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么個小玩意?”
韋再可擠眉弄眼地瞅著手里的小小電路板,擰眉問道:“金貴在哪了?”
“技術,就像您也知道木頭不值錢,但您不得不買家具一樣。”
周令華笑了笑,解釋道:“別看它小,但它的能力很強,能完成很多工作。”
韋再可挑眉瞅了瞅他,將手里的電路板放在了辦公桌上,指著它說道:“那你讓它給我打個板凳吧。”
“哈哈哈哈——”
李學武辦公室里這會兒人正多,瞧見兩人斗法,不由得都笑了起來。
正在給馬寶森簽字的李學武也笑了,上官琪安排人送來的這個寶貝疙瘩算露臉了。
“那也說不定!”周令華并不覺得窘迫,玩笑地講道:“也許十年、二十年后,電子工業發展好了,真能自己做家具呢。”
“做夢吧你,還做家具。”
剛剛在營城船舶制造廠完成交接,并初步梳理好工作程序后,韋再可便北上,來到鋼城向李學武報到,并做履職思想匯報。
湊巧,鋼飛的白光明、鋼電的敖雨華以及軋鋼廠馮行可等人也在。
周令華此前擔任李學武在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機電業務專員。
現在他擔任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機電管理部辦公室主任,算是鍛煉出來了。
二十六歲,正是敢想敢做的年齡,光電研究所送來的一塊彩色電視機音頻相關的電路板,他都敢想20年后的事。
“你要說它會唱歌,能演戲,那我相信,但你要說它能干活,我不信。”
韋再可瞅著周令華講道:“你要不要給我講一講,未來它要怎么給我打個板凳。”
屋里眾人紛紛看向周令華,對于焦點所在,面對一屋子的廠長,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李學武收起鋼筆,也看起了熱鬧,紅鋼集團老干部和年輕干部之間的思想碰撞,這種場面在集團內部并不少見。
周令華68年進入紅鋼集團,69年調入遼東工業領導小組,71年擔任科長職務。
四年時間,從大學畢業生向基礎部門負責人完成了初步過渡,當得一句后生可畏。
但這間辦公室里,除了剛剛離開的馬寶森,也就李學武的年齡比他小了。
再看其他人,就沒有三十五歲往下的,最年輕的敖雨華也都三十七了。
年齡差距十歲思想上就有代溝了,從現在看,集團年輕一代的干部與正當年的老干部們比,從任何方面看都有很大的差別。
這卻是李學武欣然樂見并且期望看到的,差別越大,越說明年輕干部群體思想越開放。
如果紅鋼集團是行政管理單位,那思想革新和改變可以放慢一點,但在工業企業,想要在即將開始的市場化浪潮中帶領集團站穩腳跟,慢一點都會被時代甩下去。
看著周令華舌戰群雄,李學武一點都不著急,不得不面對市場化是一種不幸,但幸運的是,他們這一代還有時間來鍛煉和成長。
“您還不知道吧。”
周令華不緊不慢地拿起剛剛韋再可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路板示意道:“奉城機械廠最新生產的數控銑床已經用到了集團研發的最新型電子元件。”
“也就是類似于我手里的這種東西。”
他比劃著看向眾人講道:“數控機床不用我解釋,大家都知道,以前憑技術,現在憑數據,我讓它怎么干活它就怎么干活。”
“在早養頭驢還得伺候草料,數控機床不用,甚至都不用鞭子催促,它就把活干了。”
韋再可等人或是坐在李學武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或是在沙發上,都在看著他講。
敖雨華在看向他的目光里甚至有了欣賞,畢竟她現在是鋼城電子廠的廠長。
“您說您需要一條板凳,那沒問題。”
周令華抖了抖電路板講道:“現在我就能利用數控機床從原木開始雕刻,板凳腿,板凳面,甚至不用師傅去修整。”
他放下電路板,攤開雙手繼續形容道:“就這么一拼接,您要的板凳就有了。”
“我為什么說十年、二十年后。”
已經回答了韋再可的問題,但他依舊不滿足,挑眉強調道:“我更期待在未來,省去人工操作數控機床和拼接的程序。”
“我坐在辦公室里,點一下按鈕,就有一只大手將一根參天大樹齊根斬斷。”
“我再點一下按鈕,這根大樹在原地便被鋸成原木段,直接裝車送到家具廠。”
他講得眉飛色舞,笑著說道:“司機將原木送到,不用下車,我再再點一下按鈕,車上的木頭便都送到了原料倉庫中。”
“也不用我再進行任何操作,原料庫中的木材自動修整、烘干、成料,沿著傳送帶一根一根地被機械選中加工,而我!
