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在京舉行,李學武按照學院的要求作為代表參加會議。
這是他第一次作為教育工作者參加如此高級別會議,坐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同志,您是教師嗎?”
大會堂內,會議召開前的十分鐘,李學武整理著會議筆記,聽見有人這么問他。
“嗯,不像嗎?”
他抬眼瞧了瞧對方,嘴角帶著點點笑意,道:“看著像壞人是吧?”
“不、不,您誤會了。”
是坐在他左前方的一位女同志,穿著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
看起來也就二十六七歲,面相瘦弱,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鏡。
她見李學武如此回答,有些慌張地擺了擺手,急著解釋道:“我只是有點好奇。”
“嗯,好奇什么?”
李學武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問道:“沒見過這么高的教師?”
座位周圍的幾個參會人員被這邊的交談吸引,這會兒都有些忍俊不禁。
“還是沒見過這么壯的教師。”
“額——我就是問問。”
女同志尷尬地咧了咧嘴,道:“看您的面相……”
“面相怎么了?”李學武挑了挑眉毛,問道:“教師也有固定的面相嗎?”
“沒事,看著您面善。”
女同志終于遭不住,點點頭強硬地解釋一句便回過身去了。
這個時候左右座位上的人終于笑出了聲。
因為是在莊嚴肅穆的會場,所以即便是笑了,他們也都是強忍著,或是捂著嘴偷笑。
“您是領導吧?”李學武左邊座位上一位身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笑著問道:“這么年輕的校領導?”
“不是校領導,教師。”
李學武淡淡地一笑,打開會議內容看了起來。
因為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幾分鐘,所以會場內是有一陣陣嘈雜聲的。
聲音不大,大家都壓低著聲音說話,但這么大的會場,這么多人,匯聚在一起還是形成了聲浪。
中年似乎坐著有些無聊,亦或者是緊張過后努力想要放松,想找個人說話。
“我看你比我們校領導還有領導氣質,”中年笑著打量了他,道:“小伙子前途無量啊。”
“借您吉言啊,我努力。”
李學武也沒抬起頭看他,笑著說道:“要是沒當上我再找您麻煩。”
“嗬嗬嗬——”中年覺得這年輕人說話很有趣,忍不住地輕笑了幾聲。
見前面那位女同志在偷偷打量這個小伙子,便輕聲提醒道:“她對你很感興趣啊。”
“是嘛,”李學武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道:“許是沒見過這種面善的教師吧。”
“你可真能逗殼子——”
中年男人好笑地搖了搖頭,好奇地問道:“你從哪來,哪個單位的?東北的?”
“不,我是京城的。”
李學武看完了會議內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看了他一眼,反問道:“您呢?從哪來?”
“福南,跟導師是老鄉。”
中年自我介紹的語氣中難掩驕傲,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當然了,他當然有資格驕傲,誰的家鄉出了這么一位都值得自豪。
“我在福南大學工作。”
中年男人講到了自己的工作單位更是滿眼的驕傲。
他端起茶杯瞅了李學武一眼,問道:“你呢?小伙子?”
“您在大學工作嗎?”李學武不答反問道:“是教什么的?教授嗎?”
“不,不,不是教授。”
中年男人頗為矜持地強調道:“副的,副教授,我是教正治的。”
“啊——”李學武拉長了語調,看向他點點頭說道:“那咱們挺有緣分的。”
中年男人沒反應過來,見他伸出手便習慣性地也伸了手握手,這才聽見對方說道:“我也是副教授。”
李學武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手一緊,再看對方驚訝和懷疑的目光,笑著說道:“我在正治學院工作。”
“啊?哪個正治學院?”
