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不說,還得是毛子的汽車。
看得出來,對方是下了死手,卡車載著一車斗的砂石,伏爾加M24愣是沒翻車。
雖然整備質量才只有1.5噸,但撞過來的解放牌汽車的荷載也才5噸。
就算一車斗的砂石超重了,也沒有后世百噸王那般恐怖。
坐在后排座的李學武提前預判到了危險,猛地直起身,從后面抱住了駕駛位上的齊言,死死地將兩人固定在座椅靠背上。
就在一瞬間,他甚至提醒了馬寶森注意危險,隨后兩臺車便發生了碰撞。
齊言的反應再慢,也有早就養成的條件反射,方向盤一打,整臺車在碰撞中橫了過來,四個輪胎的摩擦增加了阻力。
吱——
頻率非常快的摩擦聲響徹整個街道,十字路口周圍的建筑物都能聽得見。
而在路口旁的崗亭里,保衛大隊的人親眼目睹了這場車禍。
他們呆愣在原地,是眼睜睜看著轎車被卡車沖撞著,一直推到了馬路牙子上。
有過經驗的人都知道,就是這個時候才危險,如果慣性還很大,那一定會將轎車推翻,車里缺少安全帶保護的人員危險翻倍。
可從十字路口開始,一直到馬路邊緣,足足有四十多米,再強的沖撞能力也到頭了。
“遭了!快去看看!”
值班的班長嗷嗚一嗓子,抓起木制辦公桌上放著的大檐帽便往事故現場沖。
兩個保衛還沒反應過來,但身子已經跟著班長往前跑了,現場一片混亂。
這里是紅星鋼城工業區車流量最大的交叉路口,也是進出工業區的關鍵通道。
除了汽車,騎著自行車和走路的職工也有很多,所有人都被這場事故震在了當場。
“碼的!快躲開!危險!”
保衛班長一邊尥蹶子跑,一邊用手捂著頭頂的帽子,揮手示意路人別靠近。
他低估了國人看熱鬧的膽量,兩臺車都已經停了下來,還能有什么危險。
所以保衛班長喊他的,已經有行人湊了過去,因為他們認出了那臺轎車。
“這不是秘書長的汽車嗎?”
“快看!好像真是秘書長!”
“我的媽啊——”
路人的反應快,騎行車的反應更快,使勁調轉車頭,猛地往這邊騎了過來。
“躲開!躲開!”
保衛班長氣壞了,推開兩個行人便往里面沖,他也認出了這臺車是誰的。
如果領導真在他的片區出了事,那他后半輩子都得釘在這個十字路口了。
砰——
還沒等他推開圍觀的職工上前查看現場,被撞的另一側后車門突然被踹開。
“啊!!!”
有膽小的,這會兒被嚇了一跳,他們哪里見過如此嚴重的車禍,還以為車里的人全嘎了呢。
卡車的駕駛車廂高,他們已經看見卡車司機撲倒在了方向盤上,轎車的車廂低,他們正要湊上前看看里面是不是坐著秘書長。
可當李學武出現在他們面前時,這些人錯愕間又隱隱有幾分遺憾。
也不是他們的心壞了,只是覺得秘書長沒有死,那這次的事故不算嚴重啊。
不嚴重的熱鬧,直接影響到了他們將這件事帶回單位宣傳的吸引力了。
“秘書長——”
保衛班長愣了一下,見領導臉色有血,趕緊要找東西幫忙,可卻被領導一把推開。
李學武沒工夫搭理他,從后腰掏出手槍,一步踏上后箱蓋,再一步已經踩著車頂跳到了斜對角卡車司機的車門門口。
他身量高,踩著腳蹬子從敞開著的車窗解開車門鎖,打開車門,一把便將司機拽了下來。
現場看到他臉色的人全被震懾住了,這哪里還是平日見到的和煦的秘書長,明明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嘛。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從紅星廠調過來的老人才想起這位秘書長曾經的綽號。
李學武用槍頂著司機的腦門,右腿膝蓋壓著對方的胸口,左腳踩 著對方的胳膊,伸手翻了翻司機眼皮,抬起左手就給了司機一嘴巴。
這是白送的叫醒服務。
司機被打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人也精神了不少,至少眼睛是睜開了。
瞧瞧,還得是祖傳的醫術,這急救的手法就是管用,一般人可沒這么快。
“說,誰讓你撞我車的!”