周令華指了指自己,提高音量講道:“就站在整個程序的最后一步,看著一條韋廠長要的板凳出現在眼前,親手送給他。”
“哈哈哈——”
前面大家聽得還津津有味,但見他比劃著,雙手端著什么送到韋再可面前的時候,大家突然覺得非常的好玩。
這年輕人,窩草,真特么敢想!
“我真期待有這么一天。”
韋再可的目光里不無欣賞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卻不再那么的針鋒相對。
誰不希望未來會更好呢。
啪啪啪——
他們都在笑,敖雨華卻是很認真地看著周令華,并且為他的想法鼓掌。
“講的真好,想的也好。”
她微笑著說道:“你應該親自把這些想法變成現實,而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干等著。”
“哈哈!”白光明笑著指了指她,道:“真有你的,當著領導的面挖墻腳啊。”
“我這可是真心建議。”
敖雨華笑著看向李學武問道:“秘書長,您也希望有才華的干部去一線吧。”
“有才華的干部在哪都能實現理想。”
李學武的嘴是做過法的,什么話能難倒他,都是他為難別人來著。
回答了敖雨華,他卻看向周令華,語氣溫和地說道:“如果真有你想的這么一天,那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啊。”
周令華見領導開口,趕緊認真了表情聽著。
“你說,從大樹到板凳,是用了一個司機和按按鈕的你,那我們干什么?”
李學武攤了攤手,問道:“世界上所有的商品生產過程都變得簡單了,那廣大工人群體怎么生存?是不是就沒有工人了?”
“這……”周令華一下子就愣住了,臉色變得緊張了起來。
這個年代,誰敢質疑和猜想取消工人這個群體,這不是犯了原則錯誤嘛。
屋里其他人也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倒是沒有人想李學武是在故意詰難周令華。
“回去吧,好好想想。”
李學武語氣依舊溫和,看著他點了點頭,道:“不著急回答,想好了再來找我。”
“好……好的,領導。”周令華磕磕巴巴地點了點頭,看了看秘書長的臉色,這才同其他領導道別后出去了。
“您對這個問題是怎么看的?”敖雨華頗為感興趣地看向李學武問道:“您也相信未來技術會有這么發達?”
“五百年前,誰敢想有電視機這種東西。”李學武端起茶杯,說道:“科學技術日新月異,尤其是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
“要知道,當一扇大門打開,光線涌進來最快的時候是即將完全開啟的時候。”
他喝了一口溫茶,笑了笑,放下茶杯這才繼續講道:“歷史上每一代人都覺得自己所處的年代正是這個時候。”
眾人對他的話都很理解,科技發展的大門永遠沒有完全打開的時候,只不過無限趨近于這個程度。
“那您覺得工人群體會消失嗎?”
敖雨華是很堅持,對這個觀點的求知欲望,繼續問道:“大家都在家坐吃等死?”
“科學技術進步,社會也會進步,你說的那種情況是退步。”
李學武笑了笑,看著她講道:“當工業發展到極致,商品的價值被無限壓縮,人們對物質的需求降低,就會對文化產生需要,也就是精神需求。”
韋再可微微一挑眉毛,想要說什么,卻還是忍住了。
“細想想,田野里的歌聲,多半是慶祝豐收的,否則餓著肚子怎么唱歌。”
李學武知道他們中的有些人對自己的觀點持懷疑甚至是否定的態度。
主要是這個年代正處于與外界隔絕,信息溝通和交流不對等的階段。
大航海時代已經過去幾百年了,世界大戰都經歷了兩次,信息科技發展到了今天,整個地球還存在著強大的信息差。
全世界還有多少人不知道地球是圓的?
