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回來?”沈國棟是在東屋聽見了他的聲音,繞出來問道:“有事?”
“沒事,有個會。”李學武笑了笑,問道:“你今天咋這么閑呢?”
沈國棟現在也忙,一個人管好些個攤子,哪有事都找他。
回收站系統內,只要是京城片區的業務,都會交給他來處理和審核。
周亞梅和吳淑萍現都在京城工作,但兩人各管一片,都沒涉及到片區業務方面。
“閑啥啊,剛想走來著。”
沈國棟走近了輕聲解釋道:“今年王主任主動提出要退下來,這不是嘛——”
他挑了挑眉毛,道:“我們這些手里有票的,便都成了活動的對象。”
“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李學武同顧寧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去媽家,自己要留在這說兩句話。
顧寧拉了剛剛跑過來的李姝的小手,同沈國棟等人笑了笑,便進了垂花門。
沈國棟倒是很規矩,是等顧寧離開后,這才繼續介紹了剛剛的話題。
別看這個嫂子平日里少有言語,但幾個兄弟對顧寧那是相當的尊重。
都知道她是個什么性格,更知道李學武做人做事的標準,所以很少開玩笑。
“你是不知道,王主任在這個位置上時間久了,會積攢多少問題。”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道:“現在劉副主任他們幾個也是在商量到底該怎么辦。”
“我沒明白,什么該怎么辦?”
李學武微微皺眉問道:“該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唄,街道辦主任又不是你們定的。”
“嗨,問題不就是在這嘛。”
沈國棟苦笑道:“要真是我們能定,大家伙也不用擔心街道來個空降兵了。”
“說真的,可不是我要埋怨王主任啊,我就是這么一說。”
李學武當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問道:“老劉想接這個班?”
“也不僅僅是劉副主任。”沈國棟解釋道:“目前街道能接這個崗位的也就是他了,大家伙也都沒什么意見。”
“然后呢?”李學武問道:“是想跟干媽說?”
他嘴里的老劉,和沈國棟嘴里的劉副主任是一個人,就是他轉業回來求安排工作的那個,他還使勁蹬人家自行車來著。
這些年他也沒在街道辦過什么事,一是有干媽在,有什么事都直接跟干媽說了。
二是他結婚以后聯系地址就更新在了海運倉,包括孩子的聯系地址都在那邊。
三就是沈國棟在街道,家里有點什么事母親或者老三跑不了的,都是他來負責。
該說不說,街道這些人還都是很辦事,也很講究的,這么多年他都看在眼里的。
想一想就知道了,干媽為了保護干爹,明明有資格,但是這么多年都沒有上去。
不知道主動讓了多少次,可對于街道這邊的干部來說不見得是什么好事。
老劉就是其中的一個,街道王主任上不去,他也是混了很多年的副主任。
不過有得必有失,這些年還就因為有干媽在這鎮著,外面人風吹雨打,交道口風平浪靜,只有些許波瀾。
不僅如此,這幾年有回收站的支持,更是吸納了沈國棟這樣的優秀青年,讓街道既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大家其實都得到了實惠。
別的不說,街道有錢了,他們要干點什么工作,也不用為難于跟上級申請了。
再有就是,他們能在街道工作,家就在不遠,再清白的也會有人情世故。
老話不是說了嘛,秦檜還有仨、倆朋友呢,能照顧的當然會照顧。
所以面子和里子都有了,就算這么多年窩在街道辦,時間長了也就都想通了。
現在的情況是,她和鄭樹森兩人的年齡都大了,鄭樹森又不得不進步,她便想著主動退下來,理由都不用找,大家都能理解。
從最開始的不快,到慢慢適應,再到現在大家都習慣了有人給遮風擋雨,現在王主任要退了,他們都有點驚慌失措了呢。
“那跟讜票有什么關系?”
