鏡玄無話可說,無奈道:“褚果。今日是他考習的日子,他非要來煙云湖。”
“這小子不錯。”
謝玄衣豎起一根大拇指,而后正色道:“閒話少敘,我這次找你有正事。嘉永關那邊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前陣子,恰逢勞碌之際。
嘉永關的情報,遲了兩三日才看到。
看完之后,陳鏡玄自然是無比重視,不過段照和徐念寧速度太快,他準備遣人前去解決之時,嘉永關的麻煩已經平定。事后黑鱗衛將詳細報告匯總整理,陳鏡玄委託干天宮主前去西部邊陲一趟,確認沒有異樣,這才敢鬆一口氣。
“嘉永關那邊,我已經仔細檢查了一遍。”
陳鏡玄神色凝重說道:“多虧徐釉細心,將那些斥候隔絕在關外,關內諸城並未爆發“疫病』。你去【荒墟】那邊了,那些臟東西到底是什么情況?”
“影子。”
謝玄衣吐出二字,鄭重說道:“這些臟東西,有它們的名字。在一千年前,它們被稱之為“影子』。”“影子?一千年前……這些東西就存在了么?”
陳鏡玄瞇起雙眼,心湖一沉。
他曾花費了巨大代價,遨游宿命長河。
未來即將發生的那些“大事件”。
多多少少,他心中有數。
但關於這“污穢生靈”的情報,卻是完全為零。這也是陳鏡玄如此重視嘉永關情報的緣故,即便段照稟明自己已經清除污穢,他依舊請動一位陽神出手,以此確保萬無一失。
這很可能是一樁空前絕后的巨大災難,卻不在宿命長河的推演結果之內。
對於執掌天命的推演者而言。
這種“不確定感”太要命了,實在讓人心生不安。
“是的。”
謝玄衣緩緩將自己【荒墟】之行的經歷道出。
對於陳鏡玄。
他沒什么可隱藏的。
始祖圣皇的遺蹟,以及渾源圣圖造化,謝玄衣也盡數道出。
“你既到了【荒墟】,何不南下,直接返回大褚?”
陳鏡玄擔憂說道:“大猿山和天凰宮對你的追殺之念並未鬆懈……妖國那邊看似太平,但其實所有大尊都在“備戰』。”
“我知道。”
謝玄衣平靜道:“正是因為他們都在“備戰』,所以我才決定留在妖國。”
返回大褚,固然安全。
但這么做……
完全無法阻止下一次戰事的爆發。
“你還記得我之前所說的么?”
謝玄衣笑道:“我要在妖國建一座圣地,我要攪得妖國烏煙瘴氣,不得安寧……他們內部亂了,南北之戰,自然就打不起來了。”
此刻南下,返回大褚。
謝玄衣唯一所能做的,便是當他的大穗掌教。
太平之年,可不會因此到來。
“你……”
陳鏡玄依舊是擔憂之色。
“好了,不說這個。”
謝玄衣擺擺手,認真說道:“影子這東西,我在【荒墟】殺了許多。但我有預感,這些臟東西絕不會這么輕易死絕……它們很可能已經離開了【荒墟】,潛入了天下四處。”
陳鏡玄默默聽著。
“在我看來,大褚這邊,應當要自內而外仔細檢查一番。”
謝玄衣從袖中甩出一枚魂念凝聚的玉簡,鄭重說道:“關於影子,還有【渾源仙殿】的具體情報,都在這枚玉簡中。這種糾察之事,我不擅長,需要交付給你。”
“沒問題。”
陳鏡玄接過玉簡,沒有立刻查看,而是繼續等待著謝玄衣的后文。
“此次【荒墟】……我還與渾圣交手,打了一架。”
謝玄衣皺眉說道:“我覺得大猿山這些妖修,出現在這,實在有些古怪。”
他將自己的困惑道出。
【荒墟】之行,明顯不是巧合。
謝玄衣實在想不明白,這次偶遇的幕后真相,於是催動如意令,想要藉助陳鏡玄的智慧,推測一下真相“的確不合理。”
陳鏡玄略微思索,道:“這些妖修不可能是為了“渾源仙殿』而來。”
這么重要的傳承。
但凡大猿山內部有知情者,早就將【荒墟】掘地三尺。
“但如果是和影子有所勾結,也說不通……”
謝玄衣道:“渾圣此人還算磊落,身上也並無污穢氣息。”
他可以肯定。
渾圣,以及那些大猿山妖修,與影子沒有瓜葛。
那些臟東西的氣息太獨特了。
“如若這些妖修的幕后之人,與影子有關呢?”
陳鏡玄忽然開口。
“嗯?”
謝玄衣神色凝住。
“你先前也說了,渾圣是被大猿山年輕權貴請動的“護道者』。”
陳鏡玄緩緩說道:“如果此行輕鬆,那位年輕權貴何必請“護道者』……很顯然,策略這一次【荒墟】之行的大修,已經有了感應,知曉此行會有劫難。”
修到陽神境,心湖多少會對未來劫難有所感應。
“大猿山陽神,一共就那么幾位。”
陳鏡玄淡淡道:“除了常年閉關的圣皇,鎮守山門的渾圣,隱於斗戰圣峰的靈塵子,便只剩兩人了。”“一位是剛剛踏入陽神境不久的圣皇子。”
“還有……便是斗戰圣皇的弟弟,冥海大尊。”
如此一來。
范圍大大縮小。
“圣皇子,不可能。”
謝玄衣直接將圣皇子的嫌疑排除,這等心比天高的天驕,絕不可能與“影子”有染。
“靈塵子,或者冥海大尊。”
謝玄衣順著思路繼續剖析:“如果我這次偶遇沒有意外……那么大猿山內部的大尊,很可能已經有人被這“影子』腐蝕。靈塵子是當年背叛過大褚王朝一次的道門大真人,這樣的人,道心往往會有缺漏,容易被趁虛而入……”
這樣的分析,略顯武斷,但實在是情報太少。
“我更傾向於“冥海大尊』。”
陳鏡玄認真地說:“沒有人知道,明天到底會發生什么,即便是我動用【渾圓儀】,也無法百分百確定未來會發生的事情。這位幕后主使者,因為提前預感到了劫難,所以請出渾圣來赴【荒墟】,倘若不是遇到你,那么渾圣或多或少,會與“渾源仙殿』產生因果。”
“靈塵子雖加入了大猿山,但因人族修士身份……這么多年,始終被大猿山盯著,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
“渾源仙殿這等造化,一旦暴露,對靈塵子而言,絕不是妙事。”
一位人族修士。
如何知曉大猿山千年前的圣皇造化?
這消息傳出……
靈塵子根本無法解釋。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陳鏡玄望著謝玄衣,鄭而重之地說道:“如果影子這種東西已經實實在在“玷污』了大猿山,那么有沒有可能,受其污濁的……不止一人?”
謝玄衣心湖咯噔一聲。
他回想起這一年,大猿山地界附近常常出現的那些“穢靈”。
他最擔心心的就是這種情況。
如影子這樣的污穢,一旦發現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