“社會如果是進步的,那代表社會各階層的職業就不會完全消失,而是改變。”
李學武緩緩點頭,坐直了身子給眾人講道:“古代是沒有攝影師的,但是有以畫像為生的畫師。”
“當然了,如果單純地說工人,那只要有工廠,就一定有工人。”
他講到這里頓了頓,看了眾人一眼,道:“我這里還有個問題想問你們,你們也想一想,工廠里有什么崗位是機械無法替代的。”
自從白光明等人在完成履新工作匯報后,整個東北工業所屬的工廠便迎來了一場思想風暴。
大家都在討論兩個問題,一個是科學技術發展到最后,工人該何去何從。
第二個則是自己所處的崗位能夠被機械化和自動化所替代。
不要覺得機械化和自動化距離國內的工業生產很遙遠,學過歷史的都知道,自動化工業變革是從53年開始的,幾乎是20年前。
在“一五”期間,北蘇援建的背景下,國內的鋼鐵、電力、化工等產業都用到了繼電器和模擬儀表控制。
當然,你可以說這些都算不上電氣化和自動化,只能算半自動,談不上“現代化自動化變革。”
那現如今呢?
別人不知道,到了李學武這個級別,已經能接觸到一些核心科技了。
他跟著胡可參觀了不少遼東的企業,其中就包括中科院奉城自動化研究所。
到了后世,大家看著機器人馬拉松覺得一年比一年強,但你知道機器人與智能控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研究的嗎?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萬丈高樓平地起,很多東西不是你第一次見就代表它剛剛有。
李學武一直在勸老李加碼光電研究所,甚至主動點撥上官琪這樣的新生代青年干部主動爭取更高的管理職務,為的是什么?
當初在京城,他就知道國內在積極引進計算機控制技術,并且國內的計算機研究所也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
算一算,從現在到計算機時代還剩下多長時間,要是搞不清楚計算機的輝煌是從何時開始的,那以QQ這個東西流行為錨點思考也行。
至少很多后世的農村人也是從QQ交友開始了解外面的世界,并且思想逐漸開放的。
這還僅僅是民用,如果回到工業領域,別說電氣化和自動化,計算機控制工業生產的時代距離現在已經很近很近了。
有的時候,本以為自己已經追上了大部隊,可跑著跑著你就會發現,自己追上的也不過是一群正在追趕的同路人。
前面永遠有人在努力。
只有光電研究所發展壯大,紅鋼集團才有機會參加這一場工業信息化的盛宴。
他所拋出的兩個問題絕對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妖言惑眾,非常值得思考。
如果是危言聳聽,也不會吸引這么多人參與討論,并且產生這么多的想法。
這兩個問題從干部群體一直蔓延到了基層職工,大家在茶余飯后都有了深深的危機感。
尤其是這幾年從紅星廠到紅鋼集團,整個集團的工業體系生產設備都換了一個遍。
那些適應不了新機械的工人已經被淘汰掉了,看著車間里剛剛畢業參加工作的年輕人,四五十歲的老職工眉頭都皺了起來。
一代新人勝舊人,以前是老帶新,傳幫帶,新工人進場有誰不拜師傅的。
對師傅比對親爹還要恭敬,因為師傅可以教你手藝,保你在廠里平安,甚至是給你找媳婦,照顧你的小家庭。
可從大前年開始,也就是68年,紅星廠組建了職業技術學院,開始批量培養工人。
年齡在十五六歲左右,剛剛從初中畢業的學生進入到學院,開始接觸機械控制。
他們在職業技術學院學了三年,系統化地完成了一名合格工人所需要的所有成長過程。
也就是說,師傅教的那些手藝,他們在學校就已經學會了,甚至完成了實習。
再來到車間,就沒有什么拜師的事了,大家都是同志和同事。
可能最初一年老同志憑借多年的手藝還能壓制這些新人,但時間久了,一定是這些接受了系統化培訓和教育的年輕人更有發展。
他們的技術經過磨合后,結合學校里培養的思維模式,必將取代那些老工人。
所以對于很多職工來說,還沒有從被這些新職工取代的焦慮中找到答案呢,現在又出現了兩條大河擺在了眼巴前。
現在所競爭的崗位,在十年、二十年后很有可能會被機械所取代,他們怎么辦?
