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您回來了。”
二丫披著衣服出來開門,看見他便打了招呼。
齊言從后備廂里拎了兩個箱子出來,見二丫要伸手接便提醒道:“有點沉啊。”
“讓你齊大哥拎著吧。”
李學武知道齊言是什么意思,沒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了院里。
二丫習慣了,早在她來這里工作的時候秦京茹就教過她,輕易不要讓人進院。
即便是李哥的司機和秘書,只要李哥沒開口,默認就是她接過東西。
而齊言也是謹身知禮的性格,在顧家工作這么多年早就鍛煉出了優秀的品質。
小保姆伸手來接,他不會多心,但要提醒一句,等領導的吩咐。
魔鬼藏在細節深處。
李學武要是覺得夜深了,他進院不方便,那就不會開口,小保姆自然會接手。
可領導要是覺得他進院也沒什么,那他就省了一道手續。
其實李學武對齊言還算信任,沒什么可防備他的,甚至是在鋼城的住處。
齊言雖然是從顧家出來的,但卻又自知之明,知道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當眼線的。
再說了,就算他要去顧家搬弄是非,顧家也不會容他說這些話。
要想知道李學武的動態,還需要這么一個眼線嗎?姑爺也從沒有刻意瞞著他們。
還有一點,顧家早就有所準備,無論是丁鳳霞還是顧海濤,都不會做出這種舉動。
太小家子氣了。
說直白一點,但凡對女婿表達不滿,還用得著安排這么一個人貼身監督?
李學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顧寧說了小齊年齡到了,面臨復員的窘境。
這還有啥可說的,他要是有防備之心,安排小齊去保衛處也好,還是其他單位也罷,那不是輕而易舉,何必安排在身邊呢。
所以他有事可能會避開馬寶森,但很少會注意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齊言。
“這是什么呀?”二丫有些好奇地問道:“這么沉嗎?”
齊言將箱子放在了門廳門口,輕聲解釋道:“是一些擺件,領導戰友送的。”
“哦、哦——”二丫是知道李哥今晚有應酬的,也從小寧姐口中知道一些情況。
“用我幫你拎進去嗎?”
齊言猶豫了一下,他沒準備進屋,所以問了二丫一嘴。
李學武常年在鋼城工作,齊言復員后便直接去了鋼城,所以和二丫見面不是很多。
二丫抬起頭看向他笑了笑,說道:“不用了,要是搬不動我就拆開了一點點搬。”
“好,注意別碰著就行。”
齊言看了眼門廳里,領導剛剛已經換了拖鞋去了客廳,他也就沒再打招呼。
“替我跟領導說一下,我走了。”
“我送送您。”二丫直起身子,跟著他一起下了臺階,送齊言出了大門這才關門。
李學武并沒有注意到門外兩人的互動,在客廳喝了杯溫水便上樓了。
兩人故意壓低聲音,就是怕打擾到家里已經休息了的人。
其實顧寧此時還沒有休息,倒是李姝和李寧已經早早地睡著了。
孩子就是這樣,時間一過八點就會困。
這個年代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視機,就算是成年人也沒有什么夜晚的娛樂生活。
吃完了晚飯,心疼電費,就算是抽煙喝茶也是摸著黑,有月光那自然是最好了。
在農村或者城市里大雜院生活過的人都有這樣的生活經歷,以前的夜晚是黑色的。
不是烏漆嘛黑的那種黑,只要有月亮和星星,眼前是亮的。
甚至走在路上你都能看得見石頭子。
如果有要好的鄰居,或者常來往的朋友,三五個人坐在門口的木頭疙瘩上能聊到很晚。
但這里說的很晚也不過是十點鐘不到,能堅持到這個時候的已經算是夜貓子了。
什么?凌晨一兩點鐘?