李學武表情陰狠地盯著司機,俯視之下,壓力讓司機眼神不自覺地躲閃著。
“如果你剛剛死了,我還能算你便宜,但你要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他咬著后槽牙說道:“而是生不如死,你現在不說,到時候可別求我說。”
“我……我錯了……對不起……”司機吭哧癟肚地解釋道:“我睡著了……”
“好,你最好永遠別說。”
李學武拿著槍的手用了用力氣,瞇起眼睛提醒司機道:“這個意外我記住了。”
說完他竟真的松開了司機,站起身,收起了手里的槍,繞過汽車,猛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子。
保衛班長正在安排同事回崗亭打電話叫救護車,同時讓人去找撬棍過來。
只是還沒等他發揮應急指揮才能,被走形了的A柱卡著的車門被李學武生生拽開了。
這臺車沒有安全帶,他從后面抱住齊言,就相當于給齊言提供了保護措施。
可馬寶森就慘了,李學武和齊言眼看著他就像布娃娃一樣在副駕駛被甩了幾個來回。
現在李學武臉上和身上的血就是馬寶森的,包括前防風玻璃上的血,看起來頗為嚇人。
“閃開點,別靠近。”
李學武雙手穩穩地托著已經昏迷了的馬寶森,小心地抱他出來,平著放在了地上。
這么看,馬寶森的情況相當嚴重,滿臉血污,肩膀還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眼瞅著要嘎了一般。
保衛班長已經反應過來,從后腰拽下警棍,劈頭蓋臉地就朝著拼命往前擠來看熱鬧的人群砸去。
瞬間,現場哎呦聲一片。
齊言這個時候才從駕駛位爬了出來,手撐著副駕駛,咧著嘴角艱難地下了汽車。
“你咋樣?傷著腿了?”
李學武正在檢查馬寶森的呼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提醒他道:“要是感覺疼,趕緊躺下別硬撐。”
“沒事,不是骨頭,”齊言扶著車門走了兩步,稍稍緩和之后解釋道:“別了一下膝蓋,有點疼。”
“叫救護車了嗎?”
李學武確定馬寶森的呼吸沒問題,轉頭對保衛班長喊道:“別管他們,去看看救護車來了沒有。”
已經打完電話跑回來的保衛回答道:“叫了叫了,馬上就到。”
幸虧是在工業區,距離醫院很近,這要是在城區,或者外地,李學武都信不過這個時候的醫院。
醫生都去農村支援了,留守醫院燒鍋爐的都能上手術臺,你說嚇人不嚇人。
經過保衛班長的強制驅散,圍觀的人群這才散開,但也遠遠地站著,看著熱鬧。
李學武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大太陽烤著,已經干了,糊的慌。
救護車真來了,嗚哇嗚哇的鳴叫聲特別的清晰,要知道在救護車和保衛巡邏車上安裝警笛,紅鋼集團算是全國頭一份了。
保衛班長連同幾名趕過來支援的同事為救護車開辟出了一條通道。
去打電話的保衛已經在電話里講了出事的是誰,醫院那邊要還是不著急,那才叫膽子肥了。
所以救護車還沒停穩,前后門便都打開了,幾名白大褂跳下車便往這邊跑。
“我沒事,看看小馬。”
李學武一擺手,示意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馬寶森說道:“他腦袋撞在玻璃上了,右胳膊被劃傷了。”
就在他介紹情況的時候,幾名醫生已經蹲下身子幫馬寶森檢查了,確定他是否能被抬上擔架。
“秘書長,您臉上的血。”
帶隊醫生擔憂地看著他,提醒道:“我幫您檢查一下吧,您告訴我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確定,我沒事。”李學武很是認 真地點了點他,道:“告訴你們院長,一定要全力搶救。”
“沒問題,”醫生再一次提醒他道:“您還是跟我們回去做個檢查吧,這樣也好放心。”
“齊言,你跟著小馬上車。”
李學武手一擺,示意了靠著汽車站著的齊言交代道:“如果你沒事,就幫我盯著小馬,回頭我去醫院找你們。”
他轉過身子,看著幾名醫生合力將馬寶森抬上擔架,快速地送上了救護車。
齊言知道自己留在這沒什么用,在醫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也跟著上去了。
李學武見那帶隊醫生還要再說,點頭道:“放心,我心里有數,一會我自己去醫院。”
說完,他便走到車的另一邊,這會兒卡車司機面如死灰地靠著車輪坐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
一名保衛正在盯著他,眼里全是警惕。
“你有沒有事,要不要跟車去醫院?”李學武站在太陽下,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像是地獄來的惡鬼。
司機抬起頭,有些恐懼地縮了縮身子,這才搖了搖頭,后又低下頭,繼續保持沉默。
敢這么做,應該早就安排好了后路,李學武一點都不懷疑這一點。
敢安排卡車撞他,就說明極盡瘋狂,已經不在乎后果了。
“帶他去保衛處,什么都不用問,查一下這臺車,看看是哪個單位的。”
李學武雙手叉腰,對著連車門子都來不及關,小跑著過來的保衛處干部講道:“重點查一下跟他相關的人員,以及他最近都接觸到了什么人。”
“還有查一下這臺車的行動軌跡,都有誰知道這件事,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點線索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雖然只有一個人,但保衛干部的回答依舊擲地有聲,集團領導出事,他現在都嚇得半死。
再確定領導沒事后,他已經將地上這名司機視作死人了一般。
是危機,也是機遇,這個案子是秘書長關注的,任何關于這個案子的進展都會被重視起來。
該他們表現的機會來了!