中年男人明顯還是不相信他的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更不信了。
他當了這么多年的正治老師,還沒見過這一類的同行呢,也太特么正確了吧。
“還能是哪個。”李學武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重新坐好,等著開會了。
因為他的回答,周圍人紛紛投來一樣的目光,有些話癆的中年男人更是沉默了下來。
他就像剛剛前面那位女同志一樣,頻頻偷偷打量李學武,好像能從哪看出他不是副教授一樣。
今天只是會議的第一天,負責日常教育管理工作的副主任上臺宣讀了會議議程和會議內容及紀律。
比較特殊的是,本次會議并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開完的,而是一個 比較長的過程。
按照副主任的意思,這個會議是要給未來一段時間的教育工作定調子。
把他們叫過來開會,是要求他們根據會議提出的內容給出意見和建議。
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里,會務組會組織大家開展小組討論,多組間交流與調研。
李學武的記憶里是不太清楚這件事的,所以也是很認真地聽著副主任的要求。
他能根據這些要求大概研判出會務組的目的。
很簡單,就是要討論和表決“兩個估計”,就是要重申和確定“工宣隊”繼續管理大學的政策。
但與前幾年的政策有所不同,根據華清和燕京已經開展了一年的實驗班,上面這是同意擴大復課范圍了。
也正是從這一次會議開始,全國的知識分子都有機會去工農兵群體中接受再教育,大學都將開始招收工農兵學員。
會議內容還包括了縮短大學學制,將多數高校交由地方管理等等。
李學武已經看過一次會議的提綱,算是能讀懂這份會議內容背后的邏輯和需求。
未來幾年時間里,利用這一套政策來平衡城市與農村年輕人接受教育的差距,從而平衡社會管理者成分。
如果讓李學武來評判這一套政策,他絕對會持支持的態度,即便他就是城里人。
可站在歷史的角度上看,教育是唯一能區分階層的標準,也是普通人唯一能跨越階層的渠道。
這句話放在后世同樣適用。
你說你家拆遷了,分了多少套房,分了幾百萬,或者說你爸爸中大獎了,幾千萬,你家成貴族了。
鬼扯,想都不要想。
在你幻想幾套房、幾百萬、幾千萬的時候,你知道什么叫聯合會,知道什么叫新階層嗎?
有的時候,有錢也不一定能接觸到那層天花板,就算你接觸到了,也頂不開它。
你可以用錢買一堆文憑,一屋子書,一套社會身份,但你買不來內在的知識傳承。
不知道什么時候有的這么一句話,說三輩子才能培養出一個貴族來。
這話也是扯淡的,國內除了非主流那個圈子就沒有什么貴族可言。
往上數三輩子都是種地的,往后數幾輩子有可能連地都種不上,貧富是一個波動性的過程。
就連那些頂級富豪都無法解決財富永遠掌握在家族手中的難題,你憑借幾套房子就能解決了?
國外的富豪是怎么實現財富傳承的?
很簡單,培養自己掌握更多的知識,擁有比超常人更敏銳的判斷力以及生存能力。
可能這代人出不了什么能人,但守住財富就算贏了,或許下一代多生幾個孩子,總有個中興之子吧。
但真正能實現這一目標的有幾個?
錢賺多了,他們都會有一種覺悟,那就是他們所擁有的財富其實不是他們的,死了是帶不走的。
他們只不過是通過聰明和努力擁有了掌握這些本屬于社會的財富的能力和權力。
財富是屬于社會的,生存于社會之中的人就擁有平等支配這些財富的機會。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富豪。
前提是你想并且知道該怎么做,這個過程就需要知識的力量。
歸根結底,社會的財富聚集和散開,都是知識在支配。
知識可以轉化為技術,轉化為力量,轉化為醫學,甚至可以轉化為殺人利器。
如此種種,都會成為調節社會平衡的一種手段。
所以將知識平等地灌輸給趨于底層的人民,使得社會階層中更廣泛地出現普通老百姓的時候,社會才是最安穩的狀態,矛盾也是最微小的狀態。
李學武只能想到這么多,再讓他評價這種手段的時候,他就有些不敢想了。
利用調控政策和手段對受教育群體進行干預,沒人能說得清具體到個人是幸運還是不幸。
就以他們家為例,如果李雪高中畢業以后,如她的那些同學一樣都找不到工作怎么辦?
去農村學習和鍛煉,種地割草干農活,幾年時間她要么堅持不住體力勞動選擇嫁給農村的小伙子。
要么死咬著牙,給家里寫信,請求家里人尋找辦法讓她回城里。
李雪是幸運的,但大多數“李雪”是不幸的。
有多少人遺憾地留在了農村,即便他們這群人里有創造更廣闊人生的存在,但卻是時代變化以后了。
李學武想不到學院為什么偏偏選他參加這個會議,讀懂了會議的內容以后他的心情有些沉悶。
或許這就是張副校長對他那篇文章的獎賞?
