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李學武在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總部駐地鋼城主持召開了專項學習會議。
他在會議上傳達了近期在京參加的工業系統經濟工作會議內容,同時傳達并宣貫集團公司在7月末召開學習的《全國工業工作會議紀要》精神,并且將京城市有關領導部門對接下來組織工作決定做了宣講和傳達。
與會的有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領導班子成員,以及分屬各企業主要負責人。
在會議的最后,他強調了總公司將按照集團總部的安排和部署,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將著重抓組織、宣傳和文化建設工作……
“這才8月份啊,天兒怎么這么熱!”
徐斯年身寬體胖,毛巾用冷水打濕了,不停地擦著脖子和腦袋猶覺得悶熱。
他扭著身子望了望窗外,皺眉問道:“小馬?聽天氣預報了嗎?今天有雨嗎?”
“沒有吧,沒聽見有雨啊。”
馬寶森走到窗前向天上看了看,道:“沒見一塊云彩有雨,怕不是要入伏了吧?”
“這傻小子——”徐斯年呵呵笑著,看向慢條斯理地喝著熱茶的李學武說道:“二伏都要過去了,還入伏呢!”
“啊?這么快嗎?”馬寶森回頭看向他說道:“我怎么感覺才暖和沒幾天啊?”
“還沒幾天呢,再沒幾天都入秋了。”
鄺玉生也是笑著,打量了他一眼,問道:“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都不過陰歷?”
“哪有——”馬寶森將辦公室的窗子開得再大一點,嘴里解釋道:“就算我不過,我爸見天的也念叨這個。”
“他每天老早就起來,撕掉一張黃歷卷旱煙抽,邊抽邊坐在我枕頭邊上念叨我,等把我念叨醒了,抽完了煙才出門遛彎兒。”
“呵呵呵——”徐斯年倒是挺喜歡馬寶森這種天真的性格,看著他臉色都是笑容。
鄺玉生話少,看了一眼李學武,見他依舊盯著手里的文件看,便喝起了熱茶。
馬寶森并不傻,傻瓜能給領導當秘書嗎?
用他師父的話來說,他這叫大智若愚。
“電子廠的風扇像直升機,飛機廠的直升機像大瑪緹。”
他雙手擎著一臺電風扇走了進來,插上電源后嘴里調侃著電子廠和飛機廠。
鄺玉生回頭瞅了他一眼,問道:“這是電子廠送來的?”
“不是,是秘書長買的。”
馬寶森笑了笑,打開開關,將風扇調整好角度,對著沙發側面吹。
“電子廠送了幾臺新機型,說是讓各單位試用一下,給提提意見。”
他走到茶柜旁拎起暖瓶走了回來,繼續解釋道:“辦公室送了一臺給秘書長,但秘書長說他一個人的意見沒有代表性,便將風扇安排給了大辦公室,請同志們試用了。”
“我倒是覺得新款比現在用的這款聲音輕了很多,風量也大了不少。”
很有規矩地,他給三位領導的茶杯里續了熱水,還能說些閑話緩和氣氛。
秘書長正在看兩位副總提交的下半年工作計劃,以及重點工程項目的管理規劃。
從兩人進來得有十多分鐘了,這倒是能看得出秘書長工作細致認真負責了。
“要是讓我給電子廠提意見,我一定建議他們多在降低噪音上下功夫。”
“你還挺挑剔——”
徐斯年端起茶杯,好笑地說道:“這不比北毛的電風扇強多了?”
“你聽咱們的風扇像直升機,那是你沒用過毛子的風扇,那才叫真正螺旋槳呢。”
他看向鄺玉生說道:“這一晃得有十一二年了,我還記得辦公室有臺風扇是北毛的工程師留下的。”
“哎呀,用了很久都不壞,我還說呢,壞了就換臺新的,就是聲音大了一點,一打開全樓層的人都知道楊書記吹風扇了。”
“哈哈哈——”馬寶森覺得這個玩笑好笑,身子一抖一抖的。
鄺玉生嘴角帶著笑意,抿了一口熱茶,也想起以前機關的那些趣事了。
那時候他還是生產管理處的負責人,上面的領導跟走馬燈式的換了一茬又一茬。
就是從李學武來紅星廠以后,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這些 年得善終的也就谷維潔一個人,差點特么全軍覆沒。
“你說,這工業工作會議,跟文化和文藝工作有什么關系?”