“秘書長——”張兢等人剛下樓,便見李學武進了大廳,雖然身上還帶著血點子,但臉已經洗過了。
“有沒有京城來的電話?”
李學武開口問道:“就是以前來過的,那個方圓方主任。”
“沒有,上午沒有您的電話。”張兢遲疑著解釋道:“會不會是沒接通?”
“不用亂想,沒有也正常。”
李學武往樓上走,回頭交代他道:“小齊和小馬都還在醫院,小馬傷的很嚴重。”
“我明白,”張兢點頭表示道:“我已經安排人去接家屬了,辦公室這邊也做了安排。”
“好,這件事交給你來處理。”李學武指了指樓上說道:“我去打個電話。”
張兢還有話想說,但他也知道領導的性格,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出了這種事,依舊能保持鎮定,并且想要妥善處理的,也就是秘書長了。
“秘書長,我已經給各單位打了電話。”他剛走兩步,還是跑到樓梯口喊了這么一句。
“我知道了——”李學武只是淡淡地回應了,腳步不停,直奔三樓自己的辦公室。
張兢是在提醒他,各單位負責人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趕過來,就是因為得到了確定的消息。
李學武并不在意這個,他又不是周王,出點什么事還等著列國來支援。
這一路上,見到他的職工紛紛問好,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他的白襯衫。
“小周,幫我打一盆冷水。”
路過辦公室的時候,李學武抬手點了一個辦事員,交代道:“再幫我去找找,誰有洗衣粉。”
“啊,好的秘書長,我這就去。”小周微微一愣,隨后反應過來,小跑著去了大辦公室。
他知道,坐在他對面的楊姐抽屜里有洗衣粉,女人總喜歡準備一些日常能用到的東西。
等他再來到秘書長辦公室的時候,卻見秘書長正在講電話。
“沒事 ,來。”李學武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又對著電話里講道:“對,就在一出冶金廠大門后,往市區去的十字路口。”
“嗯,我沒什么事,小馬和齊言受傷了。”
他將話筒夾在耳邊,語氣溫和地解釋道:“我在辦公室呢,先打幾個電話,一會再去看看齊言和小馬。”
“嗯,行,沒事,”這么講著電話,他抻著胳膊將身上的襯衫脫了下來,連同里面也染了血跡的白色背心一起,丟在辦公桌上,又對著小周示意了里屋。
小周會意,連忙進屋,去給領導找衣服。
這間辦公室他來過,但里面的休息間他沒進來過,一般都是由馬寶森來負責收拾。
不過衣服也很好找,就只有一個木制衣柜,打開門便見到了同款的白色背心和襯衫。
“行,晚點我再給你電話。”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月底我可能要忙,過了這一段就好了,國慶節咱們去金陵玩幾天。”
小周將衣服放在了他手邊,示意了一下,見領導點頭,這便拿著他脫下來的兩件衣服去了門口,
辦公樓沒有水房,但有廁所,血漬只能冷水泡,他是懂這個的。
這辦公室,尤其是領導講電話的時候,他是不好停留的,所以連盆帶衣服都端走了。
李學武回到辦公室,第一個電話便是打給顧寧,他不確定這條消息多久能傳到她那里,如果傳跑偏了,白白讓家里人擔心。
只要顧寧知道了,那家里其他人也就知道了,他要辦什么事,都要先穩住后方。
同顧寧講完,掛斷電話,又要了方圓的電話,等待期間,他這才穿了背心和襯衫。
在柜子里,于麗給他準備了三套這樣的衣服,在有調研或者其他任務的時候,不方便回家就在這里換洗。
洗當然是不用他洗的,于麗已經同小馬交代過,他換下來的衣服都會想著帶回家。
只是這一次,小馬沒辦法幫他想著這回事了。
“喂?方主任。”李學武聽到電話接通,坐下后講道:“向你通報個情況,就在剛剛,我去調研的路上遭遇了嚴重的車禍。”
電話那頭的方圓聽得一愣,嚴重的車禍?那這電話是誰打來的?