沒有這種情況,因為趕上農忙時節,大家都是凌晨三四點鐘下地干活的。
陶淵明不是有首詩嘛,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了,你別聽他吟詩作對寫得他自己好像很辛苦,其實他那是扯閑蛋。
陶淵明放在這個年代,最次也得是黃干那種身份,你看黃干會親自下地除草嗎?
三點鐘從家里出發,到地頭開始忙碌,一直到上午九、十點鐘,太陽出來了,人在田里是受不住的,只能回家休息。
等下午三點鐘太陽不是那么的烈了,再出來干活,一直忙碌到七、八點鐘。
要不怎么說古代的人只有累死的、餓死的,絕對沒有吃飽了撐死了。
也沒有玩手機到深夜熬成干眼癥和其他病癥的。
當然了,還有夜里睡不著造小人的,所以古代的男人腎都不好,畢竟沒啥樂子嘛。
“還沒睡啊?”
李學武上了二樓,見書房的燈還亮著,歪了歪腦袋看向顧寧。
顧寧知道是他回來了,點點頭說道:“等你呢。”
“太晚了,不累啊。”
李學武依靠在書房的門框上,臉上帶著笑意打量起了桌案后的顧寧。
她絕不是溫柔賢惠的那種,但卻有能讓人不得不尊重她,喜歡她的魅力。
有點倔強,又有點淡漠,可每天都在做著救死扶傷的工作。
“這么看我干什么?”
顧寧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低下頭理了理耳邊的頭發,淡淡地嗔了他一句。
李學武臉上的笑容卻是更濃了,他就喜歡顧寧的這種氣質,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咳——”顧寧被他看的愈發的窘了,索性書也不看,站起身說道:“睡覺。”
“好,睡覺好,”李學武懷里抱著衣服跟上了顧寧的腳步往臥室走,邊走邊說道:“我就喜歡睡覺。”
“你去洗澡——”
顧寧被他從后面抱住,有些羞惱地掙了掙,低聲說道:“你身上有酒味。”
“我沒喝多少,一點點。”
李學武的手放在了顧寧面前比劃道:“就一點點,今天不喝也不合適是吧?”
“我又沒說你什么——”
顧寧輕輕掙開了他,走到床邊提醒道:“內衣和睡衣我放在浴室了。”
“好,別睡啊,等我。”
李學武將手里的衣服放進了臟衣簍,笑著強調了一句,這才走進了衛生間。
三月下旬的天氣已經泛著濃濃的暖意,你要是去河邊走走,甚至能看到大團大團盛開的花朵,就在樹梢上,灌木叢里。
紅的、白的、粉的……爭奇斗艷,炫耀著春天的暖色和生命的力量。
可即便是這個時節,家里也是不敢開窗的,即便兩人都是一身的汗。
李學武倒是早有準備,回來的時候就沒有穿內衣和睡衣,只穿了一件浴袍。
是親近后又去洗了洗,這才換了干爽的內衣和睡衣,可顧寧已經沒有力氣洗澡了。
“害羞什么,老夫老妻了。”
李學武見她瞪自己,好笑地說道:“我說我抱著你去洗,你偏不干。”
顧寧不想搭理他,扭過身子背朝著他。
他卻是得寸進尺,緊緊地貼了上來,摟住了她的身子,輕聲說道:“想我了嗎?”
顧寧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因為說不想,明顯就是在撒謊,又給了他得意的理由。
要是說想了,又有些不甘心慣著他。
所以她什么都不說,沉默以對,表示不滿和抗議。
李學武好笑地撐起身子,看了看她的側臉問道:“不說話就是想了啊。”
“睡覺,你不用工作嗎?”
