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我————”
謝玄衣下意識要開口。
“好了,你先別急著開口。”
姜烈用力按著謝玄衣的手掌:“你的生之道境雖然厲害,但我的時間不多了————讓我先說————”
謝玄衣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我知道,你一心修行大道,想要得證大道,修心之心,無比純粹————”
姜烈嘆息著說道:“我也知道————妙音雖與你是一同長大的師兄妹,但你對他並無兒女之想————”
謝玄衣默默聽著這極其熟悉的話語。
不能說一模一樣。
只能說只字未改。
只是這一次,花蕊世界可沒有“宴樂王”。
“前不久,秦家上門提親。”
姜烈望著謝玄衣,帶著試探意味一字一頓說道:“秦百煌已繼得家主之位————你覺得他當之如何?”
果然。
在沒有宴樂王的世界里。
老爺子的說辭,還是發生了“些許”變化的。
只不過,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謝玄衣知道老爺子對秦百煌的看法————
姜烈不止一次批評秦百煌不務正業,不靠譜,沒正形。
“秦兄是個好人。”
謝玄衣回答地很快,不假思索,沒有一丁點猶豫。
他認真注視著姜烈的雙眼。
兩人對視。
屋里陷入寂靜。
“————好吧。”
姜烈無可奈何地說道:“秦百煌實在太差了些,我不該拿他來問你的————如果這傢伙敢來青陽城,我一定會打斷他的雙腿————”
“好了好了,我只是隨便開個玩笑,不必這般緊張。”
老爺子擺了擺手,自嘲地說道:“仔細想想,這等人生大事,豈能兒戲,一言兩語就定下來?”
“妖國大戰在前,兒女情長————自然要往后捎捎。你的心思我明白,道門那位鄧姑娘我也知道,小謝啊小謝,你還是太年輕————人世間有一些麻煩,越是逃避,就越是難以處理,到頭來還是要去面對。”
短暫停頓了一下。
姜烈意味深長地說道:“倘若擔心一碗水端不平,那便再多端一碗水好了,丑話說在前面,這種事情雖然我不介意,但妙音介不介意,我卻是做不了主的。”
謝玄衣神色錯愕。
老爺子,你在說什么?
“言歸正傳。”
姜烈輕輕咳嗽了一聲,神色嚴肅說道:“你此次來青州,來得倒是巧————”
話鋒急轉。
這位老爺子伸出手臂。
衣袖捋起,便可看見,這枚已近乾枯的手臂之上,流淌著一道道赤紅紋路。
“這是?”
謝玄衣盯著這赤紅紋路。
他隱隱看見了肆虐縱橫的妖氣。
“一年前。”
姜烈聲音沙啞:“楚休持蝕日大澤的顯圣神通捲軸,攻打青陽城,施展出妖國大陣厄潮”————這些傷,是拜厄潮”所賜。”
他如今臥病。
一半原因,是征戰多年,體內煞氣爆發。
還有一半原因————
便是一年前青陽城的那場大戰,傷了根基!
這些妖氣,蟄藏在體內,日夜肆虐。
“我來替你壓制。”
謝玄衣見狀,二話不說,就要以元氣壓制。
“不是為了此事————”
不料。
老爺子卻是抬手,制止了謝玄衣的行為。
“那一戰,打得青陽城崩塌,一半城池就此摧毀。”
姜烈垂下眼簾,緩緩說道:“楚休以身為餌,引動大潮,牽引出了大褚朝堂對小陳國師的彈劾————”
謝玄衣記得此事。
那時他雖身在南疆,但皇城已然發生劇變。
那場大潮真正爆發的原因————
其實就是楚休這場偷襲!
青陽城之戰,姜家元氣大傷。皇城司便以陳鏡玄私通妖族,包庇游海王罪族一名————對其發動了緝查,最后順利完成了彈劾!
“此事,早已了了————”
謝玄衣皺了皺眉。
“是已了了。”
姜烈笑了笑,道:“老朽知道,楚休乃是圣后早早布好的暗子。其實這樁舊案,早已盡數查清,驗明,沒有什么疑點。”
“但————”
“不知為何,老朽心中,就是覺得有一些不對————”
“於是這些年來,老朽派人前去鯉潮城,不止一次地搜尋————”
姜烈語速漸慢。
他盯著謝玄衣,沙啞說道:“還真讓我發現了一樁怪事。”
“哦?”
謝玄衣挑了挑眉。
“游海王被小陳國師處決,身死道消,那艘大船,竟是沒留下一丁點殘骸————”
姜烈冷冷開口:“此人要以鯉潮城潮祭,喪盡天良。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為奇。倘若真是死到臨頭,引氣自焚,哪里還顧得上體面?”
在他看來。
游海王如果真死了,莫說船骸,就連骨肉殘軀,也能打撈出一些蹤跡。
這件事,實在不太合理。
“這————似乎不算是什么值得注意的線索吧————
謝玄衣皺了皺眉,壓低聲音。
“以游海王的境界,倘若自爆,方圓百丈,都會化為虛無————”
他親自經歷過那一戰。
當時的畫面。
謝玄衣也是親自看到的了。
“是這個理。”
姜烈嘆了口氣,無奈說道:“所以老朽也只是說,這是一樁怪事。說來不怕你笑話,青陽城被毀之時,我曾懷疑————這楚休與游海王存在勾結,后者並未死在鯉潮江,而是潛逃北上,逃去了妖國————”
“這猜想————”
謝玄衣有些錯愕,搖頭笑道:“未免太————”
“不必顧及我顏面。老朽知道,這猜想太荒唐了些。”
姜烈也笑了,不過卻是苦笑:“或許是人年齡大了,容易胡思亂想————事后我讓虎兒查了皇城司案卷,那楚休的確乃是仁壽宮暗子,證據確鑿,毋庸置疑。
早在楚家出事之前,便被圣后庇護,私自去了好幾次蝕日大澤————只是鯉潮江的案子,絕對還有隱情。”
“小謝————這案子,老朽恐怕是查不動了————希望你不要把我今日這番話,當做胡言亂語————”
老爺子嘆了口氣,喃喃說道:“人死船沉,無論如何,這兩樣東西,總有一樣能打撈出殘骸吧?”
漫長的停頓。
姜烈一點一點抬起頭來,凝視著謝玄衣雙眼,認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