李學武瞅了瞅他,提醒道:“別腦子一熱,那張票不是亂用的。”
“我知道,劉副主任他們想搞點小動作,可王主任那邊不愿意折騰。”
沈國棟搖了搖頭,道:“我這幾天躲著他們呢,一直在忙小集體的事。”
“要實在躲不過,我也是隨大流,人家干啥我干啥,不會影響團結就是了。”
李學武跟王淑琴喊干媽,王淑琴其實也默許了沈國棟他們一起喊的,可沈國棟幾個都有分寸,只是一直喊著王主任。
“行啊,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現在的形勢看起來平穩,實際上誰都說不好。”
“你們街道雖然廟小,但卻是在京城,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是個問題。”
他頓了頓,強調道:“尤其是你的身份,作為先進青年吸納進的街道。”
“我懂,剛我還跟大姥他們商量,這幾天在街道這邊搞點小活動什么的。”
沈國棟解釋道:“夏天雨水多,蚊蟲多,有些孤寡老人沒有條件置辦蚊帳,我們這不是想著以小集體的名義置辦一些嘛。”
“做就比不做強。”李學武也很認可他的想法,道:“有些事不用去爭,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強爭來了也沒用。”
他已經知道老劉他們想干啥了,無非是怕干媽走了,上面下來一個人帶隊伍。
他們是想搞出點動靜來,用全體的票數支持老劉,哪怕是老劉的一個提議呢。
但要李學武說,這種事只要是做了,就會留下把柄和痕跡,終究是落了下乘。
街道辦也有管委會,管委會主任不是票選出來的,而是上級任命的。
后來的居委會才是票選的,這兩個機構不是一回事。
他現在也是管理一個企業,最是不耐下面搞小動作的,任何一個領導也都會是這種想法。
沈國棟年輕,他真怕別人一忽悠,他就上頭了,畢竟好漢架不住王八勸嘛。
“上次顧延走說啥沒有?”
在大院吃了頓團圓飯,因為明早的飛機,所以兩口子也是早早地便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躺在床上,李學武看著正在梳頭發的顧寧問了這么一句。
顧寧從鏡子里看了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呵呵呵——”李學武輕笑著說道:“他私下里跟我說了說心里的想法。”
顧寧依舊沒有說話,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是等著他繼續說的樣子。
可李學武多壞呢,講到這就不說了,拿起床頭柜扣著的書看了起來,好像忘了他剛剛提及的話頭了。
顧寧氣得一瞪眼睛,轉過身看向他,像是小貓急眼了要咬人似的。
“呵呵呵——”李學武瞧見了,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逗了逗她,這才放下手里做樣子的書,解釋道:“他在算計周瑤呢。”
“你給他出什么主意了?”
顧寧攏好了頭發,放下木梳走了回來,站在床邊問道:“為什么要算計周瑤?”
“因為周瑤不想這么早要孩子。”李學武手枕在腦后,解釋道:“他說周瑤的事業心太強了,不玩點陰的搞不定她。”
“這么看我干什么?”
瞧見顧寧一副看壞人教壞弟弟的表情,他好冤枉地說道:“我可是媒人,他雖然是我的小舅子,但周瑤還是我曾經的下屬呢。”
“他跟我說算計周瑤,我沒罵他就不錯了,總不會真的幫他出什么主意。”
顧寧見他這么說,眼睛里的銳利這才削減了幾分,道:“他們的事你別管。”
“我當然不會管,管多管少都是錯。”
李學武重新拿起書說道:“我跟你說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媽要是問起,你就說我盡力了。”
“她給你打電話了?”顧寧微微皺眉問道:“我不是跟她說了嘛,不讓她……”
“她是你媽,還你是她媽啊,誰管誰啊?”李學武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道:“當媽的,總惦記著兒子兒媳早生貴子,這很正常。”
“大嫂那時候不也——”顧寧話只說了一半,又覺得在背后說家里是不太好,便將剩下的話憋了回去。
李學武已經知道她要說什么了,笑著說道:“大嫂和周瑤畢竟不同,一個是長媳,一個小兒媳。”
顧寧不是很理解,扯開薄被躺了下去,但眼睛卻是看著天花板在想事情。
李學武扭頭看了看她,問道:“咋了?多心了?”