這個問題太直白,很多工人感同身受,原紅星軋鋼廠有一萬多名職工,現在的紅星鋼城軋鋼廠總工人數不到六千。
新廠比舊廠產能提高了不止一倍,但工人總數也縮減了一半以上。
現在的工人越少,產能反而越高,“人多力量大”這句話正在被“人多力量再大不如機械化”所取代。
6月17日,李學武帶著東北工業的班子來到鋼電,便遇到工人圍著他問了這個問題。
一名四十歲出頭的女同志勇敢地問道:“領導,您認為我們會被機械化所取代嗎?”
“這個問題問的好,呵呵。”
李學武見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車間里的工人都在看著他。
他點了點頭,打量著這位女同志問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做個自我介紹?”
“領導您好,我叫王素梅。”
聽見領導想認識她,女工有些激動地自我介紹道:“我是白電生產線113號工位組裝工人,我今年42歲,以前在京城第三收音機制造廠工作。”
“哦,是68年來的廠里。”
李學武點了點頭,聽她的介紹就知道了,那是兼并十六家企業的時候進的廠。
女工人笑著點頭應道:“是,領導,我是68年來的紅星廠,電子廠建成后就到了鋼城。”
“好,好樣的。”李學武微笑著贊許道:“能從京城到鋼城來參加集團的電子工業建設,我為你這樣的女同志感到驕傲啊。”
“領導,正因為我們為了工作付出了太多,所以才擔心……”王素梅有些傻大膽,明明見著車間主任瞪眼睛了,還是要問,“我們會不會被機械化所取代啊?”
“這個問題應該是源自我辦公室那一次的談話。”
李學武笑著看了看周圍的幾個干部,道:“當時我是問機電管理部辦公室主任周令華的,沒想到大家都開始思考這兩個問題了。”
“其實大家想一想也沒什么,挺好。”
他語氣很是平和地講道:“之所以問他這個問題,就是想讓他這樣的,未來要管理集團的年輕干部們想一想,當他們站在我們這個位置,該怎么面對時代的進步。”
“我們現在回到王素梅同志的問題上,工人到底會不會被機械化所取代,答案是一定的。”
李學武的表情隨著眾人的情緒變得認真了起來,“你們可以想一想,以前沒有車床的時候,鋼鐵產品是怎么生產出來的?”
“甚至再詳細一點,以前都沒有電視機,哪來的電視機廠組裝車間和工人啊。”
他目光掃向眾人,道:“科技一直在進步,不是說我們不想丟掉工作,不想科技進步就不進步了。”
“咱們都學過一句話,落后就要挨打啊,同志們。”
現場的氣氛變得壓抑了起來,大家都在皺眉思考,這個問題好像越來越復雜了。
“科技在進步,崗位在被機械化所取代,我們該怎么辦?”李學武總結了這個問題,繼續講道:“我們當然期待科技和工業發展更先進,很多危險和辛苦的工作能被機械化所取代。”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工人也是一樣的。”
他伸手示意了車間里的年輕人說道:“他們的未來,甚至是他們的下一代,工人有可能坐在辦公室里操控機械了,這說明工人的工作環境變好了啊!”
“那么面對這種危機,我們應該怎么辦呢?”
李學武頓了頓,道:“杞人憂天是沒有用的,你王素梅42歲了,依舊能在崗位競爭如此激烈的今天成為鋼城電子的一名工人,不就說明你的技術有競爭力嘛。”
“機械取代工人也是需要一個過程,一個時間的,咱們要做的是跑贏這個過程。”
他看向那些年輕人講道:“所以更應該有危機感的是你們,那些老大哥老大姐們也許退休了都趕不上機械化和電氣化取代崗位的時代,但你們一定能趕上。”
“這個時候你們不加強學習本領,鉆研技術和提升文化素質,到時候不僅僅是要跟機械化競爭,還有跟你們身邊的同事競爭剩下的那些崗位了。”
這句話一拋出,很多老工人的臉色一松,但那些年輕工人的臉色卻白了。
集團領導絕對不會亂放炮,他說很多老大哥老大姐趕不上被取代就要退休了,那就是一定了。
說他們一定能趕上,那也是一定的了!