徐斯年終究還是提起了學習會議上的內容,有些嘮叨地說道:“這不是風馬牛?”
鄺玉生沒有說話,瞅了李學武一眼,繼續滋嘍著手里的茶水。
“真想否定一段歷史,我看純屬是跟自己找別扭,不過是想給翻舊賬找借口罷。”
“咳——”李學武清了清嗓子,將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問道:“冶金廠今年的產能怎么超出了這么多?”
他看向鄺玉生問道:“軋鋼廠那邊什么情況,也是一樣嘛?”
“差不多,為此我還過去了一趟。”
鄺玉生放下手里的茶杯,直了直身子解釋道:“從數據上來看還是正常的,并沒有出現大起大落的情況。”
“我們分析了一下,總結出了幾點。”他介紹道:“首先就是自集團產業和技術變革以來,設備和技術上的逐漸提升。”
“其次是組織人事變革后,集團生產一線的主要負責人呈現年輕化,更有戰斗力,一線工人平均文化水平拉升,技術學習和勞動熟練度直接影響到了產能。”
他緩緩點頭,繼續介紹道:“最后便是集團在這兩年逐漸推廣和實施的激勵政策,多勞多得在基層職工群眾中反饋良好。”
“我來的時候還看了一下上半年的獎金發放情況,比較去年同比增加7個百分點。”
“還有安全和風險管控。”
徐斯年接過話茬繼續補充道:“百日安全攻堅行動得到了基層職工的積極響應,再加上培訓到位,一線管理的積極性提升。”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道:“車間里聽不見議論事故的聲音,也沒有心驚膽顫來上班的恐懼,工作效率自然提高。”
“再就是咱們集團獨特的三班倒工作制度,極大地提升了生產熱情和產能。”
“三班倒能提升產能我信,跟提升熱情有什么關系。”李學武看向他好笑地說道:“這話你可別出去亂說,容易招人罵啊。”
“你看,我的意思你還是沒理解。”徐斯年挑了挑眉毛,道:“三班倒都能激發職工們的工作熱情,不恰恰說明咱們的宣傳工作、文藝工作做得好嘛。”
“你可真特么能扯淡——”
鄺玉生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點頭說道:“怪不得你能當常務副呢。”
“哈哈哈——”徐斯年笑著說道:“我這也是實話實說,三班倒兩班有補貼嘛。”
“也別全都當笑話聽了。”
李學武想了想,提醒兩人道:“這其他兩班無論是對安全生產還是職工人身安全,都是重點防范范圍。”
“在爭取更多產能的同時,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職工的健康。”
他點了點沙發扶手強調道:“百日安全攻堅活動,可不僅僅是針對勞動安全啊。”
“嗯,這個我想到過。”
鄺玉生點頭說道:“除了要求安全保衛部門加強巡視巡查外,我們還要求車間組織負責人肩負起責任來,組織好上下班行動。”
“安安全全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
“這個口號要實現可不容易。”徐斯年也是認真講道:“各單位可依舊是有很多本地職工住在城區,這夜間通勤的安全問題,就像秘書長說到的,可得注意了。”
“您看能不能上班車呢?”
鄺玉生看向李學武請示道:“就像在亮馬河工業區一樣,也提供通勤服務。”
“可以啊,也別讓各單位打申請了,”李學武點頭說道:“就以東北工業的名義做一份申請,我簽字,咱們經費還有一些。”
他看向鄺玉生說道:“調查一下職工的主要居住范圍,再計算一下需求,看情況打申請,再下訂單。”
“嗯,我跟鋼汽那邊打個招呼,”徐斯年側著身子,胳膊擔在扶手上說道:“現在宏海的訂單也很緊張,別耽誤了使用。”
“今年鋼汽的成績單漂亮。”
鄺玉生點點頭,說道:“我估計到10月份就能超過去年一整年的總產量了。”
“除了前面說的那幾條原因,鋼汽的零部件供應鏈庫存不是那 么緊張了。”
徐斯年解釋道:“最主要的還是發動機,只不需要等發動機,這產能就提上來了。”
“再一個就是現在的汽車好賣,出口訂單就快把內銷訂單擠壓沒了。”
鄺玉生看向李學武匯報道:“鋼汽那邊正在研究,看是不是要再建一條生產線。”
“現在可不行,用不著他們研究。”
李學武翻開手里關于鋼汽的發展報告,講道:“汽車城項目正在施工,短時間內我可沒有再多的錢投給他們了。”
“除非他們自己想辦法籌錢,否則就再等兩年。”
“主要是能賺的錢賺不著,心急了。”
鄺玉生解釋道:“出口訂單一直在催,鋼汽的生產線才是足額的三班倒呢。”
“生產線上的很多工人都沒有休假了,一直在超負荷運轉,這根弦崩得很緊啊。”
“那就松一松,產能重要還是安全管理重要,這還用我來解釋嗎?”
