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前世見多識廣,李學武也沒來過大禮堂會議廳的休息室。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皮鞋走在上面只有對人民的絕對忠誠,聽不見任何聲音。
中年秘書輕輕敲了敲房門,回頭看了李學武一眼,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學武則是很懂規矩地等在了門外,直到中年重新出現在門口沖他招手。
看得出來,中年秘書對他的知禮很滿意,但李學武覺得他不是很厚道。
這種級別的見面,他作為辦公廳秘書竟然沒有給他任何提示或者強調。
即便知道他的根底,這么年輕,如果沒有叮囑,有一絲的失禮,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要不怎么說一如機關深似海,從此良知喂狗吃呢。
站在李學武的角度,他當然要說對方不厚道,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換一個角度思考,如果他是對方呢?
如果沒有關系,或者目的,他也不會提醒什么,畢竟謹言慎行是機關的潛規則。
“來——”
還沒等李學武敲門,只出現在了門口,便見屋里沙發上坐著的老人點了點頭。
聲音不是很洪亮,但語氣很有力。
“先生——”李學武突然覺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不敢多說一個字。
“好,坐。”
先生抬手指了指側面的沙發,示意他過去坐。
李學武深呼吸,整理了自己的心情,邁步走向了沙發,他都感覺不到自己在走。
如果說人在激動的時候會感覺自己在飄,那他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謝謝,我……”
“嗯,這是咱們第幾次見面了?”
先生好像知道他要說什么似的,面上依舊是淡然的表情,語氣卻緩和了不少。
“第五次了,這是第五次。”
李學武雙腿并攏身子坐的筆直,手里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雙手放在了筆記本上。
見他如此拘謹,先生并沒有說什么,而是主動問道:“聽說你的工作做的很好。”
“謝謝您的關心,不敢謙虛。”李學武認真地回答道:“即便立志要做到問心無愧,可上事后每每反思,總有不足之處。”
“嗯,人之常情。”先生斜靠在長條沙發的一角,迭著右腿,氣度儒雅。
“年輕的時候,總有一腔熱血,要做些什么。”似乎是在點評李學武的回答,又或者是在回憶,先生看著虛空感慨了一句。
房間里沉默了片刻,李學武這才開口應道:“或許是我年少輕狂,不知所謂吧。”
“你是這樣評價自己的嗎?”
先生打量了他一眼,緩緩點頭說道:“能夠做到自省就已經很好了,你很好。”
“是,”李學武猶豫了一下,直視先生的眼睛講道:“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冒犯到您,但我一直將您作為我學習的榜樣。”
“呵呵呵——”先生突然笑了起來,好像很能理解他的心態。
“聽說你正在寫新書了?”
他好像并不急著進入主題,一直在圍繞著李學武問些不相干的問題。
李學武的緊張倒是慢慢緩解了,至少屁股下面是能坐實了。
“是,關于安全管理的書。”
李學武點點頭,解釋道:“是我在負責紅星廠安全生產工作時候的一些工作經驗。”
“很好,好的工作方法就是善于總結經驗。”先生打量著他問道:“快寫好了?”
“是,早就有這個想法,所以準備得很充分,寫得還算順利。”
李學武回答的語氣雖然一直都有些緊張,但態度是非常的誠懇認真。
沒有惺惺作態,更沒有做作浮夸,先生問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休息室的房門始終開著,剛剛送李學武來的那個秘書時不時地出現在門口。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確定只要先生有所表示,他就得離開了。
不過到現在為止,先生還沒有請他離開的意思,甚至談話都沒有進入主題。
或者說他還不知道今天的談話早就進入了主題,主題就是先生想看一看他這個人。
“他們說你是個快槍手。”
先生開了小玩笑,道:“說別人三年,五年也寫不了一本,你一年能寫三本。”
“也看情況,有想法、有精力就有信心擠出時間來寫,沒有思路也沒轍。”
李學武攤了攤手,笑著回答道:“他們應該只看到了我寫得快的一面。”
“嗯,識人做事是一門學問啊。”
先生意有所指地講了預計,直起腰端了茶杯抿了一口說道:“你在遼東工作了三年,對組織工作,管理和經濟工作應該有所總結吧?什么時候寫出來?”