“沒有。”顧寧皺了皺眉頭,道:“最近事情多,心情有點亂。”
“這世上還有讓你有心亂的事?”
李學武笑了笑,問道:“要不要跟我說說?”
顧寧沒搭理他,小嘴緊緊地抿著,似是真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都能想到十年后李姝的樣子了。”
李學武笑著說道:“會不會像你現在一樣,有什么心里話都不愿意跟我們說了。”
李姝上小學以后明顯成長了許多,在幼兒園的時候每天放學回來都會跟他們說這一天都發生了什么。
但上了小學以后,即便今年她也不過才二年級,可好像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一般。
有的時候她會說她跟誰最好,班級里哪個同學最調皮,誰又跟老師告狀了等等。
李學武是倍感珍惜這份信任的,只要閨女想說,他就一定會放下手里的事認真聽。
就像他剛剛跟顧寧所說的那樣,怕十年后李姝帶著個小黃毛回家,說“爸爸其實你不懂他。”
父母會在孩子叛逆的時候責怪孩子不愿意分享,卻從來不會反思自己從沒有認真傾聽過孩子的主動分享。
又會埋怨自己是孩子朋友圈唯一被屏蔽的那個,卻從來不會想到自己都說過什么。
當孩子們需要理解,需要信任的時候,父母一個沒注意,往往會疏忽這些。
他們需要情緒價值的時候你不給,當他們長大了,該輪到你需要情緒價值了。
所以風水輪流轉,做人留一線,跟孩子們的相處也是如此。
“你會想他們嗎?”顧寧突然看向他問道:“工作的時候。”
“你說呢?”李學武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恨不得辦公桌上擺著的照片能動會說話,就像看電視一樣,他們遠在千里之外也能跟我說說話。”
“呵——”顧寧不是在嘲諷他太天真,而是被他的想法給都逗笑了。
跟他結婚這么多年,顧寧不知道該怎么定義愛情和婚姻,但他一定是有趣的人。
她能確定,自己跟他過這一輩子不會無聊和無趣,就是這些奇怪的想法都很有趣。
“你想想啊,你在你的辦公室,我在我的辦公室,我們各通過電視機樣式的機器就能互相看到對方,并且進行溝通。”
李學武看著她問道:“你覺得這樣的技術能不能實現?”
“不知道——”顧寧抿著嘴角偷笑道:“我就知道你真敢想。”
“想都不敢想,那還怎么做。”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世上的事都是敢想敢做的人做成的。”
“你說的對,所以我很佩服你。”
顧寧看著他,認真地說道:“你在說這些的時候,我都想象不出有多奇怪。”
“奇怪?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學武哈哈笑著,道:“不就是電視機和電話結合在一起嗎?”
“那我給你兩臺電視,兩部電話,你幫我結合一下吧。”顧寧笑著說道:“就像你說的那樣,咱們相隔千里也能見面說話。”
“這個還要很久才能實現。”
李學武伸手將她摟在了懷里,說道:“你只要相信,未來的科學技術發展一定會很好,比我說的這些還要好。”
“那得多好——”顧寧并沒有掙扎,而是靠在了他的懷里,看著他滿眼笑意地說道:“比你說的這些還要好。”
“對,比我說的這些還要好。”
李學武低頭看著她道:“你在京城的醫院操控設備,遠在鋼城的機器手就能給病人做手術。”
“呵呵呵——”顧寧被他的奇妙幻想逗得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說道:“你是跟李姝學的嗎?”
“她那天跟我說,如果不用學習,只要將書往頭頂一放,知識就涌進腦子里該多好。”
“哈哈哈哈——”李學武好笑道:“我閨女還是比我敢想啊!”