“一輛滿載砂石的貨車直奔我的汽車,司機和秘書都受傷了。”李學武介紹道:“我臨時詢問過司機了,態度含糊,言語躲閃,應該是故意的。”
“什么!”方圓被震驚到了,問道:“你有沒有事?”
“沒事,幸虧我的司機技術好,否則——”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但意思方圓已經知道了。
“現在將這個情況通報給你,也請你注意安全。”
李學武在電話里講得非常謹慎,甚至只是為了提醒方圓注意安全。
誰知道這個時候他的電話有沒有人監聽,就算沒有,他也有這個小心。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方圓嚴肅地說道:“謝謝,請您放心,我現在很安全,也請您注意安全。”
“好,那就這樣。”李學武只說了這么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電話那頭,方圓拿著電話想了想,還是沒忍住,主動打給了上級,她想確定,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這邊剛剛掌握了高橋圣子等人的情況,那邊便對李學武展開了報復,到底是誰當了內鬼。
有的時候,內鬼比目標還招人恨。
李學武在辦公室接連打了幾個電話,直到小周端著盆子走回來,他已經將襯衫和背心洗好了。
“我還想著泡一泡就行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道:“謝謝你啊,辛苦了。”
“不辛苦,我應該做的。”
小周也是靦腆地一笑,道:“我媽教過我怎么處理這樣的情況,洗干凈了,我給您晾起來。”
“好,替我謝謝你媽媽。”
李學武笑著說道:“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他站在辦公桌旁,撿著幾個文件看了看,丟在一邊,見小周忙完,從抽屜里掏出一盒煙丟給了他。
“我記得你是抽煙的吧?”
“秘書長,這——”
小周有些尷尬地看著抄在手里的香煙,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怎么能拿您的東西呢。”
“拿去抽,放我這浪費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吸煙,這還是上次徐總來的時候落下的。”
“那我給徐總還回去吧。”
小周猶豫著說道:“要是讓徐總知道了,我……”
“呵呵——”李學武抬起頭,笑著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是哪一年參加工作的?”
“前年,就是69年,6月。”
小周沒想到領導會問他這個,有些緊張地回答道:“之前我是在五金廠工作來著,后調到總公司機關的。”
“誰調你過來的?”李學武好像有了閑聊的興趣,隨口問道:“是張兢張主任嗎?”
“是,他問我想不想來總公司機關工作,我說想,就來了。”小周手里握著煙盒,好像捧著地雷一般。
李學武搖了搖頭,示意道:“行了,去忙你的吧,那煙就是給你的了,徐總不會要的。”
“啊,哦,好的,謝謝領導。”小周連連道謝,拿著煙患得患失地出門去了。
剛剛在衛生間的時候他就在想,如果秘書長的辦事員小馬受了重傷,領導是不是就需要人幫忙了。
萬一他表現的好,得了領導喜歡,讓他接替小馬擔任秘書呢?
只是領導問都問了,關于他的情況,但只給了他一盒煙,即便這是大前門,機關里盛傳能得到秘書長的肯定,一定有機會拿到的獎勵。
今天他拿到了,卻沒有了任何喜悅,
跟給領導當秘書相比,一盒大前門算得了什么。
李學武并不知道出去的小周有這么多心思,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他便拿著皮包出門。
秘書重傷,司機輕傷,汽車報廢,現在的他孤身一人,看背影甚至有幾分凄涼。
“秘書長,張主任讓我在這等您,”司機班的劉大兵見他下來,從門口值班室出來,主動解釋道:“你要去哪,我送您。”
“好,謝謝你啊。”
李學武腳步不停,點了點頭往門外走,嘴里交代道:“咱們去一趟聯合醫院,看看小馬和小齊。”
“齊言沒什么事吧?”