“面對大時代的洪流,我們個人是無法阻礙科技進步和發展的,我們能做的就是適者生存。”
李學武能感覺到這兩個問題在干部職工的心里發酵好了,便在今天給出了一個正確的答案。
“導師說過,學習使人進步。”
他提高了音量,對車間里的工人講道:“機械化發展得再快,不也是我們人發明和推動的嘛。”
“只要社會還有人,就一定有生活需要,我們其中任何一個的存在都是有價值的。”
集團秘書長帶著東北工業的全體班子成員來調研,鋼電在家的負責人一定是要陪同的。
才來鋼城不到半個月的敖雨華已經重新感受到了這個年輕的秘書長在組織管理工作中的優秀和強勢了。
當初在紅星廠管委會管委辦,她是副主任,李學武也是副主任,但在工作上她就是沒有李學武能力強。
雖然她是老大姐,比他有更多的工作經驗,可遇到問題,他總是能游刃有余地解決掉。
說不佩服都不行,說嫉妒那是真嫉妒。
兩個問題就能調動整個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的全體職工進行思考和討論,一次即興講話就又能調動職工們積極學習和鉆研本領的積極性。
相信這兩個問題以及一個答案的影響力將會持續發酵,傳播到整個集團,引起思考、討論和學習。
甚至不僅僅是紅鋼集團,會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
而兩個問題和一個答案會始終懸在工人的頭頂,提醒他們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被取代。
或許在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中,會有人懈怠,習慣性地忘記這把利劍,但身邊總有人記得。
當危機來臨,那些做好準備的人成功上岸,這把利劍也必將成為斬斷那些懶惰之人后路的絕望與反思。
每一次都會被提醒,直到永遠被銘記。
6月20日,聯合工業報刊登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兩個問題和一個答案》,不久便被工業報、人民大報轉載。
“不好玩,一點意思都沒有。”
周小白在山上玩了一周的時間,也到了不得不回京選擇自己未來之路的時候了。
李學武來接她,請她吃了一頓真正的東北菜。
她的飯量不算大,但對比后世的姑娘絕對不小,畢竟這個年代就算是她也做不到大魚大肉。
李學武就很少見過胖子,李文彪那樣的胖不是吃肉長得胖,那是體質的緣故,再就是身材矮看著胖。
蛋白質和脂肪攝入量不足,導致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對比后世的減肥難題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諷刺。
“什么好東西吃多了也會覺得膩。”李學武給她盛了一碗湯,就別說什么湯了,寫不出來。
他示意了周小白道:“所以我勸你換換口味呢。”
“你想說什么?”周小白瞅著他,嘟著嘴唇說道:“是你嫌我煩了吧?”
“呵呵——”李學武笑著抬了抬手,示意她喝湯。
“你就是嫌我煩了——”
周小白賭氣似的狠狠灌了一口湯,抱怨道:“我來找你玩,你就知道忙工作。”
“我要是有你這么悠閑,比你玩的還兇。”
李學武打量著她,道:“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或者等以后,你上班的時候我去找你玩,看你怎么做選擇。”
“我可以請假啊!”周小白晃了晃腦袋,道:“你來多久,我就請假多久,天天陪著你。”
“那你要是當了院長呢?”
李學武看著她問道:“你能撇下醫院里的所有人和工作,只跟我一起玩?”
“呃——”周小白還真是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卻突然笑了起來。
“我們院長今年53歲了。”
她好笑地看著李學武說道:“等我當院長的時候估計也差不多這個歲數,到時候你來找我玩——哈哈哈!”