顧寧閉著眼睛,強忍著耳邊吹來的他的呼吸,又要撩撥自己。
“上次我說過的事你考慮的怎么樣了?”李學武重新躺在了枕頭上,伸手撫摸著她的秀發,道:“不順心就換個環境吧。”
“正好,大嫂不是說要回京嗎?”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道:“你和大嫂都來聯合醫院好了,我來安排。”
“不用了。”顧寧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張副院長找我談過了。”
“他怎么說的?”李學武就知道媳婦兒舍不得現在的單位,所以他才這么問的。
與其說顧寧舍不得現在的單位,倒不如說她舍不得那身軍裝,以及那份榮譽和傳承。
她一畢業就在這個單位,早就熟悉了這里的生活,哪里就輕易能做出改變。
“沒說什么,就是找我談心。”顧寧簡單地解釋道:“讓我不要有包袱。”
“呵呵——”李學武輕笑道:“你能有什么包袱,該有包袱的應該是他們。”
“你都可以明確地告訴他,如果你在單位得不到應有的待遇,那就一拍兩散。”
他輕輕摟住媳婦的身子說道:“有我在你身后,你放心大膽地表態。”
“他要是敢放你走,上午辦交接離職,下午我就能讓你辦手續入職。”
“嗯——”顧寧知道他說得到做得也到,內心感動地應了一聲。
李學武又撐起身子,看著她說道:“你的論文不是被他們否定了嗎?”
“你拿給我,我找人給你論證一下,咱們不在你們那個渠道發了,換個方向。”
“還是不要了。”顧寧不太習慣李學武的這種霸道和硬氣。
倒不是說她軟弱,而是不喜歡太強勢,或者說給別人添麻煩。
她都能想得到,換做是李學武在她們單位,要是論文被攔下,他都能把院長掀了。
當時還是很失落的,可后來李學武的安慰和引導,以及時不時地問她要不要走,現在倒是不覺得有多么的難受了。
尤其是她在單位的淡然,也讓領導和同事們緊張了起來,好像她要做什么事似的。
張副院長找她談話,并不是像她和李學武說的那樣簡單。
她能聽得出來,領導是來安慰她,或者說是安撫她的。
領導甚至解釋了對那篇論文里的一些論述和觀點有異議,并非是針對她個人。
其實這屬于脫褲子放屁,針對她的論文和觀點誰都能提出異議,顧家不會說什么。
但要是有人針對她,別說她家里,就是李學武都會第一個不愿意。
顧寧敢保證,自己從沒有在院領導和同事們面前說過她要去紅星聯合醫院的話。
甚至是從來沒有表現出這個意愿或者意思,但院里卻都是這么認為的。
有些消息已經傳到了她的耳朵里,說的有模有樣的。
有說她已經去看過紅星聯合醫院的環境了,去了就能擔任主治醫師并且承擔教學和科研任務,能得到科研經費等等。
還有的說她早就有復員的心思,因為紅星聯合醫院的設備設施更好,大能更多。
這些消息傳出來,就連她的導師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帶著一絲絲懷疑和探究。
顧寧實在是有口難辯,她真的從沒有說過什么,到底是誰傳出去的這些話?
以前她可能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想想,一定是李學武了,不可能有別人。
不要覺得他去鋼城工作兩年多,在她們醫院沒有什么關系和聯系了。
至少在她看來,李學武在她們單位,在她們科室,比自己的人緣還要好。
人情世故都是李學武在處理,甚至有的時候她都不知道同事家里有紅白事,李學武卻總能在千里之外知曉,并且隨上份子。
他要想制造煙霧彈,哪里需要親力親為,只要給某個大姐打個電話就行了。
怪不得主任那么看她,怪不得張副院長親自來找她談話,原來都是這個壞家伙!
“你什么時候回鋼城?”
顧寧轉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會議開完了嗎?”
“怎么了?跟我去鋼城玩幾天?”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兩天就走,還有一個會議,明天開完就沒啥事了。”
“嗯,我還有一周的假沒修呢。”
顧寧只是說了一句,還沒說完就被李學武重新抱在了懷里。
“讓我想想啊,咱們去哪玩。”
李學武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笑著哄她道:“咱們去山上踏青?放風箏?或者去釣魚?”