李學武參加完會議,又到學院向領導匯報會議的主要內容和情況。
他還要給學校寫一份會議報告,聽著就很麻煩,讓馬寶森代寫他又不放心。
所以很是郁悶地聽了張副校長的一些意味深長的話,他才從學校里出來。
“武哥,這里——”
他聽見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隔得不近,冷不丁沒看出來,細瞅瞅才確定是周小白。
她坐在羚羊的后座上,汽車拐了過來,他這才看見開車的竟然是李援朝。
“武哥!”周小白還沒等車停穩便從后車門跳了下,飛快地跑了過來。
李學武意外地打量了一眼從駕駛位下來的李援朝,以及副駕駛位置上下來的張海洋。
“不知道該叫什么了,還能叫您李哥嗎?”
李援朝還是那么的會說話,同張海洋一起走過來,笑著給他敬了一個禮。
“你得叫李老師——”
周小白也不知道哪來的驕傲,昂著下巴提醒李援朝道:“我哥現在是副教授呢。”
“去,寒磣我是不是?”
李學武笑著彈了她一個腦瓜崩,這才同敬禮的兩人握了握手,道:“什么時候回來的?”
“大前天,我們倆算湊巧碰上了。”
李援朝示意了身邊的張海洋介紹道:“他在東南,我在東北,湊巧選在這個時候休假。”
“在東北哪啊?”李學武見他要給自己敬煙,擺了擺手,道:“我也在東北。”
“我知道您在鋼城。”李援朝給自己點了一支煙,笑著說道:“不過咱們離得遠著呢,我在龍江。”
“你爸真舍得,那么遠。”
李學武知道他爸恢復身份了,笑著問道:“回來能待幾天,去鋼城玩嗎?”
“就這幾天了,我們的假有多難請啊。”李援朝笑了笑,解釋道:“我還得去看看我爸媽呢。”
他示意了身邊的張海洋說道:“海洋還能多待幾天,他比我晚回來的。”
“海洋在哪當兵?”
李學武聽李援朝兩次介紹張海洋,這才打量了對方一眼。
張海洋的眼睛不離周小白攬著的李學武的胳膊,內心的酸楚說不出,語氣也有些沉悶,“我在金陵。”
“都挺好,看樣子都沒受罪。”
李學武沒太在意他的態度,轉頭對李援朝說道:“你們可以去找左杰玩,他應該閑著呢。”
“嗨,找過了,昨天一起喝的酒,”李援朝笑著搖了搖頭,道:“他現在也忙,說是在聯合建筑上班。”
“他還忙起來了?”李學武好笑地問道:“我怎么不知道?”
“左杰不老實,最近在談戀愛。”
周小白嬉笑著掏了左杰的老底兒,擠眉弄眼地說道:“他就是你們口中典型的有異性沒人性的家伙。”
“我就說的嘛——”李援朝一拍巴掌,道:“昨天在酒桌上我就看他不對,原來是搞對象了。”
“別說我告訴你們的啊!”
周小白知道他要耍壞,手指了他強調道:“敢出賣我,拉你去打靶!”
“你怎么不提醒他呢?”
李援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老是將話題引給張海洋,“我在你心中就是叛徒的形象?”
“沒錯!海洋不是那種人!”
周小白瞪了瞪眼睛,隨即看向李學武問道:“哥,一會你有事嗎?我們要去靶場,你來不來?”
“你看我像很閑的人嗎?”
李學武指了指等在車邊的齊言,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講道:“晚上吧,叫上左杰一起吃個飯。”
他點了點李援朝說道:“交給你個任務,晚飯的時候我要聽左杰主動交代問題。”
“哈哈哈!好!保證完成任務!”
