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工會副主任,蘇維德是有辦公用車的,在這一點上,老李從不越界。
規矩,他現在最講規矩。
當然了,最講規矩的他也最討厭不講規矩的人,尤其是明知故犯。
“蘇副主任,我來接您。”
秘書小王可謂倒霉至極,蘇副主任在管委會風生水起,一時無兩時他沒遇到。
可算熬走了賴皮纏顧城,管委會副主任秘書的辦公椅還沒坐熱乎,領導被帶走了。
驚慌失措,惶恐不安的他終于等來了蘇副主任大難不死,還想著領導必有后福氣。
可惜了,領導不爭氣,蘇副主任被換了個位置,雖然還是副主任,但卻是在工會。
這種安排的意義已經非常的明顯了,說退二線都算好聽的,更像是打入冷宮。
其他退二線的領導多數時間還是要去單位點卯的,至少也要參加調研活動。
但對于蘇副主任來說,別說調研,就是從家里走出來都很困難。
真要細算下來,小王也已經有幾個月沒見過他了,看著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以前的蘇副主任是何等的光彩,頭發永遠梳成側背模樣,蚊子落在上面都要劈叉。
這么說吧,你拿放大鏡找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根白發,但現在蘇副主任頭頂稀疏,星星點點,白發多過黑發。
他給蘇副主任當秘書,自然知道領導的年齡,也不過才四十九,何至于此。
當他按響門鈴,發現開門的蘇副主任老了十幾歲,他甚至都不敢認了。
到底是給領導當秘書的材料,一瞬間的恍惚刺痛了蘇副主任的神經,他趕緊緩和了面色,主動打了招呼。
蘇維德看了看他,卻只是點點頭,并沒有說什么,他也說不出什么。
當領導的不喜歡自己的秘書太張揚,當然也不希望自己的秘書太落魄。
秘書要是工作狀態不好,那只能證明領導沒能耐,不湊巧,他倆的日子現在都很難過。
他被迫在家,小王一個人守著辦公室,兩人也算是同病相憐。
可惜了,如果早知道小王如此衷心,他應該提前安排的。
但誰又能想到,命運啊——
一前一后,兩人下了樓梯,走出單元門,一臺魔都轎車停在門口,司機站在車門旁,態度依舊恭謹。
只是敏感的蘇維德已經能感受到今時不同往日,他秘書和司機的命運的都改變了。
本就是這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怪他,他還不知道怪誰去呢。
所以現在他也希望兩人能像他這般坦然地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轉折。
司機和秘書對視了一眼,兩人齊齊拉開車門上了汽車,一時無言,直奔集團總部。
蘇維德看著窗外的街景,辨別著這幾個月的變化,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珍惜路上的風景,以前都是嫌司機開的太慢,現在。
再遠的路也有盡頭,當紅星鋼鐵集團亮馬河工業區的招牌一閃而過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的路算是走到頭了。
司機的技術很好,車穩穩地停在了集團總部大樓門前的接送平臺上。
這一次司機卻是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坐在位置上看著車窗外。
門廳大門敞開著,早晨上班的總部職工陸陸續續地往里走,卻有一些人站在門口。
蘇維德當然也看見了他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昨晚他一宿沒睡,就知道是眼前這個結果,再沒有其他選擇,只有坦然面對。
所以第一次沒有司機或者秘書的幫助,他自己推開了車門,邁步走了下去。
而秘書小王見他下車,也是在內心松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跟著下了汽車。
今天這條路終究還是蘇副主任一個人走,小王的肩膀太窄了,承受不起這份責任。
而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了原地,默默地看著蘇副主任走上前。
“蘇維德同志,我是京城監察向允年,按照藍副主任要求,代表組織……”
后面的話蘇維德已經聽不大清楚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向允年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隔著很遠在向他喊話。
不知道對方都說了些什么,早就見過面的方圓走了過來,手里拿著筆和文件。
他不用聽也知道,是讓他簽字,簽得是什么,蘇維德也是心里有數。
集團上班的職工看到這幅場景,紛紛駐足,滿眼的驚訝和意外。
“如果您有什么異議,可以……”
“沒有,可以了,就這樣。”
蘇維德深呼吸過后,聽覺重新恢復,淡定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卻是伸出了雙拳。
方圓見此微微挑眉,解釋道:“只是請您回去配合調查,您不用這樣。”
“那就歇歇你了。”蘇維德眼皮耷拉著,成王敗寇,早有準備。
當初以為搞定了對方,沒想到這個方圓一直在盯著他,這算不算死灰復燃?