“要不我們去營城坐船去海上玩幾天?”他拍了拍顧寧的手說道:“吉利星號游艇就在津門,正好咱們從津門出發。”
“我不喜歡坐船,暈船。”
顧寧往他的懷里縮了縮,說道:“時間長了就會頭暈。”
“那咱們就飛回去,這樣也能在鋼城多玩一天。”李學武語氣里帶著欣喜,道:“你能放下工作,我是很高興的。”
“倒不是說非要你去鋼城看我,或者陪著我,而是我不想看著你太辛苦了。”
他溫柔地勸慰道:“人生短短幾十年,總得給自己一些時間來感悟和享受人生。”
“工作和事業并不是你的全部,這話放在我身上也是一樣。”
“嗯,”顧寧抬起頭,看向他問道:“你什么時候回京城工作?”
“年底,最遲不過明年初,我保證。”
李學武很認真地講道:“我也很想你們,也很想家,尤其是每次從家里離開。”
他撫摸著顧寧的胳膊,道:“看著你,看著孩子們,去哪都不如家好。”
“嗯——”顧寧也有了幾分情動,轉過身主動抱住了他,道:“我……”
“明年,我們再要一個孩子?”
李學武好像知道她要說什么似的,笑著看了看懷里的她,道:“不用勉強的。”
他拍了拍顧寧的后背道:“順其自然吧,我們已經有了李姝和李寧了。”
“嗯。”顧寧聲音糯糯的,躺在他的懷里能躲過所有的風雨,睡得都比以往安寧。
李學武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想著今年的工作和生活安排,慢慢地也睡著了。
人生啊,終究會有人陪著你慢慢變老,或許她不是你的唯一,你也不是她的唯一。
看似短暫,實則漫長的歲月里,誰又能一直停下腳步等著誰呢。
“這是啥?綠石頭?”
李姝費力地抓起一塊石頭翻了個面,和弟弟一起打量起了家里出現的新玩意。
二丫從餐廳里瞥了一眼,嚇得趕緊走出來從他們手里拿走了那塊擺件。
“哎呦——”她無奈地說道:“你們怎么什么都能翻出來啊,藏耗子洞里都躲不過你們。”
這些卻是昨晚李哥帶回來的,她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就怕兩個小的好奇弄壞了。
她早有準備,兩個箱子都藏在了樓梯下面,更是用壞了的床單遮上了。
結果呢?
在家里玩藏貓貓的姐弟倆愣是從大箱子里掏出了這玩意,在地板上當球轱轆著玩。
李學武從樓上下來,感受著樓下的新鮮空氣,笑著招呼兩個孩子道:“早上好啊李姝,李寧。”
“爸爸早上好——”
李姝和弟弟齊齊扭頭看了爸爸,隨后都湊過來一人抓著他的一邊道:“爸爸,二姨把石頭搬進屋了,綠色的那種!”
小孩子好像天生就喜歡告狀,其實是崇拜和依從大人的一種心理狀態。
李學武知道他們在說什么,蹲下身子問道:“為什么啊?”
“不知道——”李寧微微搖頭,疑惑地說道:“難道是壓酸菜缸?”
他倒是想起來了,在奶奶家,一到深秋奶奶和太太都會積酸菜。
二姨抱起來的那種石頭就像是壓酸菜用的,他只能想到這個。
李姝卻是看向爸爸問道:“該不會是什么好的石頭吧?很值錢嗎?”
“爸爸也不知道。”李學武笑呵呵地解釋道:“是齊叔叔送給爸爸的禮物。”
“齊叔叔?”李姝好奇地問道:“是小齊叔叔嗎?”
“不,不是小齊叔叔。”
李學武摸了摸閨女的小辮,解釋道:“是爸爸的戰友,齊耀武齊叔叔。”
“你還記得他送你的彈殼槍吧?”
“我記得!”李姝突然就想起來了,卻是看向了弟弟道:“是你弄壞的那把。”
眼看著自己要挨揍,李寧趕緊開溜,小跑著去了餐廳,躲在了餐桌下面。
都怪爸爸,什么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說,得虧他跑的快,否則又白挨一頓打。
“弟弟怕你呢。”李學武故意逗李姝,道:“你喜歡他這樣嗎?”