李援朝早就從周小白口中得知了李學武現在的身份以及職級,但見他還能這般態度對自己,內心是歡喜和榮幸的。
尤其是開玩笑,他能感受到李學武話語中的真誠,尤其是安排晚上的聚餐。
在他想來,李學武這個級別,晚上哪有屬于自己的時間,飯局不得一天接著一天啊。
“行了,你們去玩吧。”
李學武拍了拍周小白的胳膊,道:“我還要回集團公司開會,晚上再聊。”
“李老師再見!”李援朝又開起了玩笑,周小白則送了他幾步,說了兩句悄悄話。
“你怎么不說話呢?”
李援朝看了那邊的周小白一眼,這才對張海洋說道:“還想著那些有的沒的呢?”
他很是理解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嘆了口氣,道:“說點實在的,就算她愿意跟你處對象,你能養得起她嗎?”
“嗯,沒啥意思。”張海洋不再看周小白,扭過頭去說道:“晚上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吧。”
“別犯傻了,值得嗎?”
李援朝提醒他道:“你就打算一輩子在部隊?你就確定自己一輩子都能在部隊?”
“你好好想想,咱們除了爹媽給的那點先天條件,還有什么后天積累?”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就沖人家的這份豁達你都得學著點,以后咱們得有自己的關系。”
“再說了 ,你就算留在部隊,就指望不上人家了?好好想想吧你。”
張海洋是有些不服氣的,他也不太相信李援朝的那一套,只不過哥們義氣他不想說的太明白。
瞥了眼走回來的周小白,以及上車離開的身影,他還是有些灰心喪氣。
他現在距離擁有專車和司機還差十萬八千里,而李學武早就擁有了這一切。
“走吧,說好了晚上吃涮羊肉。”周小白很是開心地說道:“我都很久沒吃鍋子了,怪想的慌。”
“你還差頓鍋子?”李援朝笑著示意了汽車的方向,道:“我就不信哪的鍋子賣的這么貴。”
“我不是差鍋子錢,我是差沒人跟我一起吃。”
周小白上了后座,抱著胳膊解釋道:“吃鍋子人多才熱鬧呢,自己一個人吃有什么意思。”
“羅云呢?她不是跟你在一個學校?”
李援朝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們現在不在一起玩了?”
“那都是哪百輩子的事了。”
周小白冷笑著白了他一眼,問道:“你就喜歡聽女孩子鬧矛盾是吧?”
“哈哈哈——”李援朝被道破了心思也不在意,笑著說道:“我是喜歡聽這個。”
說完他又問向副駕駛的張海洋,道:“海洋,你喜不喜歡?”
這話問的,他能說不喜歡嗎?
他也知道李援朝是在故意逗他,故意問這種模棱兩可的問題,但他喜歡是真喜歡,就是不想說了。
“提醒你們啊,少來!”
周小白撇了撇嘴角,道:“我們是志不同,可沒有鬧矛盾,這個是有區別的。”
“那晚上約她出來啊?”
李援朝看向張海洋問道:“你喜不喜歡羅云那樣的女孩子?人家可馬上就是羅醫生了。”
他好像是故意的,調侃張海洋道:“你想要可抓點緊,晚了可能就被人家搶走了。”
“你怎么這么話多呢?”
張海洋瞪了他一眼,卻不知怎么鼓起勇氣,轉回頭看向后座的周小白問道:“你說我和羅云合適嗎?”
這個問題讓李援朝的大笑聲戛然而止,滿眼意外地瞅向了張海洋。
行啊!小子,欲擒故縱是吧!
但你得先讓人家知道你要擒人家啊,這光縱有個毛的用啊。
“可以啊!”周小白笑著說道:“我跟她只是玩不到一塊去,但畢竟是發小,她人還是很好的。”
“有多好?”張海洋不舍地打量了她一眼后轉回身坐好了,淡淡地說道:“晚上約出來見個面吧。”
“你要來真的啊?”李援朝瞪大了眼睛,一邊開著車,一邊問道:“那可是個小辣椒啊!”
“這幾年在南方,我喜歡吃辣了。”
張海洋笑了笑,說道:“辣才有味道,我就怕她不夠辣呢。”
“那今晚可有熱鬧看了。”
李援朝就要歸隊了,他才不在乎惹出麻煩來怎么收場,反正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他回頭對周小白講道:“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對吧?”