李學武皺眉道:“市場向好的時候,更應該做內功,搞出問題來錢更賺不到。”
“再說了,現在出口量再大有什么用,薄利多銷的政策始終勾不住忠誠的客戶。”
他想了想,說道:“回頭問問車輛工程研究所,金牛座的研發進度怎么樣了。”
“盡快將中級車型推出去,這個才是檢驗市場占有率的標尺。”
“我估計還要等一段時間。”
徐斯年匯報道:“他們還在等紅星四號系列發動機,說是核心技術全面升級。”
“等發動機可以,但其他工作也要跟上,”李學武點頭講道:“盡快吧。”
“關于生產線的事,你可以告訴許寧,鋼汽不會再增加生產線了。”
“您的意思是——”鄺玉生瞪了瞪眼睛,徐斯年卻是比他先反應過來,挑眉問道:“咱們要籌建新的汽車制造廠?”
“這是必然的趨勢啊——”
李學武瞅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就看到了鋼汽守著鋼廠和汽車城擁有生產便利,就沒想過南方汽車市場的占有率?”
“接下來再建新的汽車制造廠,一定是放在南方的,搞個汽車零部件倉庫。”
“那就不是對發動機制造廠的考驗了。”徐斯年看了鄺玉生一眼,道:“接下來整個供應鏈體系都將感受到壓力了。”
“關于發動機制造廠我也是這么考慮的。”李學武緩緩點頭強調道:“現在的生產技術和能力,還能滿足生產需要。”
“我已經跟高總談過了,她將負責在全國范圍內考察具有核心動力生產能力的企業。”
“還是收購來的快啊——”
徐斯年聽懂了他的意思,感慨著說道:“建一個廠子得從零開始,而整理整頓一個工廠,咱們紅鋼可是專業的。”
“這個思路真是——”鄺玉生也是服氣地點了點頭,道:“去年看報紙,國內的汽車制造環境一片大好,自行車廠都開始組裝汽車了。”
“是咱們的供應鏈倉庫改變了現階段的汽車生產模式。”徐斯年笑了笑,說道:“那些小工廠的負責人只要去倉庫里轉一圈,除了外觀,整車都能湊出來了。”
“但今年就不行了,”鄺玉生面色嚴肅地講道:“不能說哀鴻遍野吧,也得說家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種什么種子結什么果。”
李學武放下手里的文件,說道:“汽車工業發展的蠻荒時代就要過去了,他們還走這條老路,不餓死才怪了。”
“我看著都嚇人。”徐斯年搖了搖頭,道:“那些企業培養出來的工程師,拿著清單去倉庫,一樣一樣地釘,著急了連甩下來的殘次品都搶著要。”
“就是212圖紙公開的時候。”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李學武講道:“老夏搞了一份212組裝零部件清單流了出去,這下好了,幾乎人手一份啊。”
“甭管是不是汽車制造企業,但凡想賺汽車錢的,都一窩蜂地涌了進來。”
“國內的市場才有多大啊。”
他搖了搖頭,道:“乘用車市場幾乎被咱們給壟斷了,他們想仿制的212都是舉步維艱了,屬于一頭扎進了泥坑里,出不來了。”
“關鍵是錢啊,就算再簡單的組裝車間也是一筆投資,一些小企業哪里承受得了。”
鄺玉生感慨著說道:“未來一段時間,各地方類似的汽車生產企業一定會迎來一個整頓重建的關鍵時期。”
“如果您打算那個時候出手,”他講到這里頓了頓,說道:“還真是合適啊。”
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嘛,錢沒了可以再掙,良心要是沒了,錢掙得更多了。
行業遭受風向重創作為龍頭企業,歡欣鼓舞有點過分了,說風涼話都有些不應該。
但實際上,這種情況屬于劣幣沒能驅逐良幣,反倒是遭到了市場的反噬。
一窩蜂上馬“時髦”產業,已經不是一個地方,一個廠家的問題了。
紅鋼集團的汽車工業也好,電子工業也罷,看著是平平無奇,但結構非常穩定。
要說賺錢,還是國內的銷售單價賺,出口凈利潤并不是很高,主要是有中間商賺差價。
但要說走量,在完成補償貿易換取零部件和技術資源方面,是有積極意義的。
在兼顧兩者的問題上,紅鋼集團是有專門的管控部門的,不會出現瘸腿的情況。
這便是其他工廠看到的,紅鋼集團全力提升產能,國內汽車銷售市場還沒有發力的時候,卻依舊沒有庫存。
而他們呢?