“他才不是這樣呢——”
李姝撇了撇小嘴,哼聲說道:“他就是心虛,否則他跑什么。”
姐姐說的話李寧在餐廳都聽見了,他不是心虛,是膽虛。
還說跑什么,姐姐什么時候講過道理了,難道要等著姐姐打了自己以后再抱委屈嗎?
再說了,彈殼槍就是他弄壞的,挨打了也不敢抱委屈,因為他挨打一點都不屈。
“我跟爸爸去院子里玩了啊,”李姝牽著爸爸的手往外走,邊走邊沖著餐廳說道:“你再不出來我們可不帶你出去了。”
“我要去!”李寧飛快地從餐桌下面鉆了出來,小跑著跟上了爸爸和姐姐。
李姝真有大姑娘的氣質了,既有爸爸的心機,又有媽媽的驕傲。
對于拿捏弟弟這種小事她是一點都不覺得困難的,小屁孩一個。
“出去遛彎兒啊。”
還是隔壁那位鄰居,幾個月不見,看對方的肚子又肥了一圈,似乎生活的很好。
對方見他帶著一兒一女出門,穿著得很是隨便,便主動笑著打了招呼。
李學武微笑著點頭問候道:“您這么早?”
“嗨,老太太非要吃漿子。”對方笑著揚了揚手里的暖瓶解釋道:“這不嘛,昨晚就說了,今天早早的就去早市買了一壺。”
“還真得用暖瓶裝,否則到家就涼了。”李學武點頭道:“在哪買的?”
“就街道口拐過去第三家。”
鄰居頗為認真地介紹道:“咱們這附近就那一家早開門的,別的飯店都不干這個。”
東北人沒有出去吃早點的習慣,京城以及周邊一帶,甚至是冀省都有這個習慣。
不信你仔細瞧,就算是到了后世都是這樣,東北少有開早點攤的,即便是有,要么是在早市上,要么是在上班、上學必經之路上。
你來京城轉一轉,后世的早點攤一家挨著一家,好吃的甚至都要排隊。
而且吃法也多,至少比東北的多。
李學武現在住的這一處街道就很特別,雖然沒有圍墻,但因為地勢和周圍建筑的緣故,這里很少有閑人游逛。
而從街道口走出去,便是繁華的馬路,你能看到顧寧上班的醫院,也有早市開辦。
這里屬于市區,人口密集,任何商業形式都能在這里扎根發芽。
你就想吧,豆汁那么難喝的鬼東西都能傳了這么多年,還能引起年輕人的嘗試,還有什么是不能在這里扎根發芽的呢。
當然了,鄰居所說的老太太喜歡喝的漿子不是豆汁,是豆漿。
就算是四九城老土著也不喜歡那個味道,人類的品味差距不至于那么大。
豆汁是當年窮人喝的,是窮苦力的一種蛋白飲品,不是什么傳統飲料。
李姝和李寧都是小好奇,看著爸爸和鄰居叔叔聊天,便都看向了對方手里的暖瓶。
“嘿!我跟你說,他們家哎!真是這個!”鄰居滿嘴的京片子,嘴里的啷當很多,別細聽,細聽全都是廢話。
對方說起自己打回來的豆漿那是贊不絕口,甚至比劃大拇哥夸贊。
“咱們這一圈店鋪我算是走遍了,就沒有人家那么細心的,不信你聞聞。”
他倒是很隨意,撥開暖瓶塞子便示意李學武聞一聞。
其實不用聞,暖瓶塞子沒打開的時候李學武就聞見了淡淡的豆香味,這會兒更是香味撲鼻,饞得李寧都要流口水了。
“我們家老太太就愛這一口。”
鄰居笑著看了兩個孩子,重新塞好了暖壺塞子解釋道:“要是碗底舀一勺白糖,哎呦!用我們老太太的話說就是活活美死!”