向允年的話不多,抬手示意了開上來的汽車,請他上車。
蘇維德很配合地轉身,看了一眼站在車邊的秘書和司機過后便很配合地上了車。
要說這兩人不知道今天集團總部門前這一出,打死他都不認。
可終究是他對不起兩人,就算是他在最后力所能及地幫他們一把吧。
配合和協助控制他,也算將功補過吧。
隨著蘇維德被帶走,紅鋼集團總部的議論聲瞬間沖上云端。
不少好事之人急匆匆地小跑進樓門,想要第一時間跟辦公室的同事分享這份偶遇。
沒有人相信,摔倒過一次的蘇副主任這一次還能再爬起來,這一次來真的了。
要知道這一次蘇副主任是在總部門前被市里來人帶走的,與上一次有所不同。
真要是部里來人,至少應該跟李主任溝通,更隱蔽地執行任務。
但這一次不同,明顯是有備而來,還是要光明正大地帶走他。
“你說,他會不會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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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德好還是中國好?”
安娜貝爾咬著吸管,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問道:“或者說柏林好還是京城好?”
“嗯,這個問題我得想想。”
李學武似乎想的很認真,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如果用各種指標和數據來解釋,一定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安娜貝爾微微一笑,嘴里的吸怪沒有松開,笑容算是給他的正向獎勵。
“那就只能是感官思維了。”
李學武笑著說道:“如果我說柏林好,離家卻太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
“那我說京城好,卻少了你,你會不會又覺得我很輕挑?”
“咯咯咯——”安娜貝爾終于忍不住,她抬起手擋在嘴前面,開心地笑著。
李學武低下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里的茶葉味道一言難盡。
“你想要個什么答案?”
安娜貝爾終于笑夠了,湊了過來,手腕撐著下巴,胳膊擔在桌子上看著他。
“如果柏林有家,或者京城有她呢?”
她挑了挑眉毛,問道:“男人是不是總想要十全十美,占有欲特別的強。”
“女人不是嗎?”李學武抬起頭看向她問道:“你能容忍另一半左擁右抱?”
“完全不能接受,”安娜貝爾微微搖頭說道:“對待感情,我可是認真的。”
“好巧,我也是。”李學武點了點頭,但安娜貝爾卻是有些不相信。
“你還能在東德待多久?”
她抿了抿嘴角,輕咳一聲,說道:“這一次可不能不辭而別啊。”
“我哪次不辭而別了?”
李學武瞥了她一眼,道:“我可是第二次來東德,不記得欠下什么風流債啊。”
“你是小偷,還是慣犯。”安娜貝爾伸出手指點了點他提醒道:“偷心賊,壞蛋。”
“呵——”李學武好笑道:“你要說這個我可不認,你的心又不在我這。”
“那在哪?”安娜貝爾白了他一眼,道:“在遙遠的東方?”
“那紅星閃耀的地方?”
李學武自然地給她接了一句,卻讓安娜差點沒憋住笑,“你在寫詩嗎?”
她歪了歪腦袋,怎么看他都看不夠的模樣,道:“你有想過在東德工作嗎?”
“我現在不就在東德?”
李學武攤開手,好笑地反問道:“難道我千里迢迢是來旅行的?”
“我說的是長久地工作。”
安娜很是認真地說道:“你應該知道我想問的是什么。”
“我不能騙你。”李學武收起笑容,很認真地解釋道:“這里容不下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安娜挑了挑眉毛,問道:“你的理想遠大到東德都裝不下?”
“當然,十個東德也不行,”李學武微微一笑,道:“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你——”安娜貝爾扯了扯嘴角,“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逗我玩?”
“我什么時候在這種話題上說笑了?”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或輕于鴻毛,或……”
“行吧,我相信你有崇高的理想。”
安娜低下頭,道:“哪怕為我停留,一次都不行嗎?”
“這里不是碼頭,你也不是路過的風景,你是我的朋友。”
李學武放下茶杯,態度隨意,但語氣認真地講道:“我在東德最好的朋友。”
“你應該知道,這并不能安慰我。”安娜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道:“你傷害了我。”
“從未有過,”李學武看向她,“如果讓你難過,那我說聲抱歉?”