明明生產了當下較為實用的212汽車,但這份造車技術“開源”以后就不值錢了。
當然了,在京汽的銷售部門,這款車的出廠價依舊堅挺,只不過再訂購不用等了。
以前要說買一臺212,那不得等個半年啊,否則都對不起這款車的牛嗶之處。
但隨著紅星汽車大量地攻占國內乘用車銷售市場,并進一步細化市場結構后,情況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其實從去年開始,京汽的212就不用等了,現貨銷售,現在已經出現庫存車了。
你想吧,連本主都有庫存了,仿造的那些葫蘆娃們還能有銷量?
誰不知道能買原廠的當然選原廠,買不起原廠的去看紅星汽車好不好?
雜牌子汽車,看起來有點像212,開著故障率那是嘎嘎高。
現在進入市場的這些汽車都完蛋了,前兩年那一批還算賺到了212最后的紅利。
不過一直沒收手,或者沒能將紅利轉化為產業升級,技術升級以及設備升級的廠子,都會從今年開始將怎么吃進去的紅利再怎么吐出來,這就是市場的無情之處了。
當市場上可選商品出現飽和的時候,誰能跟紅星汽車比技術,比成本,比售后?
連叱咤風云的212銷售部門都開始找關系推銷汽車了,這些小廠子還不得憋屈死啊。
不生產工人養不起,生產了產品賣不出去,第一批市場化死亡循環開始了。
卷到鋼汽這種地步,至少在北方地區已經無人能及了。
別看京汽和一七廠聯合,要搞什么零部件產業聯盟,但這個計劃還是個計劃呢。
從李學武第一次聽到這個計劃已經快兩年了,可依舊沒見這兩家企業有什么動靜。
搞供應鏈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兩家大型車企合作就能搞得起來。
除非他們有容人之心,或者絕對的影響力,否則只能是各自為戰,一盤散沙。
一七廠現在只有大紅旗能打,但那屬于身份的象征,是訂制產品,沒流入市場。
而京汽的212在鋼汽細化市場后,在兵用領域干不過坦途和巡洋艦,在民用市場干不過羚羊二代。
二代發動機都能比肩212的核心動力,三代發動機已經從實驗室交付給了生產線,現在還是儲備階段,就等著羚羊三代上線了。
而在這個時間,紅鋼集團科研院車輛工程研究所在干什么?
沒錯,四代發動機已經進入到試驗階段,真正實踐了一代更比一代強的口號。
三代就已經顛覆了以往的缸體結構和動力模式,四代更是追趕國際先進生產技術的腳步,努力做到更好,甚至是超越。
這個時候就真如李學武所說,不是技術構建了市場壁壘,而是生產構建的。
鄺玉生和徐斯年理解的 是,他要在市場重新整合的階段果斷入局。
如果這個時候紅鋼集團出手,相信國內任何一個地區的工業負責人都會松一口氣。
茍延殘喘,不如將手里的爛攤子交給紅鋼集團,即便出現資產轉移這種情況。
當工廠出現資不抵債的時候,最大的債務其實是工人的安置問題。
李學武是想接這種爛攤子嗎?
“你們都很喜歡收破爛?”