“爸爸——”李姝瞥見了弟弟嘴角的一抹晶瑩,有些沒臉地別過頭去。
她不敢再讓鄰居叔叔說下去了,否則一會李寧丟的臉她都找不回來。
李學武其實早就想走了,可怎奈對方太熱情,一直拉著他說話。
這會兒聽見閨女的招呼,笑著同鄰居點頭道:“成,一會我們就去看看。”
“你看,我是可丁可卯打的,早知道就把你們那份帶出來了。”
這位也是夠可以的,暖瓶里有多少誰知道,反正客氣是真客氣了。
李學武連連擺手道:“我們家喜歡喝這個的不多,您太客氣了。”
“成,您早點去,省得排隊。”
鄰居笑著揚了揚手,道:“我得趕緊回去了,家里等著我開飯呢。”
“您忙您的,回頭再聊。”
李學武終于擺脫了對方,牽著李姝和李寧的手便往大湖的方向走。
李寧走了幾步依舊回頭看那個鄰居,以及鄰居手里的暖壺。
“你都不嫌羞羞——”
李姝刮著自己的臉蛋對著弟弟嗔道:“你又不是沒吃過,至于饞成那樣嘛!”
“我沒有!”李寧狡辯道:“我就是聽見白糖了,忍不住流口水。”
“還不是饞的!沒出息!”
李姝哼了一聲,看向爸爸問道:“你和媽媽喜歡喝豆漿嗎?”
“不喜歡,我嫌太甜了。”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咱們家很少喝那玩意兒,你們太太倒是經常泡豆芽。”
“為什么會甜呢?”李寧又要流口水了,好奇地問道:“是因為放糖了嗎?”
“不是,是豆漿本身的甜味。”李學武看向兒子問道:“你想喝豆漿嗎?”
“想——”李寧并不畏懼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爸爸是愛自己的,所以想什么說什么。
“那今天早晨的牛奶怎么辦?”
李學武笑著看向他問道:“你喝了豆漿還有肚子喝牛奶嗎?”
“那怎么辦?”李寧猶豫了一下,問道:“那我不吃早飯了?”
“傻瓜——”李姝實在不忍看弟弟的傻樣,扭頭看向了大湖邊的綠柳。
一整個冬天都沒能見到張爺爺的身影,就算大湖又有了碧波蕩漾的模樣,可依舊沒見到湖邊垂釣的那個老頭。
李學武也是不甚熟悉老張頭的,他也沒聽張勁松提及家里的事。
爺仨繞著湖邊從另一端出了街道,溜達到了鄰居說的那個飯店。
“壞了,沒拿暖瓶啊!”
都走到飯店門口了,李學武這才故意逗了兒子,道:“要不我們回家拿暖瓶啊?”
“這都幾點了——”
李姝掰著他的手腕看了看時間,對弟弟說道:“媽媽還等著我們一起吃早飯呢,爸爸還要去上班,我們也要趕著去上學呢!”
“啊——”李寧愣住了,他也沒想到走到地方了還能喝不上這碗豆漿。
李學武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瓜,帶著兩人走進了飯店,這是臨街改的一處國營飯店。
原本餐廳的位置隔出了一間,正對著街道,也面向餐廳里。
李學武從靠墻的桌子上拿了一個有小豁的飯碗,走到窗口招呼道:“同志,請幫我來一碗豆漿。”
“一碗?”
正在低頭忙活著的服務員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卻是被他的面相嚇了一跳。
“對,一碗豆漿。”
李學武抬手指了指墻上掛著的小黑板說道:“三分是吧?”
這么說著,他從錢包里抽出三分錢擺在了案子上,又問道:“糧票怎么算?”
服務員也想說糧票怎么算,沒見過這么買的,早晨爺仨光喝漿子嗎?喝一碗?