“坦率地講,不是沒有想過。”
李學武非常坦然地解釋道:“連相關書籍我都請人幫我買到了,后來想了想。”
他看向先生說道:“以我現在的水平和經驗,是有一些獨到之處,但并不能作為理論依據進行廣范圍的宣傳和實踐。”
“或者按照科學的解釋,是我的實驗數據還不夠豐富,并不具備代表性。”
“但你已經做出了成績嘛。”
先生看著他說道:“我聽說你在這次的馹本之行中表現得尤為亮眼?是吧。”
“如果沒有上級的指導和幫助,沒有集團領導的指揮和支持,哪有我表現得機會。”
李學武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即便是先生也感受到了他的誠意,點了點頭。
“如果讓你談一談經濟工作,你一定不愿意吧?”先生眼角帶著笑意地看了他,不出意外地看出了他的為難,便說道:“那就說說你們集團吧,你有什么想法。”
“那我就工業、經濟、組織以及文化四個角度進行闡述吧。”
李學武見先生這么問,絲毫不杵地直了直身子,道:“這也是我到任鋼城時在會議上強調過的,這一任期我要做的四件事。”
先生聽得認真,點了點頭,沒說什么,而是示意他可以說了。
門口再一次閃過那名中年秘書的身影,似乎頻率都快了幾分,像是趕時間似的。
李學武卻不管他,越說越順,越說越多,越詳細,引經據典,從三年前說到了三年后,且每一個論點都有詳實的數據和案例作為論據。
雖然先生問他要不要談談國內的經濟工作,他很為難,但在講述他對紅鋼集團經濟工作布局的時候,是講到了對未來經濟工作形勢的判斷,包括國際貿易和經濟形勢。
尤其是他講到了關于能源危機與阿美莉卡經濟控制體系的崩盤,以及接下來美元與石油掛鉤的必然趨勢等等,先生聽得非常仔細。
李學武講的這些可不是亂猜,每一個判斷都用了多角度幾個思維的論證,甚至將未來三年哪個地區局勢緊張都判斷了出來。
再回到紅鋼集團的經濟工作,他論述的關于未來三年集團的發展方向和重點工作,正是穩穩地扣在了他對這些局勢的判斷上。
不知什么時候,那名中年秘書已經走了進來,就站在門口,也是聽得很認真。
不過就在他的匯報告一段落時,中年秘書走到了先生的身邊輕聲說了什么。
“好,我一會就去。”
先生微微皺眉,不復剛剛的思索神態,應付了秘書,這才看向了李學武。
“你還是過于謙虛了。”
他緩緩點頭,道:“你的視野開闊,戰略意識很強,尤其是對經濟工作的判斷。”
“這倒是證明了那些傳言,人家都說紅鋼集團能有今天,是你的功勞呢。”
“這我是不敢認的,太夸張了。”李學武笑了笑,說道:“我要是真有這個能耐,又何必取經一樣托人四處淘書呢。”
“我就可以寫書,教別人發財了。”
“青年多壯志,不讓古賢強。”
先生微微一笑,道:“你講的很好,想法也很好,要落在實際工作上。”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主動伸出手說道:“我期待你的這些想法變成現實。”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李學武雙手接住了老人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送李秘書長。”中年秘書終于想起李學武是誰了,話語中也帶了稱謂。
李學武在離開前很是標準且認真地給先生敬了一個禮,這讓中年秘書很意外。
先生的臉上并沒有意外的神色,因為這就是他印象中的“劍膽琴心”。
“我就送你到這里了。”
中年秘書將李學武送到了樓梯口,卻在他意料之外,竟然主動伸出了手。
“我姓宋,在辦公廳二室工作。”
“宋主任,歡迎您來紅鋼集團指導工作。”李學武的反應足夠快,同樣是雙手握住了對方的手,有點軟,很正常。
“好,以后有機會再見。”
宋秘書并沒有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松開手便往回去了。
李學武看了看他的背影,這才邁步下了樓梯,此時的會場已經沒有什么人了。
見他出現在大門口,齊言將汽車開了過來,還沒等汽車停穩,馬寶森便從副駕駛下來,小跑著幫他打開了車門。
“回集團。”
李學武上車的時候,只交代了這么一句。
馬寶森穩穩地關上車門,再繞過車尾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看了看頭頂的莊嚴。
“你說,叫他去干什么呢?”
