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調研是說不出「飛機應該在天上飛」或者「劃船要用船槳」這種話的。
除非是三胖子。
「怎麼?聽說你落選了?」
李學武瞧了走在身邊的上官琪一眼,笑著問:「沒選上副院長啊。」
「落選了唄。」上官琪十分坦然地說道:「主要是能力不夠,水平也有所欠缺。」
「嗯,你這麼說,我是還能相信這話是出自你真心的。」
李學武走在前面,看著不遠處的無人機實驗機,點頭說道:「人最寶貴的品質就是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說明你成熟了。」
「在您眼里,我以前都很幼稚嗎?」上官琪有些不服氣地問道:「您不會當我是小孩子吧?」
「當然不會。」李學武回頭看了看她,道:「只不過沒那麼成熟。」
上官琪扯了扯嘴角,道:「您也不比我大。」
「我又沒說年齡。」李學武故意逗她,對於有能力的下屬,他一貫是親和有加的。
對有能力的下屬不好,難道還能慣著跟自己較勁的?
「從實驗機到原型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啊。」
走到實驗機跟前,李學武先是看了看飛機的總體情況,又蹲下身子仔細看了下半部分。
上官琪知道他懂一些,便跟在身邊仔細介紹著。
聽見他這麼說,有些無奈地說道:「我也想盡快拿出一個方案來,可不是我一個人努力就行的。」
「嗯,我不是在給你壓力。」
李學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點頭說道:「今天中午我同聯合建筑的吳總吃飯時還提起這個項目呢。」
「她問我這個項目是不是已經黃了,或者早就取締了。」
他看向上官琪笑著問道:「你知道我是怎麼回答她的嗎?」
上官琪心里沒底,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跟她說,這個項目要奏功,至少還要三十年。」
他點點頭,道:「我說的還是打開民用市場,兵用就不說了。」
為啥兵用的就不說了?
上官琪懂這個道理,兵用的錢是不能賺的,要想保住技術,就得豁得出去,保本就是賺。
她自己都很清楚,一旦無人機研發成功,上面一定會來人。
干什麼?
以紅鋼集團的體量和影響力,上面自然不會直接開口要的,但意思一定很明確。
這個時候紅鋼集團有拒絕的資格和理由嗎?
沒有,在國防工業發展的大勢所趨面前,任何個人想法都是不成立的,只能是服從大局。
那這個時候就要有所選擇了,到底是硬著頭皮裝傻,還是配合工作。
裝傻充愣只能拖得了一時,只要紅鋼集團還在組織內,就永遠躲不過這道選擇題。
只要長腦子的,就一定會主動配合工作。
但要想保住技術,并且爭取自己的話語權怎麼辦?
好辦,上官琪現在負責的就是這個,簡單的工程復雜化。
道理很容易理解,就是人為地在設計上布置繞不過去的壁壘。
不要覺得這種技術很簡單,或者特別的復雜。
說個簡單的例子,後世抵押車都了解,你也知道車里有定位器,也知道屏蔽和拆除的原理。
這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嗎?
車販子把車開進屏蔽房,用儀器檢測和拆除該丟還是丟呢,你知道管什麼用。
很多電器或者設備里維修或者保養的人是不知道每個電路元件都有什麼用的,必須按照廠家給出的指導辦法進行操作。
生活中一定遇到過這種情況,不按廠家提示操作的,出現質量問題是不賠償的。
八十年代後,小鬼咂的精密儀器進入內地,為什麼不能修?
不是不能修,是你自己不能修,你拆得開機箱,但你永遠找不到哪里壞了,找到了你也換不了零部件,換得了也不一定管用,問題跟套娃似的,一層又一層。
明明這個位置只需要兩個電阻,它偏偏設計了六個,你不按順序連接,整臺機器直接報廢。
有人說這還帶密碼的?
這就是工業技術自保手段,能保得了一時就是一時。
那要是最終還被研究透了怎麼辦?
好辦,壓縮生產成本,降低銷售價格,只要對方的生產成本高於你的售價,這玩意兒他知道怎麼造,也干不過你,早晚得黃。
釘釘子的小錘子好不好造?
有人說不好造,誰還能造個錘子啊,不都是上街買的嗎?
那有沒有想過買錘子比造錘子更合適的原因呢?
但凡上過精工實習課的都手搓過錘子吧,這玩意兒真難嗎?
因為手搓的時間成本比不上工業生產的成本,一把好錘子只賣10塊錢,都不夠你一盒煙的。
誰是大傻帽嗎?呼哧帶喘的用手搓一個錘子,就為了省10塊錢,說出去不得讓人笑話死嘛。
這就是工業的另一種自我保護,用生存,哪怕是虧本的手段擠死同行,讓這個行業形成壁壘。
就像電商界最怕冀省人一樣,一件你賺五毛錢都覺得夠卷的了,冀省人甚至一件虧五毛。
你說你比得了嗎?