“如果道歉能解決問題,還要警查干什么?”安娜吸了吸鼻子,抬手示意了櫥窗路過的巡警說道:“你去自首吧。”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說道:“我怕他們把我當成精神病帶走。”
“嘁——”安娜整理了心情,看向他,“你還沒說什么時候回國呢。”
正巧,就在她問完后,司永帥走了進來,腳步匆匆來到他的身邊,俯身他耳后說了兩句。
李學武微微一皺眉頭,看向他交代道:“電話我就不接了,你告訴他,我這邊還要再忙幾天才行,但我會盡量趕回去。”
“好,我這就去回復他們。”
司永帥看也沒看安娜,同來時一樣,快步離開。
“怎么了?”安娜沉默了好半晌,是看著他沉思許久,這才輕聲問了一句。
李學武抬起頭,微微一笑說道:“沒什么,我等的風來了。”
“什么?風?什么風?”
安娜疑惑地看著他,不懂他說的是什么意思。
李學武卻是滿意地笑著,道:“春風,能吹醒大地,萬物復蘇的春風。”
“神神秘秘的,不說算了。”
安娜喝了一口咖啡,提議道:“下午有空嗎?帶你出去轉轉啊?”
“去哪?要出柏林嗎?”李學武解釋道:“下午要見幾個企業負責人,可能要持續到很晚,你要是不上班還可以等我。”
“我現在不就在上班嗎?”
安娜展顏一笑,道:“看住你就是我的工作,怎么樣,羨慕吧?”
“嗯,羨慕,”李學武點了點頭,道:“下次有這樣的好工作也想著我點。”
他招手示意了服務員買單,同時對安娜說道:“下午沒時間,晚上吧,一起吃飯。”
“除了一起吃飯,你還能有別的娛樂活動嗎?”安娜白了他一眼,道:“雖然你很大方,但也不能老是在一起吃飯啊。”
“那晚上一起睡覺?”
李學武也不顧服務生驚訝的眼神,接過餐單簽了名字,還多給了一份小費。
安娜早就適應了他這種風格的玩笑,只覺得有意思,并不認為是越界了。
兩人一起走出咖啡廳,司永帥迎了過來,想要匯報工作,卻見她也在,生生止住了。
“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
安娜撐開雨傘走到了街道邊上,上了一臺轎車,隨后離開。
司永帥看了離開的汽車一眼,這才回頭給李學武匯報道:“您的要求我已經做了傳達,您看……”
“那就行了,別的不用管。”
李學武走下臺階,上了汽車,交代道:“該干啥干啥,全當不知道。”
這世上有些事即便是當不知道,也時時刻刻在提醒你,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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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武堅持到了18號,是李懷德親自同他聯系,要求他回國參加集團舉辦的聯合進出口貿易展銷會開幕式。
這純粹就是個借口,意思就是盡快回國,不能再托下去了。
李學武也知道,老李很講義氣,是喊他回去豐收,再不回去就晚了。
但在他想來,豐收的季節是到了,但還沒到莊稼收割的時間。
不過他再拖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認為這件事還會有后續,到時候就麻煩了。
所以18號,司永帥帶著人送他來到機場,結束了這一次輕松的出差旅行。
這個時候可沒有直飛內地的航班,他又不能享受專機的待遇,只能趕上哪班坐哪班。
不過航班待遇還是有的,這么大的個子,要是做經濟艙,幾十個小時下來,怕不是走不出飛機了。
頭等艙人數不少,這種航班不把人湊齊是不會起飛的。
說著有點好笑,好像城鄉巴士一樣,非要賣力氣喊乘客上車就走是吧。
其實差不多,國際航班不賺錢是支撐不下去的,東德飛港城算是長遠距離了。
“先生,需要飲品嗎?”
飛機起飛,平穩后李學武便閉目養神,空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正輕聲詢問乘客是否需要飲品。
李學武起初并沒有在意,直到對方來到他的身邊,問道:“先生,需要冰淇淋嗎?”