“打她們樓電話就行了。”
周小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的手表,道:“晚一點吧,她一定在。”
“我們也可以直接去接她。”
李援朝擠眉弄眼地看向張海洋說道:“到時候你可別臨陣退縮,那可就沒意思了。”
“放心,羅云我追定了。”
張海洋好似很暢快地指了指前面道:“今晚哥們給你表演個直搗黃龍!”
“閉嘴!”他的話剛說完,周小白便嗔道:“你們怎么這么花花啊!”
“哈哈哈——”李援朝的笑聲里充滿了期待,連踩油門的腳都有勁了。
副駕駛的張海洋沒有了動靜,坐在他后面的周小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向了窗外。
她哪里是不懂,是裝不懂罷了。
感情就是這樣,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在物質還不能左右愛情的年齡,哪個女孩愿意做出改變。
況且張海洋還沒有物質呢。
“你認識趙老師?”
冉秋葉給他端了茶水,好奇地問道:“怎么認識的?”
“我跟他爺爺認識。”
李學武指了指茶幾,示意她放下,然后拍了拍沙發,“別忙活了,坐下說會話。”
“還是上一次回來發生的事呢,說來也趕巧了。”
他捏了捏額頭,解釋道:“我有一副字需要裝裱,是托朋友找的人。”
“就是趙老師的爺爺?”
冉秋葉坐在了他身邊,問道:“他爺爺得多大歲數了?”
“嗯,今年六十左右?”
李學武想了想,點頭說道:“六十多了吧,應該是,我找他幫忙的時候他就已經退休了。”
“聽著確實有點唏噓。”
冉秋葉斜側著身子,看向他說 道:“最近這段時間,只要一提起聯合學校,大家就問這件事。”
“嗯,人的好奇心嘛,很正常。”李學武理了理自己的頭發,道:“有人問你了?”
“嗯,就是鄰居有的時候都會問。”
她低下頭捏了捏手指,道:“大家聽著都挺遺憾的。”
“有什么好遺憾的,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要為自己的沖動負責任。”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景榮的錯他自己知道,所以受這么一下他活該。”
“王寒露走歪了路,她自己更是清楚,所以失去了愛人,也毀了家庭,都是她一手造成的,遺憾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要說趙志強,他本有無數種辦法處理這件事,偏偏選擇了最偏激的。”
“嗯,聽著都嚇人。”冉秋葉點點頭,說道:“現在學校三天兩頭的便要檢查危險物品。”
“嚴肅一點好,省的以后出問題。”
李學武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好的,就算是一陣風,也是應該的。
“這一次是家庭矛盾,下一次針對孩子們呢?怎么辦?”
“聽說是判了重罪?”
冉秋葉好奇地問道:“我怎么聽說是景校長寫了一份諒解書呢?”
“不知道,我前天才回來。”
李學武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么想問這個了?害怕了?”
“嗯,我怕沖動會傳染。”
冉秋葉嘆了一口氣,道:“青春期的孩子們最容易沖動,有了趙老師這件事,影響太不好了。”
“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么辦?”
李學武靠在了沙發上,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要是怕你的那些老師犯這種錯誤,就去讓他們看看王寒露。”
冉秋葉抬起頭,挑眉問道:“王老師是怎么處理的?”
“你在學校,你都不知道?”
李學武好笑地解釋道:“不是都處理完了嘛,我在鋼城都看見簡報了。”
“我們學校不讓討論這個,我也沒看見。”
冉秋葉想了想,說道:“應該不會被開除吧?”
“嗯,說是調崗了。”
李學武拍了拍她的手,道:“趙志強的爺爺死了,還是王寒露給處理的后事。”
這話說得冉秋葉一皺眉頭,想問什么卻是沒問出口。
李學武知道她想說什么,點點頭說道:“評價一個人不能用非黑即白為標準,人性是復雜的。”
冉秋葉從一回來就在學校工作,前幾年她才真正見識過那些險惡,現在又回到了舒適區,哪里能想到這些。
不過回憶起人性的險惡,她也深有感觸,越是這樣,她想得越多。
在這件事里,沒有人贏,三輸的局面。
就連景榮都被退回了華清,估計身體養好了,華清那邊也不會待見他。
“教育工作者想得就是多哈?”
李學武故意逗她道:“要不你幫我想想怎么寫一份關于教育變革的報告?”