程開元溜達到了張勁松的辦公室,只顧自地泡了一杯茶,順手借了一根煙。
張勁松就沒有周副主任那般客氣了,瞥了他一眼問道:“你那屋又沒茶葉了?”
你看,都用又字了,就說明程總的辦公室里經常少了茶葉。
“正經的雨前龍井,馬上就到了。”程開元很隨意地解釋道:“到時候還你二兩。”
“你在我這借了有半斤了吧?”
張勁松起身來到沙發這邊,拿了茶杯說道:“沒有半斤也有八兩了。”
“半斤不就是八兩。”程開元好笑道:“不要這么小氣嘛,咱們是同志。”
“同志是同志,我可以為你擋槍子,但拿我茶葉不行。”張勁松瞅了他道:“因為我真有茶葉。”
“瞧你這樣——”程開元笑著說道:“行行行,還你半斤行了吧。”
他倒是不在乎臉大臉小,說還半斤,說不定往后能借走多少去。
張勁松也不是差錢的人,他就是看不上程開元沒事閑扯淡的德行。
“你不是在周副主任那屋嗎?”
“他有事,出去了。”
程開元晃了晃腦袋,笑著說道:“我估計是去搬救兵去了。”
“你又知道了?”張勁松了哼了一聲,道:“都應該安排你去指導廣播電臺的工作。”
“我啊,現在就是閑的。”程開元毫不在意地拿起暖瓶在茶壺里續了熱水,道:“誰讓咱班子里有個強人呢。”
“我可以理解為羨慕嫉妒嗎?”
張勁松說話也不留情面,因為跟程開元這種人就不值得客氣,你越是客氣,他越當你是老好人。
這年月,啥人都好活著,唯獨老好人不好活。
“沒錯,你完全可以這么理解,我又不是背后算計別人偽君子。”
程開元哈哈笑著說道:“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說不定以后人家還是咱領導呢。”
“要我說啊,你還真別說。”
張勁松也是能扯淡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看來你是有了?”程開元端著茶杯挑眉問道:“都說你跟他關系好,是這樣吧?”
“我跟你關系就不好了?”
張勁松答非所問地說道:“要是一般人,我能讓他混吃混喝道現在?”
“呵呵呵——”程開元笑而不語,滋嘍了一口茶水,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清楚。
張勁松跟李學武之間到底有沒有達成某種默契,這在有心人眼里算不上秘密。
不過是和尚頭頂的虱子,明擺著的事。
要知道,張勁松跟他一樣,也是有歷史問題的,但就是能擔任亮馬河工業區管委會的主任,這是為什么?
不是說張勁松的副總排名靠后,或者靠前,能接下董文學的盤中餐,沒點關系誰信啊。
都知道董文學經此一難,在紅鋼集團的前程算是廢了,別看他現在擔任了安全總監,好像更進了一步似的。
紅鋼集團的安全總監排名靠前是因為李學武在早些年的設計和布局。
紅鋼集團一向重視安全生產工作,并且做了大量的宣傳工作。
甚至李學武寫了很多書為這套理論背書,并且在全國范圍內產生了影響。
所以現在安全總監的職務比一般的副總都要高。
但實際上呢?