他笑著調侃道:“這些年兼并的企業還不夠亂啊,還沒煩夠啊。”
“那你的意思是……”
徐斯年和鄺玉生都懵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一定是要在南方建廠的。”
李學武點頭說道:“但咱們的技術和設備比較特殊,兼并問題企業沒有意義。”
“到了這個時候,就沒必要占這種小便宜了,而是多應該看看政策。”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說道:“到時候咱們說一句,要在南方復制一座汽車城,你們覺得會引起什么反饋?”
“這還用說?”鄺玉生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睛里都放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
是了,都是紅鋼集團了,就該光明正大地投資建廠了,用不著再小家子氣了。
不過一貫占便宜沒夠的秘書長怎么突然轉性了,竟然大方起來了?
不對頭吧,這里面一定有問題啊!
徐斯年是老銀幣了,他要想李學武的思路,一定是往特別的方向。
結合這一段時間的形勢變化,國內經濟工作復蘇,與阿美莉卡的緊張態勢緩和……
那先前布局越州港這步棋就要活了!
“大姐,賞幾個錢花吧。”
看穿著,幾個小年輕絕對說不出這種話來。
畢竟一個個的都人模狗樣的,怎么能甩著手里的刀片,眼里散著色茫茫的光呢。
于麗微微皺眉,掃了幾人一眼,明顯是被狼群盯上了一般。
平日里她很少這么晚下班的,今天是年中總結,在辦公室里多忙了一會。
也是沒注意到,時間便晚了,等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門衛是要給她叫車的,可她不想麻煩司機,便擺手拒絕了。
等她騎著自行車往關山路方向走的時候,畢竟是洋房區,距離市中心還有點距離。
就這么點距離便出事了。
她剛拎著東西從供銷社里出來,便遇見了這么一伙人。
也許是看她買的東西多了,又是天黑燈暗的,就起了歪心思。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她嚴肅地質問道:“信不信我去叫供銷社保衛科的人過來,沒人了你們!”
“呦,大姐,這么不近人情嗎?”
帶頭的那個瞇起眼睛,甩著手里的刀片說道:“兄弟幾個也是龍困淺灘了,否則也不會對您這樣光鮮亮麗的姐姐下手。”
“要不您照顧照顧我們?”
他這么說著,便已經上前,想要去拿于麗放在自行車前車筐里的黑皮包了。
于麗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這個皮包惹的禍。
也是了,這個時候就算是城里機關上班的,也少有能背得起皮包的。
還得是那些干部,才趕時髦買這種皮包。
其實她的包還真不是買的,平時背的這個是內部款式,就是俱樂部賣的那種。
李學武給她買的那個她舍不得用,連包裝都沒完全拆開,就在柜子里放著呢。
可就是這種平時用的包還晃了這些小年輕的眼,惹得他們忍不住下手了。
“等會——”
她見身后的供銷社沒有動靜,說話這么大聲都裝沒聽見,看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些小年輕看著就兇,不是流竄過來的就是從鄉下逃回來的。
能堅持到現在并且能回來的,哪有一個是善茬,餓急眼了什么事不敢干出來。
她叫住了帶頭的那個,瞥了他一眼,道:“要錢是吧,好說,我給你拿。”
“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帶頭的小子還挺警覺,伸手便要搶。
于麗卻是先一步將包拿到了手,卻在對方進一步動作的時候故作鎮定地嗔道:“你知道女人的包里都有什么啊你就要翻!”
“要錢給你們就是了,翻亂了怎么辦?”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進包里,像是要找錢的模樣。
另一個沉不住氣的小年輕舉起了手里的匕首提醒她道:“你別耍花樣,我們兄弟幾個可好幾天沒吃飯了,現在認錢不認人!”
“好幾天沒吃飯了是吧?”
于麗抬起頭,微微瞇起眼睛說道:“這么可憐,那好啊,我請你們吃——槍子!”