無人機的項目李學武也是兩手準備,一方面是卡死某些核心零部件,故意提高生產難度。
數控加工中心在集團內部是個迷,以前大家都聽說有,但是都沒見過,現在有沒有都不知道了。
有的說有,有的說藏起來了,還有的說被調走了。
用加工中心是卡不住的,到最後甚至加工中心都有可能被調走,那就卡生產成本。
上面來要技術,可以,版本就非得是最先進的嗎?
現在除了上官琪的團隊沒人知道自己所負責項目的科研進度。
就算是上官琪的團隊,也對整體項目計劃存在一些認知偏差。
上官琪自己也主持了一些項目,這些項目看似不重要,但起到了鎖和鑰匙的作用。
李學武說的兵用不賺錢,就是這麼個道理。
等什麼時候可以向民用市場開放了,那個時候才是無人機真正稱霸資本的時代。
如果兵用不賺錢,那又何必研發兵用呢?
從李學武現在看到的實驗機就能知道,這玩意距離技術成熟還有太多路要走了。
在這期間需要不斷地實驗、生產、實驗、檢驗、反饋等等。
實現兵用的過程其實就是技術走向成熟的過程。
如果能夠禁得住兵用的考驗,那對於民用市場來說只要減配,并且去掉不必要的配件,再重新設計外形就可以了。
所以要設計兵用,服務兵用,最後實現全面民用的目標。
「安排飛一下,我看看。」
實驗場地沒有幾個研究員,這個項目從始至終都是保密的,能看到實驗機的都要過幾層關。
李學武看好了,同上官琪講了一句,便往後撤。
都說了是實驗機,這玩意飛不起來還好,要是飛起來砸到他那可就樂子了。
在沒有看到他實現量產之前,你說它有可能會淩空爆炸李學武都信,滿載燃油和機電一起的鐵疙瘩使用紅外遙控飛起來,你說像不像個會飛的炸彈?
知道李學武今天來調研,上官琪自然有所準備。
一等李學武進入安全屋,她便給操控室下達了指令。
其實離得不遠,五十米左右,李學武甚至能看得清機身內部閃爍的信號燈。
隨著一陣轟鳴聲響起,實驗場地中央的那架外形在其他人看來十分古怪的無人機便飛了起來。
「飛起來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已經實驗過很多次了。」
上官琪指著觀察窗外面的試飛介紹道:「包括方向飛行和動作飛行,現階段都能實現。」
李學武沒說話,就這麼會功夫,他已經看出了一些問題。
從上官琪下達指令,到無人機有反應,時間過於長了。
而且無人機起飛前的預備程序時間也不短。
這跟後世從戰術背包里胳膊一甩就能飛的情況完全比不了。
當然了,也不能這麼比。
「還是燃油發動機啊。」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動力倒是很足。」
「從鋼飛要了幾臺直升機的發動機,暫時湊合著用了。」
上官琪回答道:「先解決飛的問題,再解決動能的問題。」
李學武并不是否定她的努力,他也知道技術問題需要一一解決,只是從燃油向電能轉換,還需要一個疊代的過程。
其實說起來,如果不考慮生產成本和體型大小,這玩意兒拿到總裝那邊亮亮相,絕對驚艷四方。
紅外遙控技術已經很成熟了,你說電視遙控器要到九十年代才出現紅外控制,還是那句話,民用技術晚是很正常的。
東德來的技術專家已經幫助科研所實現了紅外技術攻關的難題,這也是一個長足的進步。
「行了,不用看了。」
李學武看了有十多分鐘,對上官琪說道:「就這樣吧。」
「好。」上官琪也聽不出他的話語里是失望還是滿意,只能暫時應著。
等無人機重新降落,一些技術人員跑過去收集數據,李學武卻選擇向外面走去。
上官琪默默不語地跟著,她覺得領導應該是失望的。
其實沒有,只是李學武見識過無人機的厲害,再看這個笨東西總要有些落差的。
「領導——」上官琪送他出了實驗室,來到門口,眼見著領導就要上車了,這才猶豫著是不是解釋一句。
「不要急,慢慢來。」
她沒想到,領導是在安慰她。「你們的工作已經很好了,說明你們的努力也沒有白費。」
「領導,我知道這個項目還有很多不足,」上官琪急著辯解道:「體積大、靈敏度低、反應有偏差……」
她的話被李學武的手勢所打斷,李學武很認真地說道:「欲速則不達,我給你們時間努力。」
這一次上官琪再也說不出話來,領導的話傳遞了不少壓力。
「研發是一個過程,不是拎著結果找方案,我能理解。」
李學武緩緩點頭說道:「關於這個項目,還跟以前一樣。」
他伸手同上官琪握了握,道:「關於你的工作,我希望你戒驕戒躁,繼續學習,繼續努力。」
「謝——謝謝領導。」
上官琪還以為他會發火,或者抱怨兩句,可是沒有。
可這會兒她的心情寧愿他說兩句,抱怨兩句的。
人啊,唯獨信任不能辜負。
她看著汽車離開,知道自己現在這麼努力還不夠了。
有的時候真是氣,明明知道當領導的都喜歡用這種話刺激人,偏偏每次遇到都還掉進坑里。
就算李學武沒給她什麼,可還是有一種知遇之恩,提攜玉龍為君死的勇敢。
你說人奇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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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長,要開會了。」