“嗯?——”
他一扭頭,卻見那天在咖啡廳整蠱的都市麗人正俏生生地站在他的身邊。
那眼神看起來并不是想為他服務,好像是想將他從飛機上丟下去。
“謝謝,什么都不需要。”
李學武已經決定了,這趟行程一口水都不喝,真怕對方在他的飲品里吐口水。
“希望您旅途愉快——”
空姐微微一笑,用最溫柔的語氣和話語表達了最直接的威脅。
同她一起合作的空姐或許聽出了不對,看過來的眼神帶著濃濃的八卦意味。
頭等艙里故事多,空姐乘客一被窩,這算不上什么時髦的話題,但永遠不過時。
李學武已經感覺不愉快了,他甚至都不敢閉眼睛睡覺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更何況看起來這姑娘報復心很強啊!
“先生,我幫您蓋毯子吧。”
“先生,我幫您關閉出風口吧”
“先生……”
每當李學武想要閉目養神的時候,對方都會走過來“關心”他。
李學武真想去找乘務長要一份日志,就寫這段旅程的苦不堪言。
不過這就上了對方的當了。
男人,永遠不能示弱,尤其對手還是女人。
“我想要一杯咖啡。”
李學武覺得這樣不行,他得主動一點,見對方又過來了,便要下套了。
對方顯然沒預料到他會開口,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好的先生,請稍等。”
每一會,她端著小餐盤走了過來,將一杯咖啡放在了李學武的面前。
“請您慢用——”
溫柔的聲音里帶著絕對的怨氣,甚至還補充了一句:“您就喝吧。”
我要是敢喝我是那個!
他又不是變態,喜歡喝人家的口水,就算是美女也不行啊。
“嗯,涼了。”李學武只是用手碰了碰杯子,便搖頭對她說道:“我要熱一點的。”
“好啊,我去幫您換一杯。”
空姐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套,咬著后槽牙微笑道:“您想要多熱的?”
“就像您的服務熱情一樣,”李學武報以同樣的微笑,確定道:“剛剛好就行。”
行!你想這么玩是吧!
空姐看著他忍了忍,依舊笑著說道:“好的先生,謝謝您的認可。”
她起身端著咖啡回去,一會兒又端了三杯咖啡回來,一一擺在李學武的面前。
“您看哪一杯合適,我換給您。”
嘿!夠可以的啊!
李學武眉毛一挑,看了看她得意的眼神,這是預判到了他的下一步了?
那她還是太嫩了。
“嗯——”他用手摸了三個杯子,然后搖頭道:“都不合適,沒有一杯咖啡的溫度能趕得上您服務的溫度,差得太遠了。”
“怎么了?”乘務長發現不對走了過來詢問道:“有什么我可以幫您的嗎?”
“沒關系,我相信……”
李學武這才發覺,自己一直沒了解到對手是誰,所以他仔細看了看對方的胸牌,道:“塔娜小姐,對吧,她可以的。”
塔娜已經在想該怎么弄死他了,但當著領導的面還是點頭道:“是的,先生。”
“沒關系,我來幫忙。”
乘務長主動收拾好,示意了塔娜一起,塔娜也知道領導看出了不對,只能乖乖離開,但走的時候還是給了李學武一個你等著,有種你就喝的眼神。
李學武能怕她?
他這輩子都不打算喝咖啡了!
不知道是不是乘務長教訓了塔娜,再次來到他面前的空姐換了一個人。
這姑娘顯然是看了很久的熱鬧,在放下咖啡以后輕聲說道:“你怎么惹到她了,還不去哄哄?”
哄哄?
李學武臉色古怪地看著她說道:“我不認識她。”
“哦,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她是這樣說,但李學武敢打賭,她要是信了,他能把這架飛機吃了。
“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很是認真地補充了一句,甚至用了強調的語氣。
但對方的眼神變化讓他有了一種越解釋越錯的直覺,對方是在想什么?
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在一起了,這不就是一夜%……
李學武暗道糟糕,這空間眼神里的八卦之火都能把孫悟空練成爐渣了。
“謝謝你的服務,我想咖啡就不喝了。”他點點頭,說道:“請幫我跟塔娜小姐說聲抱歉,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不應該那樣對她……”
“先生——”空姐雖然還想繼續聽下去,但還是顧忌到周圍支著耳朵聽這邊的乘客,輕聲提醒他道:“這種事您應該親自跟塔娜商量吧,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幸福的。”
幸福你妹啊!
李學武瞪了瞪眼睛,正在嘗試連接到她的頻率,但是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