“我哪有你那個才能。”
冉秋葉笑了笑,看向他問道:“你說我寫一寫教育工作方式方法的文章行不行?”
“這有什么不行的。”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只要你別跟宣傳的方向唱反調就行了。”
“那我還是別寫了。”
冉秋葉苦笑道:“我就是看不懂那些,所以生活還是簡單一點才好。”
李學武也向往簡單的生活,但簡單的生活一點都不簡單。
從冉秋葉這里離開,他便往俱樂部參加周小白的小圈子聚會。
齊言將他送到了俱樂部的大門口,李學武從小門進的大院。
花廳里的花草已經搬了出來,只剩下一些精致的擺在花架上。
敞開著的窗子里傳出陣陣笑聲,那是泛著青春的韻動,是屬于年輕人的世界。
李學武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是不是年輕人,畢竟他也才二十多歲。
“哎!李哥來了——”
坐在最里面的李援朝最先從窗子里見到他,小跑著出來迎接他道:“就等您了。”
“這么客氣干什么。”
李學武笑著邁步走上臺階,從敞開著的門里見到了尷尬坐在那的左杰,以及成熟了不少的羅云。
“李哥。”羅云見他進來,起身問了好。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頭,道:“好,聽說你也回京讀書了?少見你呢。”
“你看,我就說你要挨批評。”
李援朝笑著點了點她,道:“離得這么近都不來看看李哥,你屬實是不應該。”
“我不是學習忙嘛——”
羅云勉強地找了個借口,轉頭看向李學武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對不起啊哥。”
“沒事,你來了也不一定能見著我。”
李學武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后說道:“我在鋼城的時間比在 家長的多。”
“聽說您在鋼城了。”羅云看了一眼走到李學武身后的周小白,道:“我還想著找機會來問問您呢。”
“這不是機會來了?”
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問道:“感覺有什么變化沒有?”
“主要的變化還是人。”
羅云聲音有些低沉地回答道:“院里的好多人我都不認識了。”
“我還不是一樣?”李援朝笑著說道:“當初我可是長期長在這的,現在我成陌生人了。”
“哈哈哈——”周小白忍不住笑著解釋道:“他要開車進來,門口的保衛提醒他陌生人禁止入內。”
“趙四哥走了,趙老五也走了。”
李援朝無奈地說道:“現在就剩一個老六,我還沒見著他。”
“誰沒了?”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張海洋愣了愣,問道:“以前在門房的那個趙老四死了?”
他的驚訝讓花廳內眾人為之一靜,隨即都看向了李援朝,以及李學武。
李援朝反應最快,捂著臉解釋道:“什么死了,走了的意思就不能是離開京城了?”
“啊哦、哦,你早說啊。”
張海洋笑了笑,說道:“我還以為這哥仨就剩趙老六一個了呢。”
“哈哈哈哈——”
這個比笑話好聽多了,大家笑得都很開心。
左杰瞅了一眼屋里坐著的幾人,趁著大家說笑的功夫就要起身出去,卻被盯著他的李援朝逮了個正著。
“你干啥去左杰?”
他笑著問道:“餐廳我們都安排好了,用不著你幫忙啊。”
“誰說我要去餐廳的?”