說著,她便從包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槍,對著說話的那個就是一槍。
砰——
早就過了下班點了,供銷社因為有值班的,所以還沒關門。
但要說早睡的,也不至于,所以這槍聲在夜色中傳的很遠,該聽著的都聽著了。
說實話,于麗的槍法很一般,但架不住七步之內子彈快啊。
剛剛威脅她的那個小年輕估計是沒吃過槍子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現在他知道了。
這小手槍看著不大,實戰威力也很一般,但自保還是很可靠的。
當初李學武給她的時候就說過,最具威力的不是她開了多少槍,而是槍里還有子彈。
而于麗根本沒想過要干掉所有人,她只是想驅逐對方,或者引起注意罷了。
所以在面前那個年輕人倒地后,她便調轉槍口對準了帶頭的那個。
要不怎么說混江湖的胳膊上紋忠、紋信的都是扯犢子呢,剛剛還口口聲聲說是兄弟,這會兒撂下兄弟轉身就跑。
另外一個也是,還不等于麗看向他,他就恨爹媽沒給多生兩條腿啊,一溜煙跑進夜色沒影了。
于麗心有余悸地喘著粗氣,聽見身后有動靜,緊張地用槍指向了對方。
“別!別開槍,是我啊!”
原來是供銷社里值班的那個售貨員,他出門來看情況,差點撿了大便宜。
見槍口指過來,他趕緊舉手投降,嘴里更是提醒道:“我是來幫忙的。”
“早尋思啥了——”于麗見是他,沒好氣地罵道:“讓這些狗雜碎欺負我一個女人,你也真夠可以的,你也配叫爺們?”
她嚇得渾身冒汗,這會兒借著罵人宣泄情緒,甚至叫售貨員以后蹲著尿尿。
都說南方人罵街難聽,其實不然,來東北你再試試,都能刷新你的認知。
售貨員知道自己丟人丟大了,臉臊的跟一塊紅布似的,被于麗罵了也不敢還口。
于麗嚇唬這些小年輕的,說回去找保衛科的人,還真沒嚇唬住對方。
估計就是這個售貨員大嘴巴,讓這幾個小子知道了晚上保衛科沒有人的情況。
他自己也被嚇得不敢出來,是聽見槍聲,外面沒動靜了才敢走出來看熱鬧。
結果熱鬧沒看著,還挨了于麗一頓罵。
“起開——”于麗走到門口,推開他,沒好氣地說道:“你等我找你們領導的。”
“哎!大姐,這事可跟我沒關系啊!”
售貨員慌張地擺了擺手,強調道:“那些小子手里都拿著家伙事,我敢出去嘛我。”
“再說了,您手里有這家伙,您怕啥啊,干他們就是了。”
“給你,你去干他們吧。”
于麗真是氣急了,將手槍比劃著要給對方,見售貨員往后退,翻了翻白眼,拿起電話打給了家里。
這個時候李學武一定是在家的,晚上的電話少,很快便接通了。
“嗯,哪位?”
聽見是李學武的聲音,于麗帶著委屈的語氣解釋道:“我在三山路供銷社,出門的時候遇見幾個小青年搶我的包,我開槍了。”
“是嘛,你現在在哪呢?”李學武微微皺起眉頭,問道:“還有沒有危險?”
“我還在供銷社,對方有四五個,被我打到了一 個,就在門口。”
“行了,我知道了。”李學武淡定地說道:“我給齊言打電話,他過去處理。”
“那——”于麗猶豫著問道:“用不用叫老四過來?”
“他能處理個屁,你就在那等著,別的都不用管,誰去了問你你就照實了說。”
李學武在電話里叮囑她道:“要你的槍就給他們,但別跟他們走,可以回來找我。”
“我知道了。”于麗打通了電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樣,吸了吸鼻子,將淚水抹去了。
售貨員站在一旁看得心突突,敢開槍的主,竟然還在這抱委屈。
那門外躺著的那個算什么?
算話多,算英年早逝?
于麗聽了李學武的提醒,這會兒并沒有去門外看那個小子。
她當前首要的目標是保護好自己,所以手里的槍依舊開著保險。
售貨員猶豫著看了她一眼,挪到電話旁邊,躲著她打了報警電話。
齊言是從冶金廠的方向過來,時間耽誤了一會,等他到了的時候聯防員已經到了。
“哎!你哪來的?”