目前來看,全國工業企業安全生產管理的大環境都不樂觀,紅鋼集團這種情況還是個例。
即便上面加強力度在推安全管理,但收效甚微。
說直白一點,連飯都吃不飽的時代,人命其實是不值錢的。
在京城生活的工人都說就紅鋼集團的工人命金貴,一年死三個都算大罪過了。
這是去年發生的事,全年下來總計出現了三起人員傷亡事故,直接被集團定為了安全生產管理的典型進行嚴抓。
不知道有多少干部因為這三起事故受到處分,這種動真格的態度著實讓工業系統震撼了一把。
當看到紅鋼集團出版的安全雜志上,連篇累牘地將這三個案例從多角度、科學地進行分析和總結,并公布處理結果,讓所有人見識到了,紅鋼集團對安全生產工作的態度是認真的。
這也讓很多職工心里有了比較,還是人家紅鋼集團的工人值錢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多大的事,可一看雜志,結果才死了三個。
這種心理上與現實的對比,讓大家對這件事的感悟有了怪誕和諷刺的意味。
六萬人的集團型企業,一年傷亡了三個,多嗎?少嗎?
多少不是別人定的,而是紅鋼集團已經執行了幾年的安全生產管理條例定的。
很多企業也想搏一搏這份名聲,可將這份條例拿回來,領導看了看便束之高閣了。
無他,真按這個標準,數一數企業當年的安全生產事故以及傷亡人數,第一個滾蛋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紅鋼集團有了一個安全總監的崗位,還是高配副總,很多企業都很新奇。
雖然說安全生產工作的管理得到了上面的認可,但這條路太過于特殊了。
董文學擔任這個職務,無疑是選了最窄的方向,將自己的未來限制得太死了。
一個紅鋼集團的安全生產工作能掀起多大的風浪,除非在全國范圍內刮起重視安全的風,否則沒什么大的希望。
這是心知肚明的事,不能明著說,任何一家企業的負責人都不會說自己草菅人命。
董文學這一步棋完全是在為自己當年的疏忽買單,也是一個教訓。
如果在亮馬河工業區管委會主任的位置上繼續深耕,未來一定是第一副總的方向。
現在便宜了張勁松,你說氣不氣人。
別人不知道啊,反正程開元是挺生氣的,他也可以忠誠嘛。
李學武為什么偏偏選了這個傲慢的要死的家伙。
張勁松傲慢嗎?
正如程開元的印象那般,有能力,所以傲慢,但也更執著。
能拿到董文學不得不放棄的劇本,說是運氣,實際上也是一種實力。
想一想前面還有誰?
三個核心領導小組成員之下就是負責財務和人事工作的景玉農。
但恰恰是景玉農最沒有機會競爭常務副總的位置,因為她偏科太嚴重了。
工業企業,常務副沒有工業管理經驗,這特么不是開玩笑嘛。
按這個標準,高雅琴都要甩出去,包括剛來的付成,都沒有競爭力。
唯獨他程開元,是從一開始就管工業,張勁松是因為管了亮馬河工業區補了作業。
但要說機會最大,還得是李學武,這可是個狠人,為了補全工業管理的短板,甚至能冒著風險去遼東干三年。
要知道這是三年,不是三周,有的崗位三周空下來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得來。
李學武偏偏就有這個膽量,完全撇下集團秘書長的職務,去干一個廠長。
要不怎么說李學武的機會最大呢,完全是憑借實力殺出來的,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蘇維德當初為了這個位置,用了多少蠻力阻攔李學武,結果呢?