都是一個司機班的,劉大兵當然認識齊言,雖然平日里齊言的話不多,但人還是很和氣的。
他是小車班的司機,不是領導的司機,主要是服務機關用車,科室用車。
現在被安排來給秘書長開車,顯然是很珍惜這個機會,在送領導上車的時候話有點多了。
李學武并沒有在意,上車后介紹道:“我也一直沒見著他呢,上救護車那會看著只是膝蓋有點疼。”
“哎呦——”劉大兵感慨著說道:“真是太那啥了,誰能想到呢,突然沖出那么一個車來。”
他啟動汽車,出了大門,往醫院方向開,時不時地從后視鏡里打量著后座上的領導。
李學武知道他在看自己,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只是這個時候他也懶得應付這些人。
這也是上位者的無奈,身邊既需要這樣的人,也討厭這樣的心機。
但只要身在局中,誰又能逃得了這份市儈和心機呢。
紅星(鋼城)聯合醫院,他一進院,便有帶班的院領導迎了上來。
“秘書長,小馬的問題不大。”
副院長主動匯報道:“我們已經會診結束,也安排了最好的醫生去手術,這您可以放心。”
“嗯,當時看著傷的很重。”
李學武聽見小馬的問題不大,總算是松了一口氣,點頭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齊言呢?”他扭頭看向副院長問道:“齊言的情況怎么樣?”
“小齊的情況反倒有些復雜。”副院長謹慎地介紹道:“我們已經給他拍了X光,基本上能確定是骨折。”
“如果是脛骨或者其他部位都好說,麻煩的是傷了膝蓋,還是角度擰傷。”
他皺起眉頭解釋道:“不是咱們醫院不能治,只是技 術還不是那么成熟,病例不是很多。”
“從京城那邊調人呢?”李學武確實沒想到,躺著來的小馬問題不大,自己走著上車的齊言傷勢更重。
“你說,誰能治,我來安排。”
李學武看著他說道:“小齊還年輕,不能因為這件事……是吧。”
他已經能想到副院長想要說什么了,就是手術的風險以及術后將要面臨的問題。
小齊的本職工作是司機,如果真的瘸了一條腿,那司機的工作一定是不行了,關鍵是他還沒結婚呢。
“是,我們也在努力想辦法。”
副院長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拿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道:“京城那邊我還算是了解,估計對這種情況也很棘手。”
他看了看周圍,謹慎地說道:“如果可以的話,去國外治療更保險一點。”
“好,我知道了。”
李學武點了點頭,走到病房前,隔著窗戶往里面看,齊言正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大樹。
吱呀——
推開門,齊言轉頭,見是領導來了,起身就要下床,卻實被李學武伸手按住了。
“躺著,起來干什么。”
他松開手時還拍了拍齊言的肩膀,問道:“還疼不疼?”
“沒事了,不疼了。”齊言看向他說道:“我真的沒事,吃兩天止疼藥就行了。”
“聽醫生的。”李學武抬了抬下巴,道:“要是止疼藥管用,還要醫院干什么。”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打量著齊言問道:“是讓你母親來照顧你,還是聯系誰?我可沒有時間啊。”
“真沒事,秘書長。”齊言一聽這話,起身便要下床給他演示,嘴里更是解釋道:“我就是扭了一下。”
“你的膝蓋扭壞了。”
李學武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膝蓋,直白地講道:“剛剛鄒副院長已經跟我說了,在這治療,他們沒有信心,京城那邊也不一定行。”
齊言瞬間懵了,臉色有些白地看著他,嘴張著,卻是說不出話來。
“從現在開始,沒有醫生的允許,你不能再用這個膝蓋使勁了。”
李學武深呼吸一口氣,道:“不過你也別有壓力,好好在醫院休養,我盡快想辦法治好你。”
“沒事,秘書長。”齊言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說道:“要是不方便就別麻煩了。”
他聲音低沉地說道:“反正就是間歇性的疼,不耽誤生活。”
“聽醫生的,也信我的,好吧。”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另一條膝蓋,道:“還不能就這么讓它長上,我會盡快幫你聯系渠道。”
“謝謝您,給你添麻煩了。”
齊言還是這么個性格,就算是受傷了,依舊謙遜低調。
李學武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是你救了咱們一車,我還等著你康復后繼續給我開車呢。”
齊言也努力露出了笑臉,點頭說道:“沒問題,就算是現在開也沒問題。”
“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學武站起身,說道:“那就請你母親過來吧,如果你想不到別人的話。”
“領導——”齊言猶豫了一下,道:“還是別給老家打電話了,這會兒正忙呢。”
他想了想,說道:“我自己找人吧,您就不用管了。”
“你確定能找到人?”李學武看著他問道:“是對象還是什么人?”