李學武來去匆匆,只在京城休息了一個晚上,便乘坐飛機回到了鋼城。
高雅琴正在同圣塔雅集團的副總裁梅賽德斯接觸,就李學武與香塔爾已經確定的方向進行繼續談判。
主管經濟工作的副總竟然需要秘書長給定調子,這屬實有點奇怪了。
但高雅琴并不覺得違和,很自然地就已經確定的條目進行下一步的接觸性談判。
而關于他這兩天的行程,在集團內部產生的討論,他并沒有關注。
馬寶森這兩天倒是注意到了一些言論,不過在匯報給副秘書長劉維后便不管了。
現階段,集團管委會秘書處在總經理李懷德的支持下工作職權有了較大范圍的調整。
總經理辦公室更傾向于機關和文案,秘書處則加強了執行的部分。
而被默認為集團大管家的劉維,有著直接同總經理李懷德匯報的權力。
也就是說,她在一定權限內,是能夠直接監督各部門的,當然也包括監察部門。
監察部門主管工作紀律,就包括言論,關于集團領導的討論,私下里沒什么,要真是在工作場合閑聊,那真是要挨收拾了。
李學武的飛機落地,集團那邊便接到了上級關于某項行動的調查通知。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的深遠影響,可他人不在京城,只當不知道,或者沒收到。
等什么時候不得不知道了,再做反應。
比較有意思的是,7月中旬,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這邊收到了集團轉發的,關于做好計劃生育的工作的重要通知。
通知中要求,除人口稀少的地區外,各級都要加強對計劃生育工作的領導。
李學武倒是想建議年輕人,要是想生,還是盡快生,尤其是小舅子他們。
雖然他在同顧寧解釋這件事的時候說了不會幫小舅子,但也沒想過讓小兩口別扭。
周瑤的位置特殊,他已經給學院那邊聯系了,今年的招生名額就有周瑤一個。
去進修,崗位暫時不變,但職務工作要交給副職代理,給她兩年時間生孩子。
學院那邊辦的培訓班含金量還是非常高的,畢竟培訓期也是非常長的。
現階段大學學期也就兩年,兩年后回來,也就有了再進一步的理由。
說不幫忙,但站在他的角度,一個是小舅子,一個是曾經的下屬。
他無意介入人家的生活,但架不住丈母娘來電話催。
李學武有的時候想想也覺得無奈又好笑,要真是想催生,丈母娘為啥不直接跟小舅子或者周瑤說呢,偏偏催他。
顧延是有點小脾氣的,連他爸的話有的時候都打折扣,更別說喜歡嘮叨的媽了。
丁鳳霞能管得了大兒子和大兒媳,可大兒子和大兒媳又不用她多管,規矩得很。
小兒子和小兒媳脾氣特殊她想管,還管不了,連顧延都管不了,就更別說顧寧了。
顧寧的脾氣有多特,那是顧海濤都不敢往深了說什么的,也就是遇到李學武了吧。
不過李學武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能不聽丈母娘的話,又不能亂說話。
所以他干脆不說了,反正有這樣的機會,周瑤的表現一貫是突出的,讓她去培訓,別人也說不出什么來。
非但沒有說,李學武想來,很多人巴不得她走呢。
李學武來鋼城三年,周瑤便在保衛處負責人的位置上工作了三年。
她這么年輕,再沉淀三年也不為過,但保衛處的那些干部們可就迷糊了。
這三年周瑤等得起,他們這些中年人哪里等得起。
所以這個安排不會有人反對,兩年生一個,無論是閨女還是兒子,對丈母娘李學武都算是有個交代了。
就在李學武琢磨與馹本簽署合同的落實與飛機城項目的規劃是,突如其來的一則新聞讓整個社會環境出現了一絲波紋。
李學武早就知道上面正在與阿美莉卡方面的人在接觸,也就是后世所熟知的,老尼的安全事務助理基大爺來到了內地。
為什么說他知道這些呢?