好像觸碰到了某個笑感神經,她笑得都要坐不住歪倒在地上了。
“一個老頭子來找一個老太太玩——哈哈哈——”
“呵——”李學武終于追上她的笑點了,好笑地看著她說道:“到時候你可想好了啊,啥好玩。”
“哈哈哈哈——”
周小白眼淚都笑出來了,拍著他的胳膊說道:“咱們可說好了啊,五十歲了也要來找我玩。”
“好,沒問題。”李學武故作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只要我還能找到你,就一定去找你玩。”
“為什么找不到我?”
周小白敏感地看著他,說道:“是你不要我了,還是我遠走他鄉了?”
“你的小腦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李學武好笑地打量著她問道:“你就沒有認真想想以后的生活?”
“我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周小白瞪了瞪眼睛,道:“要什么有什么,除了還沒有孩子,什么都有了。”
“那你可要慎重考慮了。”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點頭說道:“畢竟一個人生活和帶著孩子生活是兩回事。”
“換做是你呢?你會怎么選?”
周小白目光迷離地看著他問道:“是等著年齡到了,要個孩子,就這樣變老。”
“還是現在就重新做選擇,像你說的那樣……”
“我?”李學武抬了抬下巴,還真是認真思考了一番,這才說道:“我可能會選擇獨立自由的生活吧。”
“什么樣的生活叫獨立,什么樣的生活叫自由呢?”周小白好像喜歡上了他的人生哲學。
她并不覺得李學武是在影響她做選擇,反而是一種對生活的向往和態度。
周小白很清楚,李學武并不是缺自己不可,而且自己的存在對他沒什么利用價值了。
現在自己跟著他,更多的是因為幫他做了那么多事,又堅持到了現在所得到的獎勵。
或許在他的心里,并不會厭煩自己,甚至是畏懼自己父親而疏遠自己,他有這份底氣。
但是,他也不會強求自己留在他身邊,更不會哄著自己成為他的專屬,因為他的心是自由的,是獨立的。
“自由和獨立都是一種狀態吧。”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沒有絕對的自由,那就要看我們能接觸到多少相對的自由了。”
他聳了聳肩膀,道:“就像對于我來說,不穿衣服的時候是最自由的,但我不能光腚上街。”
“哈——哈哈哈——”
周小白笑得很開心,并且為他舉的例子點了個贊。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要說自由,可能更多的是用來形容我在做人生這道選擇題的時候。”
“所以你有很多選擇,也包括我,對吧?”周小白直白地說道:“你是自由選擇的,也是相對獨立的。”
“獨立就代表不想負責。”
她撇了撇嘴角,道:“你就是這樣的,到今天我才算看清你這個人啊,終于露餡了。”
“哈哈哈哈——”李學武笑著點頭道:“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回頭是岸,想回頭你可要趁早了。”
“我也是自由的,哼——”
周小白脖子一橫,道:“我想回頭就回頭,我想朝前走就朝前走,而且我也可以很獨立!”
她看著李學武的眼睛講道:“我不用你為我負責,你對于我來說就是個必不可少又并非天天都要用的工具!”
“你看你,別生氣,喝湯。”
李學武見她瞪眼睛,笑著哄了她道:“這湯可補了,尤其補腦效果最好。”
“去你的,你才沒腦子呢!”
周小白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從心地一口喝了碗里的湯,她確實應該補補腦子了,否則說話都說不過他。
“我決定了,就留京工作。”
她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坦然地講道:“就算你煩我,就算我煩我媽,為了以后能見到你我也認了。”
“用我幫你聯系單位嗎?”
李學武并沒有對她的選擇進行評價,而是態度很明確地表示了支持,甚至愿意幫她聯系工作。
她是從部隊衛生員被選送到醫學院進修的,畢業了當然要回去,不回去就必須得有單位接收。
當然了,一般人是沒有資格進行選擇的,畢業了學校都不會征求你的意見,檔案直接轉回原單位。
可周小白畢竟是不一樣,她的人生有很多種選擇,不一定非要和同學們一樣回原單位工作。
甚至都不用復員,便能在京城找到單位接收。
“你還有部隊醫院的關系?”