聯防員見他從車上下來便往供銷社屋里闖,皺眉喝問道:“知不知道這出事了。”
齊言瞥了他一眼,有些瞧不上眼,繼續往前走。
可就在對方伸手的一瞬間,他便閃身出手,直接將對方推了一個趔趄。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呢,他人已經進了供銷社,也看見了正坐在椅子上的于麗。
“領導讓我來接您。”齊言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您什么都不用說,我來處理。”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干部眉頭一挑,看向看了齊言沒有說話。
氣質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他看齊言說話的方式和內容就知道那幾個小年輕的終于踢到鐵板了。
最近城里很是發生了幾起類似的案子,他們仔細偵查之后才發現,是以前下鄉的那些個半大小子竄回來了。
這些小子反偵查意識很強,很多都是團伙作案,一時還沒有找到線索。
之所以能在于麗這里被攻破,還是這些小年輕的大意了,以為于麗這樣的女人沒啥事呢。
他們也是萬萬沒想到,眼前的這位這么狠。
“東北工業保衛科的。”
齊言就當著對方的面,明目張膽地從懷里掏出一迭證件來翻找到一個遞給了對方。
聯防帶隊干部頗為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根本沒有看他的證件,便給推了回來。
“不用了,收起來吧。”
他指了指窗外,齊言開的那臺車便停在那,這么高級的轎車上下來的怎么可能是壞人呢。
壞人都不是,又怎么可能是一般人呢。
“我們也是公事公辦,照例詢問一些現場的情況。”他解釋了一句,但在售貨員看來,這可跟剛剛的囂張模樣大相徑庭了。
剛剛進屋的時候,這個人還對他橫眉冷眼的,沒想到也會和氣地說話。
“人我先帶走,你要槍的話。”齊言看了看他,沒再往下說。
干部笑了笑,點頭說道:“沒必要,人我們一會送醫院,等他醒了再說。”
“那就先這樣。”齊言在對方給的本子上寫了他的單位名稱和名字。
其實干部也知道,他寫的名字都不一定是真的,但單位名稱一定是假的。
當然了,這些都不需要去追究,只要到時候能找到人就行了。
于麗見齊言辦好了一切,便起身跟著他往外走,售貨員瞧見了也想跟著出去,卻見那干部沒好氣地說道:“讓你走了嗎?”
原來對方也不是很會和氣說話,只不過是對剛剛那位姐姐以及來的那個人虛了。
李學武是在家等到了于麗回來,看著她情緒還算正常,便同齊言說了兩句。
等送走了齊言,他這才回頭看向于麗,見她沉默著,便問道:“嚇到了吧?”
“沒有,我怕給你惹麻煩。”
于麗皺眉解釋道:“我開槍了,聯防來了,追著我問槍 作品:《》
是哪來的,還問我的身份。”
“嗯,沒事了。”李學武笑了笑,說道:“我已經跟鋼城的王副主任打過電話了,后面的事她會處理的,你不用管了。”
“哦,對不起啊——”
于麗聽見他如此說,心里繃著的那根弦才算是松開,可又覺得自己很沒用。
李學武笑著拉起她的手說道:“跟我說說你是怎么開槍的,挺厲害啊你。”
“都要嚇死我了,你還笑。”
于麗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無奈地說道:“誰承想能遇到他們啊,我就是去買明早的菜來著。”
“很正常,鋼城方面也在著手解決這個問題,但要給他們一點時間。”
李學武帶她來到沙發旁,給了她一杯溫水,安慰她道:“再上下班,就讓棒梗送你好了,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
“人家正經上班的,哪閑著了。”
于麗看了他一眼,道:“沒事,今天太晚了,以后我早點回來。”
“行啊,有了這一次,下一次你就不怕了。”李學武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用怕,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還這么辦。”
“我才不想呢——”于麗捧著熱水杯搖了搖頭,道:“還有下次?”
“呵呵呵——你不是挺勇敢的嗎?”
李學武已經聽齊言介紹過了,覺得她處理的還算干凈利落,這倒是展現出了不同于京城時的強硬。
他也是沒想到,當做禮物給她的小手槍竟然也能派上用場。
對這位“深度合作”的伙伴算是有了認知以外的認可。
強者當然只跟強者做朋友,如果朋友都是拖你后腿的,那這樣的朋友不遠離,難道還等著過年啊。
“現在想想我都覺得有點后怕。”
于麗喝了一杯溫水好多了,低著頭解釋道:“我都不知道打到他哪了,看都沒敢看。”
“沒事,死不了。”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了,你等著看新聞就行了。”
“還要上新聞?”于麗詫異地問道:“不會真搞復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