“嗯,她就在鋼城。”齊言點了點頭,道:“我讓人聯系她吧。”
“把地址,姓名告訴我。”
李學武不容他反駁地講道:“一會讓劉大兵送完我就去接你對象,下次來我見不到她不行啊。”
“好。”齊言能感受到領導的關心,講了對象的姓名和單位地址。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玩笑著說道:“行,藏的挺深啊,怪不得我給你介紹二丫你沒相中呢。”
“我一直當她是妹妹的。”
齊言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再說歲數差了那么多,咋好意思呢。”
“這個就好意思了?”李學武笑了笑,說道:“行,下次我來再看看,怎么就合你心意了。”
他是見齊言神情低落,逗了兩句,見他笑了,便擺了擺手,離開了病房。
齊言坐在床邊,看著領導離開,再難以壓制住內心的悲傷,趴在了枕頭上,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誰都不愿意變成瘸子,剛剛他極力表現自己,就是不想承認自己要瘸了的事實。
他不能接受這個,甚至是他的對象也接受不了,這也是他不敢正視現實的原因。
如果不是秘書長堅持,他又不想麻煩母親,迫不得已之下才講了對象的事。
可他又怕對象來了,看到他這幅模樣,以及了解到他膝蓋的風險,兩個人還能繼續在一起嗎?
“你說是意外,就意外吧。”
李學武看了看張兢,道:“他既然堅持,那我也不能大刑伺候,逼著他認罪,對吧。”
“我看保衛處那邊的意思也是如此,只不過拿對方沒辦法而已。”張兢解釋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可他偏偏說自己一不小心睡著了。”
他皺眉講道:“開車還能睡著的,得工作多少個小時了,可調查結果顯示,他才剛上班。”
“保衛處那邊還在查,不過乜辦法給他定性,只能讓他賠償這一次交通事故的損失。”
“他拿啥賠?”李學武晃了晃下巴,道:“盯緊他,小心死在里面。”
“嗯,我提醒給保衛處了。”
張兢輕聲說道:“這件事處處透露著詭異,憑什么就沖著您來啊。”
“這段時間咱們還算安穩,也沒出什么事端啊?”
“不是工作上的事。”李學武搖了搖頭,道:“可能跟方圓那邊有關系。”
“您是說——”張兢眉毛一挑,道:“那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
“算了?呵呵——”李學武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沒必要趟這趟渾水,由著他去吧。”
敢對他下狠手,那就是不怕把天捅個窟窿的,既然是這樣,那他還真要暫避鋒芒了呢。
越是張牙舞爪,越說明對方心里沒底了,著急了,這個時候湊上去,豈不是給了對方機會?
李學武看對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地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能做的就是后退一步,離對方遠遠的。
這種事只有一次,一次沒成功就不會有下一次,他還就不信了,在鋼城還能讓對方給收拾了?
從現在開始,他決定塌下心來好好工作,不回京城露臉了,算是給足對方面子。
無論是蘇維德搞的節目,還是真惹到了對方,相信這么一次也該適可而止了。
再招惹他,他也不是好惹的。
給顧寧打電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就是告訴丈人和丈母娘稍安勿躁,他沒有事。
這個時間點,吃點虧就吃點虧吧,什么事都能忍,沒必要跟著對方一起溺水。
“我幫齊言聯系了出國救治的渠道,你幫我處理一下,”李學武交代張兢道:“也就這幾天吧,盡快送他出去,不能等長合了再處理,更麻煩。”
“好,我知道了。”張兢很是認真地答應了下來,心里卻是在替齊言感動。
遇到這樣的領導,真可以說那句話了。
如果所有領導都能像李學武這樣,那何愁手底下沒有拼命的同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