周小白瞅了他一眼,道:“別不是想介紹我去你愛人的單位吧?”
“放心,你這樣的進不去。”
李學武點了點頭,直白地說道:“現在她們醫院在搞專家培養計劃,新招的醫學生都得是醫科大學的。”
“咋地?你還瞧不起我們醫學院畢業的唄!”
別看周小白不想去顧寧所在的醫院,但她忍受不了被瞧不起,甚至是比下去。
“那要不我幫你問問?”李學武笑著說道:“給你個機會去試一試?”
“那還是算了,用不著。”
周小白瞬間泄氣,啃了一口排骨說道:“我是自由的,也是獨立的。”
“行,這一次沒白來,學到人生哲學了。”
李學武玩笑著,又幫她盛了一碗湯,擺在了她的面前。
“有時候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傻?”
周小白手里還捏著排骨,看著他問道:“是不是覺得我特上趕著,特便宜的那種?”
“你要這么說,是不是懷疑我出國還惦記著給你買禮物的理由了?”
李學武只用一句話便堵住了她的嘴,讓她雖然有一肚子委屈想說,卻怎么都說不出來。
“禮物挺好的,我很喜歡。”
她看著碗里的湯說道:“以后最好每次都惦記著我,永遠別讓我說話。”
“呵呵——”李學武看著孩子似的她,點點頭說道:“行,只要你不嫌膩就行。”
“我愿意——”周小白瞪了他一眼,道:“我就不換口味,我就在一棵樹上吊死了,怎么了?”
“行,沒說不行,喝湯。”李學武抬手示意道:“這個最補肝了,對身體特別好。”
“什么呀——”周小白好氣又好笑,指了指湯碗說道:“這不是剛剛補腦的湯嘛,怎么又補肝了?!”
她嘟著嘴,卻忍不住笑地問道:“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傻,好騙,就想用湯堵我的嘴?”
“那用什么堵你的嘴?”
送走了周小白,胡可就來了。
李學武先是陪著他轉了轉汽車城的工地,看著拔地而起的廠房,胡可也是有頗多感慨。
“這種場面啊——”他回頭對鋼城主管工業的副主任王璐說:“也就五幾年的時候見過。”
“不是說廠區建設的規模和大小啊,是一種狀態。”他解釋道:“我可以用紅鋼模式來形容。”
“是一種朝氣蓬勃,與時間賽跑,以科學技術和強大的生產力為優先的一種精神狀態。”
胡可是有些激動的,看著大面積的建筑工地,尤其是集群化的工程機械施工,誰看了都會激動。
砸下去這么多人力物力,這片土地的價值算是被開發出來了,他已經開始暢想汽車城的未來了。
王璐也是看著井然有序的工地暢想著,今年是她擔任鋼城工業負責人的第五年,也是關鍵的一年。
從紅鋼集團將工業向鋼城轉移的那天起,她就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胡可已經跟她談過了,接下來上面的領導也會找她談話,她還能在鋼城干五年。
不過接下來的五年,她不再是以主管工業的副主任角色行使使命,而是站在更高的視野和角度看鋼城。
“你們從日本引進的技術和設備要多久才能落地?”胡可關心地問道:“不是說還要協調技術人員來鋼城指導建設和生產嗎?”
“嗯,設備已經在路上了。”
李學武點了點頭,介紹道:“技術相關的合作已經開始了,三禾株式會社起到了關鍵性的橋梁作用。”
現在的三禾是中村當家,他遠沒有西田健一的狠厲與魄力,但在經營上絕對是穩如老狗。
這對三禾來說絕對是個好事,因為發展到現在,三禾已經不是當初的小不點了,需要時間進行沉淀。
當然,在新的發展階段,他們也需要朋友與合作,所以主動為紅鋼集團在此次合作中的日企搭建橋梁。
紅鋼集團這邊高雅琴在積極協調,已經開辟出了一條通道,日企的技術人員可以提前進入內地,與紅鋼以及其他汽車制造廠的工程師們進行溝通與合作。
李學武不可能把所有的雞都放在一個KTV里,更不可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