現在連臉都不敢露了。
所以,今天出了這么檔子事,程開元先是去了周萬全的辦公室,又到了張勁松的辦公室。
這兩人他誰都不待見,但又要做出一副親密的表象,真是雙方都受罪。
他的演技再好,也演不出兄弟情深。
“這一次要一錘定音了吧。”
程開元見他也不說話,便主動續上了最初的話題,道:“真是石破天驚啊。”
“你很驚訝?”張勁松淡淡地說道:“在我看來順理成章的事。”
“我驚訝的就是這份順理成章啊。”
程開元不無感慨地說道:“恰到好處,早一點太早,晚一點太晚。”
“嘖嘖嘖——”他咋舌道:“到底是什么腦子,七竅玲瓏心能算計到這般地步。”
“你當他是算計?呵呵——”
張勁松瞥了他一眼,冷笑熱哈哈道:“太小瞧他了吧。”
“我這還小瞧他了?”程開元好笑道:“我都驚為天人了,再高看就得上香拜一拜了。”
“不管怎么樣,這一次算是妥了。”他長出了一口氣,道:“誰還敢算計他。”
“你太關心他了——”張勁松直了直身子,這才靠在了沙發靠背上,道:“越是這樣,越是睡不著覺。”
“誰說我是關心他才睡不著的?”程開元強調道:“我是關心集團的工作和未來。”
“呵——”張勁松好笑地搖了搖頭,道:“我就當你是吧。”
“什么叫當啊!”程開元手指點了點茶幾,道:“下半年的生產計劃不是我做的?”
“要是沒有我的支持,他能在遼東順風順水?我也是坦坦蕩蕩的好吧?”
“你看你,急什么——”
張勁松抬了抬手,笑著說道:“我不過就是說說,你還當真了。”
“我當然當真了!”程開元橫著脖子強調道:“我就是很坦蕩,怎么了?”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問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李學武坐在老李的對面,想了想,說道:“看著好像是在關心咱們集團?”
“呵——怎么可能——”
李懷德隨手丟嘴里一顆小藥丸,扯了扯嘴角,道:“就算要知道咱們集團的工作情況,也用不著單獨讓你去匯報啊。”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水杯,說道:“我看啊,就是想跟你聊聊。”
小藥丸在嘴里作苦,一杯涼白開并不能完全解苦,但秘書不在,他只能忍著了。
這就是三個秘書的劣勢了,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嘛,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到了老李這里,三個秘書他沒水吃了。
李學武起身去門口的茶柜拎了暖瓶過來,在他的玻璃杯里續了熱水。
“不行還是看看醫生吧。”
他看著老李吃藥跟吃糖豆似的,心里可是沒底,別堅持不了幾年就嘎了啊。
好人誰這么吃藥啊,他進屋這會兒老李都吃三回藥了,打副本都沒有這么嗑藥的。
“沒事,我自己的身體我了解。”
李懷德嘴硬的很,端起水杯也顧不上熱,先滋溜了一口。
長出了一口熱氣,這才放下杯子小聲說道:“人到中年不得已,你還年輕,不知道。”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有些話他知道,但他不想說。
他爹干了一輩子的中醫,什么情況沒見過了,像是老李這種酒色財氣樣樣全的能活到現在都得感謝組織的不棄之恩了。
就說他這個糖尿病吧,再早出現一年,他都得嘎了。
巧就巧在人工合成胰島素發明了,并且實現小規模生產了,他得這個病了。
有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沒事,吃藥就能維持。”
李懷德收起了桌上的金屬藥盒,示意他坐下,繼續說話。
“你的回答是沒有問題的,這從你剛剛提到的他的表現就能看得出來。”
他想了想,說道:“要我說啊,不用太糾結,見仁見智吧,你做的終究沒有錯。”
“嗯,我也是怕有疏忽不到位的,想著跟您匯報溝通一下,總比自己胡思亂想的強。”
李學武坐下后,拿起筆記本說道:“就是不知道我說的那些話會不會對咱們集團產生什么影響,別說錯了話就行。”
“沒你想的那么嚴重,他看的還是你這個人,是你個人。”
李懷德想了想,說道:“這也是你的運氣啊,看來運氣來了,誰都擋不住。”
這話他說李學武是不相信的,他要是相信運氣,也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從老李的辦公室出來,走廊里靜悄悄的,但他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
回到辦公室看了一會文件,下班鈴聲響過他便叫了馬寶森下班了。
當然了,還是跟以前一樣,馬寶森并不用送他回家,自行去隔壁團結賓館就是。
齊言將車停在了樓門口,李學武自己開的車門子,讓他先去接顧寧,晚上要回家里吃飯。
孩子們已經被老三接走了,暑假期間,爺爺的中醫小課堂又要開課了。
現在李姝在家都學著爺爺的樣子給他號脈,不過就是玩鬧罷了,現在還沒那個手藝。
“今天還順利嗎?”