“您多給兩分錢吧。”
隔壁年歲稍大的大姐招呼了一聲,卻是沒大在意他的特殊要求。
年輕服務員被大姐碰了碰胳膊,這才反應過來,收了五分錢,打了一碗豆漿。
李學武也沒有解釋,端著豆漿來到方桌前,將碗擺在了李寧的面前。
“沒辦法,你只能在這喝了。”
他笑了笑,說道:“嘗嘗是什么味道,跟奶奶家那邊的味道比比哪個更好喝。”
“爸爸你先喝。”李寧倒是懂事,先推了飯碗到爸爸這邊,“你先喝第一口。”
剛剛那個年輕的服務員一直注意著古怪的爺仨,這會兒差點把眼睛瞪出來。
還真是爺仨喝一碗漿子嗎?
看著也不是困難戶啊,至于嘛!
你看看那位兇神在說什么,“爸爸不愛喝,你喝吧”這父愛比碗里的豆漿都要濃了。
“瞅什么呢?”隔壁大姐見她拔著脖子往外面瞅,提醒她道:“干活啊。”
“大姐,你瞧瞧——”服務員提醒大姐道:“爺仨還讓上了。”
“別扯淡了,穿皮鞋的。”
大姐目光毒辣,只瞥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一般人,“別亂瞄,小心收拾你。”
“我……”服務員真是屈得慌,她做什么了,就收拾自己。
李寧看了看被推回來的碗,又看向了姐姐,想起了孔融讓梨的故事。
“姐姐,你要不要喝?”
“我不喝,你也快點喝。”李姝瞅了他一眼,提醒道:“你要是敢耽誤了我上學,我保證你以后有好果子吃!”
“唉,有豆漿就行了,要果子干啥。”
李寧小大人一般地欠揍,李學武卻是好笑地提醒他道:“喝碗豆漿嘗嘗味就行了,你還真想在這吃完了回去啊。”
啥果子?是有人端過來的油條,這玩意在這個年代當屬稀罕物,可不便宜。
為啥?
不是面貴,是油貴。
要不說鄰居對這里贊不絕口呢,敢情這里的早餐真有料啊。
李寧捧著飯碗,滋溜滋溜地喝了幾小口,眉毛卻是挑了挑,道:“也不甜啊。”
“沒放糖甜什么。”
李姝就差站起來往弟弟肚子里灌了,這會兒瞧了他提醒道:“你還有三分鐘。”
“不好喝,我想拿回家放糖再喝。”
李寧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門口,他不知道該怎么解決這個難題。
“兩分鐘。”李姝還在倒計時。
“唉!”李寧嘆了一口氣,就差說一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了,像是喝藥似的,端起飯碗幾大口便喝完了。
出門了,李寧捧著小肚子打了一個飽嗝,李學武笑著看向他提醒道:“留點地方,回家以后還有一大杯牛奶呢。”
“就這么喜歡喝豆漿啊?”
王淑華一見著李寧便不撒手,就算是坐在沙發上也要抱在懷里稀罕著。
李姝小大人一般坐在爸爸身邊,很有淑女范兒,今天是爸爸帶他們出來做客呢。
李學武從單位回來,算是提前下班,拎著早就準備好的禮物來到了干媽家。
過年那會兩邊都忙著,他就讓國棟來的,這一次帶著孩子們來補上。
王淑華本是要抱怨他舍不得來,可見到倆孩子的那一刻什么埋怨都說不出來了。
她自己也有孫子和外孫子,但孩子們都大了,輕易又不回家來,她稀罕誰去。
李姝和李寧本就長得好,走到哪都招人稀罕。
聽著李學武說起早晨豆漿喝多了,回家又逞能喝了牛奶,到學校吐了的糗事,王淑華笑著逗了已經不好意思的李寧,問道:“下次還要不要這么喝了?”