隔天上午,李學武正在講電話,辦公室秘書過來提醒他班子會議就要開始了。
李學武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又同電話里說了兩句。
不是別人,京城化工的白長民,還錢來了。
也不是欠他的錢,是通過他從聯合儲蓄借的三百萬。
「挖著金子了?還是大風刮來錢了?」李學武笑著問道:「這才幾個月,這麼著急還干啥?」
「不行,我這人欠人家錢就覺得心里不舒服,睡不著覺。」
白長民笑嗬嗬地說道:「再說了,聯合儲蓄的利息可不低,能盡早還上還是要還的。」
「行啊,賺這錢了就行。」
李學武笑嗬嗬地說道:「等哪天也跟我分享分享你們的賺錢之道。」
「屁的賺錢之道——」
白長民無奈地說道:「賣房賣地,砸鍋賣鐵唄。」
「我們廠今年完成資源整合的幾個廠騰出來了,一起打包賣了,錢也不是那麼的緊手了。」
「這可不是長久之計啊。」
李學武提醒他道:「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再想貸,可不一定比這才輕松。」
這是在提醒白長民,他的面子也不能隨便刷,就這一次了。
「沒事,還能賣呢。」
白長民笑了笑,道:「京城這邊我們都打算好了,只要與化工產業園業務重疊的部分都砍掉。」
「沒有重疊的部分我們準備在京城地區再整合一些,組建個更大的化工產業園。」
他自信地說道:「到時候關里一個園區,關外一個園區,就夠了。」
「還夠了——」李學武好笑道:「你可真能炫耀。」
錢還了,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人家怎麼規劃未來管他屁事。
所以三兩句結束了電話,起身拿起筆記本和茶杯便去開會了。
會議依舊是由李懷德主持,雖然是辦公會議,但他對業務管理的上進心依舊存在。
當然了,也就那點上進心了,真讓他管業務,栓條狗都比他強。
「問題是秘書長從東北帶回來的,兩件事。」
李懷德講道:「一件事是關於沈飛的,一件事是關於修路的。」
他擡手示意了李學武,道:「現在就請秘書長介紹一些基本情況吧。」
李學武按順序先是介紹了遼東工業胡可的主動牽頭,又介紹了沈飛目前的情況和態度。
等介紹完沈飛提出的九條後,會議現場已經有了議論聲。
不過他并沒有停止,而是繼續介紹了胡可提出的修路計劃。
「現在都說說吧。」
李懷德目光掃視了一圈,點頭說道:「沈飛這個項目兜兜轉轉,現在又回來了。」
他故意瞥了周萬全一眼,意有所指地講道:「說明當初秘書長的決定是對的。」
景玉農撇了撇嘴角,暗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馬後炮。
可不就是馬後炮嘛,當初李學武決定堅守底線,嚴格要求按規定執行的時候,李懷德可是沒有主動站出來,站到李學武前面去。
現在他說李學武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
服李學武是真的,有這份膽量和毅力,他們不得不服。
至於說老李,也不能說一點都不服,半服不服的狀態吧。
「如果真如其所說,那這九條合作意見已經很有誠意了。」
薛直夫攤了攤手,道:「至少站在咱們的立場,是拿不出這些個條件的。」
「沈飛也是把路走絕了。」
景玉農瞥了他一眼,道:「現在知道錯了,不豁出點什麼,怎麼讓上面知道他們的決心啊。」
這也就是在內部會議上,要是在外面絕對會引起矛盾。
道理知道就行了,沒必要說的太直白。
不過熟悉景玉農脾氣的人都知道她,這倒是很正常。
李懷德是沒怎麼在意的,目光掃向其他人,等著他們發言。
「秘書長是怎麼考慮的?」
程開元看向李學武,點了他的名,道:「這個項目一直都是秘書長在負責,應該心里有數。」
董文學眉頭微微一皺,因為這話不是那麼好聽,什麼叫一直都是秘書長負責的,什麼叫應該心里有數啊。
不過這是辦公會議,不是菜市場,不能吵秧子。
在座的有哪個是大傻瓜,這種話背後的意思還聽不明白?
「我要是能選,就不用把問題帶回來了。」李學武笑了笑,四兩撥千斤道:「主要是想聽聽同志們的意見,一人計短嘛。」
「這還有什麼好討論的。」
張勁松說話有些直,點頭道:「只要這些條件都能落實,再得寸進尺就是咱們的不對了。」
「哎,別嫌我羅嗦啊。」
程開元示意了李學武這邊,對張勁松說道:「我覺得應該聽聽秘書長的判斷,這樣最直接。」
皮球重新踢回到了李學武的腳下,這個程開元真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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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暫時這些,昨天的祝福都收到了,謝謝大家。
雙胞胎,一個確定是兒子,另一個還沒確定呢,臀位看不到。等生了再跟大家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