顧寧從單位出來,見他的車停在院里,便走過來上了汽車。
她倒是不在意周圍同事們的目光,由著齊言幫她關上車門,問了這么一句。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頭,道:“還行,你呢?”
“我哪天不是這樣。”顧寧瞅了他一眼,見他是真的很輕松,便也笑了笑。
對于她來說,對那位當然是非常熟悉的,小時候經常能見到。
就算是長大了一點以后,每年隨著父母參加宴會時也是能見到的。
更別說私下里的見面了,顧家最受寵的便是她了,但她對那位又是陌生的。
或者說在她以前的人生中對意識形態也厚,對正治也罷,都是沒有概念的。
尊敬是尊敬,但也沒有到崇拜的地步,因為你很難崇拜一個太過于熟悉的人。
說陌生,是因為長大以后才知道,工作就是工作,個人的關系并不能凌駕于工作之上。
甚至有的時候工作關系的復雜會影響到個人之間的關系。
有的戰友之間因為芝麻綠豆那點事反目成仇,兩家不來往了,孩子們自然也就不在一起玩了。
不過這幾年,因為跟李學武在一起的緣故,她對這些事有了一些認知。
至少她知道今天的見面和談話,對于李學武來說意味著什么。
可惜了,她不是官迷,也從沒想過借著李學武的身份過一過太太的癮。
她開心,只是單純地因為李學武高興,沒有其他因素。
所以只是問了李學武今天順利與否,見他說是,便就足夠了。
“我嫂子拿了牛肉,我讓學才帶家去了,大家一起吃。”
“拿了多少?夠吃嗎?”李學武坐在車里,看著她問道:“不夠就在這買點。”
豬肉都金貴的時代,牛肉更為金貴,得有多硬的關系才能買到牛肉啊。
不過紅鋼集團供銷服務部是有牛肉供應的,除了來自衛三團的墾區,還有進口貨。
這里說得進口貨就是津門順風商貿協調來的經銷產品了。
海上的肉品都是凍貨,在這個年代,沒人在乎新鮮不新鮮了。
除非是邊疆來的肉食品專列,這個能確定是來源的,但也僅限于集團供銷體系了。
“不少,應該用不著。”
顧寧解釋道:“上次媽還說了,只放牛肉做餡兒不好吃,還得放一半豬肉。”
這樣說一定是包餃子了,沒有什么伙食是在團圓的日子比吃餃子更幸福的了。
牛肉餡的餃子,當真可以了。
齊言將他們放在了大院門口,又開車走了,晚一點再來接他們。
“爸爸——”李寧拎著小鏟子,回頭見是他和媽媽來了,撒丫子就往院里跑。
“祖宗唉!”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院里便熱鬧了起來。
等兩人進了院,傻柱站在外院向兩人告狀道:“瞅瞅,都給我掘了,剛種下的。”
天黑,李學武走進了瞅才發現,竟是一盆什么花,反正開的還很艷麗。
“你抽什么瘋?”他可真是損,不收拾自己兒子,反倒調侃起了傻柱:“人都說三大無膩,種花,養鳥,釣閑魚。”
“我兒子這是幫你呢,再發展下去你真要提籠架鳥,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