“我不喜歡喝豆漿了。”
李寧卻是將話題轉了個方向,幼稚地說道:“豆漿一點都不甜。”
“你就是奔著甜去的——”
王淑華從茶幾上拿了早就翻找出來的糖球,遞給李姝一塊后這才拿給了李寧。
李姝看了看爸爸,卻是沒有急著打開糖球,是見著爸爸笑著點頭后這才拆了包裝。
“這里是爺爺和奶奶家,不要拘束。”
王淑華看了看李姝,笑著教給她道:“跟在你爺爺奶奶家一樣。”
“好——”李姝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像應允了什么承諾似的。
王淑華卻是被她逗笑了,看向李學武問道:“她媽咋沒來呢?”
“我們出來的時候小寧還沒下班呢。”
李學武解釋道:“聽我說要來串門,他們便待不住了,非要跟著來。”
“來就對了,來了奶奶就給找糖吃。”
王淑華笑著拍了拍懷里李寧的小腿,問道:“下次還來不了奶奶家?”
“來!”李寧咬著手里的糖,好像都沒走心似的,奶奶問什么就說什么了。
這小模樣讓兩口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那你告訴奶奶,今天不走了行不行?”王淑華又問他,“就在奶奶家住好不好,奶奶天天給你買糖吃。”
正在吃糖的李姝倏地抬起頭,手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警惕地看向王奶奶。
而李寧也好像反應了過來,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爸爸,這才對奶奶認真地說道:“不行啊,糖吃多了牙牙會長小蟲蟲的!”
“哈哈哈——”王淑華都樂得不行了,鄭樹森迭著腿靠在沙發上也是滿眼的笑意。
“這小玩意兒太可愛了。”
王淑華指了指鄭樹森問李寧道:“那是誰?”
“爺爺,鄭爺爺。”李寧依靠在她懷里,這會兒又抬起頭說道:“你是奶奶。”
“哈哈哈——”王淑華點了點他的小鼻子,道:“你怎么這么聰明啊!隨誰了!”
李姝知道是大人們在開玩笑,這才放心地吃起了糖球,有點甜呢。
“聽說您要挑大梁了?”
李學武看著孩子們鬧騰了一陣,這才轉頭問向干爹,“消息確定了嗎?”
“差不多了。”鄭樹森的臉上卻是沒有一點即將走上人生巔峰的豪邁,不知道的還以為李學武問的是不是他提前退休了呢。
要真是提前退休,或許他就要笑出聲了。
“您的壓力要大了。”
李學武也沒有為干爹即將執四九城牛耳而感到興奮和狂喜。
“還是要注意身體,多休息。”
“哪有那么容易——”
王淑華這個時候也忍不住嘆氣道:“到了這一步,已經是身不由己了。”
她哄著懷里的李寧道:“就這都提前通知我們準備搬家呢,說必須搬過去住。”
鄭樹森聽著愛人的抱怨并沒有說什么,想要抽一支煙,又看了看李學武和孩子。
“我爸胸有山川,自然前途無量。”
李學武看了干媽一眼,這才對干爹說道:“您一定有了詳細的工作規劃,我和干媽別的都不擔心,就擔心您的身體。”
“嗯,我知道了。”鄭樹森并沒有敷衍他說沒關系,或者說一笑而過。
他這輩子閱人無數,是不是真心話他用耳朵聽都能知道。
其實要認李學武當干兒,還是愛人的想法,他從沒拒絕過,也沒承認過。
與愛人的想法不同,他是自看到李學武成熟的一面,這才應了這聲干爹。
或許李學武從沒想過能從他這里得到什么,但他卻有另外一個準備。
就沖李學武這些年對他們兩口子的感情,哪怕這個干兒子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違反原則,他都愿意幫一把。
只是迄今為止李學武也僅僅給他打過一回電話,還只是從鐵路要了個即將解散的文工團。
李學武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貼心,感慨之下,不由得拍了拍干兒子的手,一副心里有數的模樣。
這層關系少有人知曉,集團都說周萬全來勢洶洶,都說狼來了。
但仔細想想,李學武怕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