左杰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是這孫子耍壞。
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道:“我去上個廁所。”
“快去快回啊——”李援朝很怕他跑路,還提醒道:“我們要開飯了,別讓李哥等你太久。”
好么,拿李學武威脅左杰,他為了看熱鬧也是拼了。
周小白瞅了一眼窗外,又瞅了瞅坐在那同羅云談笑的張海洋,心里是有些古怪的。
倒不是遺憾和嫉妒什么,她就是覺得羅云和左杰兩個,好像都有些刻意了。
真要是完全放下了,又何必這么做作呢,不至于說對著罵街吧,也用不著假意和氣吧。
晚上這頓羊肉涮鍋子眾人吃得可謂是五味雜陳,有些人更是味同嚼蠟。
李學武倒是看了一晚上的熱鬧,也感受了一回十分難得的年輕的氛圍和時光。
晚飯過后當然是各回各家,他并沒有依著周小白的歪纏,主動安排左杰送她回家。
相信在路上兩人一定有很多話能說,包括左杰已經開始的新戀情。
李學武也想知道,被左杰嚴防死守的姑娘到底是哪路神仙。
李學武是參加了第一場會議后便回到了鋼城,只停歇了一天,便又匆匆趕到了奉城。
為了彌補上一次沒能赴約,李懷德特意選了個合適的時間來到奉城,與陸啟明會面。
老李來遼東辦事,李學武自然要隨行,
“我倒是覺得理論講的再多也不如實踐。”
陸啟明在較為私人的場合同兩人講道:“既然有人覺得企業集團化是一種傾向,那不如實際擺出來看看。”
“我就覺得紅鋼集團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望向李學武強調道:“我同樣相信紅鋼集團還能造就出同樣的輝煌。”
李學武看了老李一眼,這才隨著對方點點頭,表示認同陸啟明的觀點。
“我不知道說的對不對啊,”陸啟明笑著看向兩人講道:“你們都是企業管理方面的專家。”
他又指了指胡可道:“我們都是嘴上的行家,具體行不行還得看你們兩位專家的意見。”
“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算什么專家。”
李懷德呵呵笑著,道:“就算有那么點心得,也沒跟咱們藏著掖著,是吧秘書長?”
“呵呵,陸副主任知道。”
李學武笑著點頭應道:“咱們在遼東有沒有所保留,不用咱們說的。”
“哈哈哈——”陸啟明就知道李學武雞賊,所以這會兒笑著點了他,道:“好,那我就求你了。”
他看了胡可一眼后,很是認真地對李學武講道:“你的那篇文章雖然讓對方閉嘴了,但影響還在。”
“我現在也說不好風朝哪邊吹,所以想要試一試。”
“怎么試?”李學武眉頭一挑,提醒道:“集團化還是需要提前審批的,試不出來的。”
“我知道,我沒想著用那些大企業來做試驗。”
陸啟明看向李懷德講道:“我們內部也商量了一下,與其傻老婆等蔫漢子,不如主動出擊。”
“既然紅鋼集團有這樣的資質,那不如放開口子,讓你們來促成這件事。”
他認真地介紹道:“如 作品:《》
果可以的話,我們會主動幫助紅鋼集團在全省范圍內進行資源整合和兼并工作。”
這話說得李懷德忍不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懷疑地看向李學武。
他是怎么都沒想到,餡餅還能塞進嘴里?
李學武則是早有心理準備,但此時還是表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們的要求也很簡單。”
陸啟明知道紅鋼集團掌握工業發展工作的是誰,所以是看向李學武講的這句話。
“紅鋼集團可以兼并經營不善的工廠,大小不算,只要是不達標的,都會擺在你們的面前。”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強調道:“資金方面都好說,只要能把企業盤活,恢復競爭力。”
“企業還在遼東,再怎么折騰,肉還是在鍋里。”胡可這個時候講道:“我們更期待盤活后的企業能集合成集團公司,總部必須在奉城。”
“你的意思是股份合營?”
李學武聽明白了,他看向胡可問道:“控制權怎么算?咱們要把丑話說在前面的。”
“當然,否則也不會請李主任和你來了。”
陸啟明緩緩點頭講道:“我們不用搞資產審計評估那一套,心里有個大概就行。”
“權限給到你,資源也給到你們,能從這些經營不善的企業中整合出來什么樣的集團企業都由你們。”
他抬了抬手指,道:“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企業歸屬可以用錢說話,我們愿意用真金白銀購買股份。”
“嗯嗯,意思就是把大盤子縮成小盤子對吧。”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我們需要花錢收購這些企業,整合成集團公司之前企業是屬于我們的。”
“對,沒錯。”陸啟明點頭講道:“但我們保留資金入股的權利。”
“咱們可以白紙黑字地寫在上面,完全尊重市場經濟,股份值多少錢就是多少,我們不賴賬。”
“這倒是有點承包制的味道了。”李學武笑了笑,看向李懷德說道:“咱們要不要給遼東打短工?”
陸啟明給出的條件完全符合紅鋼集團快速擴張的目的,而且還是良性擴張,不需要高額投資。
剛剛成立的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算是迎來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