不是從歷史的方向,而是從多個消息來源獲知的確切消息。
說起基大爺來內地,還有個一個波折,他并不是直接來的,而是以訪問巴巴羊的名義,落地以后參加了一些活動,在晚間便上了巴巴羊提供的一架飛機,直飛京城。
在這期間,沒有任何人,任何記者獲知這條消息,因為怕反對雙方接觸的方面制造麻煩,影響結果。
直到7月16號,雙方共同發表公告,阿美莉卡的老尼應邀將在72年5月份以前的適當時間訪問內地。
這條新聞公布以后,李學武不知道外面怎么想,怎么看,但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一層若有若無的封鎖屏障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那透過裂痕照射進來的陽光是那么的耀眼,卻也是那么的毒辣。
對于一些事務來說,陽光并不都是好東西,李學武起身走到窗前站了許久。
他有一些關于未來工業和經濟工作的思考,在向先生匯報的時候也已經說了。
李學武從來不玩虛的,既然已經做了保證,那他一定會做到。
這也是他為什么不讓馬寶森處理那些言論的原因。
正因為對他的這個行程有多好奇,才會有更多的人在乎他的決策。
至少在集團層面,即便他還沒有真正地回到集團,但該有的影響力已經在恢復了。
這一次老李已經同他談過了,回到集團以后,會給他一個過渡的時間,但不會很多。
既然他已經管理了這么長時間的工業,又做出了這么多的成績,自然是有能力管理整個集團的工業的。
要不怎么說程開元發牢騷呢,是他覺得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岌岌可危了。
本來就對競爭常務副沒有信心,如果被迫做出分工調整,那他就等于被邊緣化了。
李學武回來以后,以總經理助理,集團管委會秘書長以及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總經理的身份調整到主管工業的副總崗位,可謂是順理成章。
算是對他這些身份的一個總結了。
李懷德說是給李學武過渡的時間,其實更是給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過度的時間。
當李學武擔任主管工業的副總以后,就不會再兼任這個職務了。
這是對李學武掌控遼東工業的一個考驗,也是對徐斯年與鄺玉生等人的考驗。
在這個時間點,竟然有了與阿美莉卡破冰的消息傳來,那些曾經質疑他,嘲諷他關于制定集團未來三年規劃五年計劃的笑聲也該戛然而止了。
同樣的,在這條消息傳出來之后,全國上下對于未來三年的工業和經濟發展計劃以及工作都要做出相應的調整了。
更具有先進性的是,紅鋼集團的發展規劃和計劃是不用調整的,或者說僅僅需要進行微調。
因為這些發展規劃在以前看來是激進的,或者說是充滿了幻想主義的。
但現在對比之后就能發現,當初李學武對經濟和工業工作的視野是多么的開闊。
很多紅鋼集團的干部看著手里的報紙,再想想過去幾年時間集團管委會制定的發展決策,頓時感覺到驚為天人。
這是巧合嗎?
在還沒有傳出來雙方要破冰的時候,紅鋼集團便早幾年布局海外市場,并積極引進先進的工業生產技術,甚至布局銷售網絡。
不一定所有人都能理解這么做的道理,但聽著大家對關于雙方關系的預測,再對比集團的三年規劃和五年計劃,還有什么是看不懂的。
其實想想,當初集團能夠突破封鎖,與圣塔雅集團、吉利星船舶以及三禾株式會社達成補償貿易的對外合作就已經是征兆了。
紅鋼集團能夠發揮主觀能動性,積極向外探索,發現那層封鎖并不嚴密。
甚至到了后來,那層封鎖甚至有些懈怠和主動放水了。
圣塔雅集團能在全世界幫紅鋼集團購買冶金技術、飛行器制造工業等等,依舊能穩穩地在國際貿易市場發展,不也是預兆嘛。
真讓阿美莉卡查,即便香塔爾和西田健一做得再隱秘又能瞞得了多久呢。
可就是這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動作,很多人都沒有發現,依舊固執地以為墻外是冷箭,不敢越過高墻一步。
結果墻要倒了,他們這才發現,這道墻滿是坍塌的洞口,早有人走出去看看了。
無疑,先看到外面世界的那些組織和個人站在了時代的浪尖上,有了更多選擇的機會。
紅鋼集團便是其中一個。
“秘書長,集團的電話。”
馬寶森從外面進來,輕聲匯報道:“是保衛處打來的,說是要向您匯報工作。”
“嗯,我知道了。”李學武正在寫著什么,聽了他的匯報也只是點了點頭。
馬寶森則拿起桌上的電話,同話筒那邊說了兩句,便將電話交給了他。
“我是李學武。”
李學武一只手拿著電話,另一只手依舊在寫著,不能以為有電話就停下手里的工作,除非有特別重要的,需要他認真思考和對待的,否則這一天就甭干別的事了。
“秘書長,我是周瑤。”
電話那頭傳來了周瑤的聲音,她有些著急地說道:“我能單獨向您匯報嗎?”
“什么事這么急?”李學武微微一愣,皺眉問道:“你沒收到入學通知嗎?”
“我——收到了,可是——”
周瑤有些遲疑,但隨后便堅定地說道:“這個事情很著急,我怕會有變化。”
“嗯,這樣,你用加密電臺。”
李學武知道她要說什么了,交代道:“去跟副秘書長說,用機密通道。”
“好,我這就去。”周瑤聽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看起來是很著急的樣子。
集團目前副秘書長有兩人,但陳副秘書長在港城,李學武說的自然是劉維劉副秘書長了。
集團在全國都建立了加密電臺,一些機密且緊急的工作來不及使用人工傳達,那便會動用保密電臺。
相關工作由集團通信工作小組負責管理,加密系統分級,解讀的密碼本也按照級別掌握在不同人、不同人數的手里。
李學武來鋼城工作,特別留了一條只有他能解讀的通道,這一次要動用的就是這個了。
很快的,馬寶森便將加密信息取了回來,主動出了門。
李學武則是從誰都找不到的位置拿出了密碼本,逐字進行謄寫翻譯。
很快的,一條消息躍然紙上:蘇有異動,可能要跑。
這個時候?
李學武眉頭一皺,目光凝視著手里的紙條,隨后想了想,便將紙條用火機點燃了。
再用茶水滅掉燃盡的紙條,灰燼破碎,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這條大魚他盯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在鋼城,當然不能親自去京城盯著對方。
這種行為又很越界,所以便安排周瑤盯著他,主要是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只是這么長時間過去了,尤其是蘇維德來了一次集團總部,他很快便將這件事忘了,沒想到這盤棋竟然在今天啟動了。
蘇維德的嗅覺還真是敏銳,竟然能在這么早的時間發現不對頭。
或者這也可以說他牽扯太深,否則不可能提前感知到危險。
李學武和李懷德早就布局好了的,又怎么可能放跑了他。
他不用密碼本寫了一條回復,用電話叫了馬寶森進來,將紙條交給了他。
“送到電訊科,立即發報。”
李學武知道,周瑤此時一定很著急,盯了這么久,如果真讓鷹跑了,那可真糟糕了。
真正糟糕的是,李學武不想讓老蘇跑掉,布下的可是天羅地網。
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盯著跟他有關系的那些個干部。
李懷德和李學武的想法很明確,那就是最后一哆嗦,絕對不能讓老蘇抖起來。
老蘇的問題一定是老蘇自己的問題,跟集團絕對不能有任何關系,跟集團班子里的這些人也不能有任何的關系。
將老蘇放在那個位置,甚至怕他要強,真頂著這個職務來坐班,李懷德甚至不惜動用手段,讓劉斌放了那娘仨上樓來罵人。
這件事想想就知道了,僅憑借那娘仨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來到9層辦公區呢。
這里不是領導的辦公室,就是總經理辦公室,沒有引導,上都上不來。
當時李學武就知道老李的心思,所以在后來,他主動捅破了窗戶紙。
既然老李已經在防著老蘇了,那他就主動坦白,將蘇維德圈了起來。
可不就是圈了嘛。
任何的風吹草動李學武都能知曉,李懷德更是在多個角度對他進行了圍困。
就這么說吧,蘇維德只能留在紅鋼集團,李懷德不給他死灰復燃,東山再起的機會。
真讓蘇維德走了,再往后指不定什么時候遇見,吃暗虧可就不值得了。
所以這就有了李學武和李懷德的提前布局,監察、保衛、保密等等,多角度進行監督,甚至他還通知了津門港碼頭辦事處。
不是怕別的,就怕蘇維德有什么背地里的準備,再突然出海。
雖然說到了海上,只要他想,依舊能將對方請回來,但那樣做的意義就變了。
“什么?什么叫計劃有變?”
蘇維德腦門見汗,眉頭皺起,同電話里大聲問道:“不是已經定好了嗎?”
“沒辦法,船停了。”對面的語氣里也透露著無奈,“現在找不到任何船了。”
“怎么可能!”蘇維德不信,大聲說道:“以你的能力,連一條船都搞不到?”
“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沒有任何惡意,”對面回答也變得淡淡的,道:“你只能等通知,我會盡量幫你協調。”
“我不管,錢我已經給你了。”
蘇維德強硬地要求道:“我不管你去哪里找,就算是搶……喂?喂?”
“艸——”
他是真急了,恨不得摔了手里的電話,但又怕沒了電話收不到轉移的消息。
“老蘇,怎么了?”
他愛人從房間里走了出來,睡眼惺忪地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沒事,睡你的去。”
蘇維德氣喘如牛,雙手扶著后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時不時地看向窗外的夜空。
按照原計劃,今晚他將乘車前往火車站,搭乘去往津門的火車,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接送,會直接送他到津門港碼頭。
他已經決定要走了,自然是越早越好,越快越好,從津門走當然是最快的。
他甚至都決定放棄家庭,放棄愛人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危險,需要出去躲一躲。
如果真的將愛人和家人帶走,不僅增加了暴露的危險,還失去了回來的機會。
萬一是他胡思亂想,判斷錯誤呢?
只要家人在這,他就有機會回來,他也不想放棄現在擁有的資源。
所以這個計劃連他愛人都不知道,又是怎么暴露的呢?
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明明沒有看到任何人,但他就是覺得有人在盯著他。
如果他手里有望遠鏡,他一定會舉起來,一塊一塊地排查。
可就算他有望遠鏡也白扯,因為盯著他的人并不在他家的窗外。
就算是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也是李學武在給周瑤的指示中的一條。
李懷德和李學武的目的是一致的,不是逼蘇維德狗急跳墻,而是要溫水煮青蛙一般地熬死他。
如果放任他不管是不行的,直接攤牌也是不值得的,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撕破臉。
既然都已經這么處理他了,李懷德也好,李學武也罷,都只當他是臭狗屎。
爛在這里可以,動起來不行。
而蘇維德自己,在感受到這種壓力后,也是如喪考妣。
他就知道,李懷德和李學武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這種近乎羞辱的處理根本就不是對他的恨意,或者終極目的。
終極目的是什么?
他能有害人之心,自然也能反思自己。
他想沖出去,對黑暗中盯著他的那些人大喊大叫,甚至是趕走對方。
但理智告訴他,這些都是徒勞的,他甚至都沒有發現那些人。
他現在已經是籠中鳥了。
沒有什么能比這種看不見的枷鎖更能折磨人了,甚至讓他全身無力。
他能說什么?
說李懷德和李學武太損了?
當初要是動了他,那就是與那些人翻臉了,會被釘上不顧全大局的標簽。
這當然不符合當時的情況,所以他囂張的時候,這兩人甚至都不敢跟他硬碰硬。
現在呢?
乾坤倒置,這兩人如商量好了一般,就這么將他請了回來,甚至主動幫他協調。
請回來了,又不用他,而是就這么掛著他,養著他,等著他自取滅亡。
他也是想了很久,是當初遇到危險時沒有任何人幫他而想到的。
要知道,這種死亡倒計時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明明知道自己被限制了,明明知道應該怎么離開,可就是走不掉。
他甚至都不敢輕易走出房門,就像李懷德和李學武不愿意跟他撕破臉一樣,他也不敢輕易跟兩人撕破臉。
李學武還行,是個愛惜羽毛的家伙,李懷德就不是個東西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真怕,怕自己的行動刺激到對方,引起他們的提前行動。
如果是那樣,他還不如在家等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