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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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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日,周一。

  李學武這一次回來并沒有帶太多行李,但回去的時候卻多了一個包,里面是顧寧準備的大衣。

  他都記不得自己有多少件大衣了,呢子的、皮毛的,長的、短的,各種款式。

  當然了,他也不太記得這些大衣都掛在哪。

  有可能在家里,有可能在大院,有可能在鋼城、津門,還有可能在他還一次都沒有去過的賓館里。

  秦淮茹多會辦事呢,招待所搬遷,新建的團結賓館里依舊給集團領導預留了房間。

  不一定是固定的,但領導來了一定有。

  說不固定,是有些領導從來都不會住在這邊,但有些領導是經常住在這邊的,比如李主任。

  李懷德的牌癮很大,經常叫人一起玩麻將,而能同李主任坐在一張麻將桌上,也證明那個人成功了。

  李學武雖然還沒去過,但他的房間是固定的,以前在招待所的衣物都被秦淮茹搬到了團結賓館。

  或許她將這份記憶當做是一份紐帶,暗示自己有“困難”了依舊有機會向他請教。

  “秘書長,我來幫您。”

  乘務員非常有禮貌,也很客氣地伸出手,主動接了他的行李,在寒冷的晚秋微笑都有了溫度。

  “謝謝,我自己可以。”

  李學武同樣用禮貌的微笑作為回應,目光一掃而過,邁步上了舷梯,張恩遠緊隨其后。

  李懷德安排了自己的秘書劉斌來送他,當然是大紅旗搭配已經裝備的巡洋艦,車隊雖小,但很霸氣。

  劉斌就站在舷梯不遠處,見秘書長走進機艙門前回頭給自己擺手道別,心里感慨但臉上笑容滿滿。

  這一次紅星一號直飛奉城,秘書長一行將在奉城完成相應工作后返回鋼城。

  劉斌按照地勤人員的指示,不管秘書長在機艙里有沒有看見他,再一次揮手道別,這才上了副駕駛。

  巡洋艦開路,大紅旗緊跟其后,向機場外開去。

  坐在車里,劉斌依舊在努力回憶著上午李主任同秘書長的談話,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他已有的觀念。

  當工作遭遇質疑和審視時,一般人的第一反應,或者說能做出的反應是什么?

  惱羞成怒?

  極力爭辯?

  還是認命一般地消極對待?

  在秘書長給他上的這一課里,這三個答案都不對,而是積極地工作,讓質疑和審視不攻而破。

  就在劉斌按照李主任的要求,安排車輛送秘書長到機場的時候,李主任應該已經啟程,乘坐另外一臺汽車,直奔一機部,而且是李主任主動去匯報工作。

  因為就在今天上午早些時間,集團管委會副主任蘇維德在沒有經過管委會審核同意、李主任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將他所謂的調查報告提交給了一機部和京城工業,理由是調查受到干預,提請上級指導監督。

  不用懷疑,李主任當然氣壞了,上周集團組織代表大會籌備會議上,蘇副主任的提議便遭到了李主任的否定,甚至警告他完全可以自行申報。

  但是,這只是一句警告,并不意味著李主任允許他擅自做主,越級上報,這種行為性質相當惡劣。

  站在李懷德的角度看,蘇維德不信任他,也不認同他在管理過程中的決策,甚至是挑戰他的權威。

  站在上級角度看,蘇維德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李懷德真的錯了,他“卻”破壞了班子團結。

  另一條則是李懷德沒錯,他“敢”破壞班子團結。

  無論哪一條路,蘇維德這么做就是完全撕破了臉,魚死網破,他與李懷德只能留下一個。

  而且他的做法也足夠堅決。

  不是單一地向一個主管單位提交申請,而是同時向一機部和京城工業匯報,他應該非常了解目前一機部和京城工業對紅鋼集團管理和經營現狀的態度。

  這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是不知死活。

  就算李懷德真的錯了,最后上級對李懷德的處理,對當事人董文學和李學武的處理也另有章程。

  但在這件事上,他如此處理,作用在他的身上又該讓上級如何處理呢?

  獎勵他?呵呵——

  恐怕就連蘇維德自己都不敢想這一條。

  但要說處分他?

  也不能夠,因為畢竟是他“對”了嘛。

  但是,作為集團企業管理干部,他應該非常清楚,有些時候對和錯并不是非常的重要。

  或者說兩者之間的分割線并不是那么的清晰。

  在平衡當事人的主觀意向,是否構成違規,而在確定違規的情況下再評估影響力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很多主觀上的判定在影響。

  所以當李懷德直奔一機部的時候,蘇維德也被京城工業主管副主任金嵩明叫到了市里談話。

  “維德同志,坐。”

  金嵩明聽見秘書的提醒,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叫出了蘇維德的名字,語氣淡淡地指了指對面。

  說實話,蘇維德此時是有些緊張的,即便是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即便是面對熟悉的領導。

  早晨向京城工業做的匯報,上午十點還沒到他就接到了金副主任秘書的電話。

  這么說吧,他還從沒見過京城工業有這樣的辦事效率,而且找他談話的不是工業部門負責人。

  “金副主任,您好。”

  “嗯,突然叫你來,沒打擾你們工作吧?”

  金嵩明雖然語氣淡淡的,但講話還算和氣,一邊處理著手頭上的文件,一邊同蘇維德開始了談話。

  蘇維德在紅鋼集團也是領導,當然知道這談話的套路,一般不會上來就進入主題,總有幾句“拉家常”。

  不過在面對金嵩明這種老資歷的時候,他的表現還是非常謹慎的。

  “沒有,我在學習組織文件。”

  “嗯,那就好。”金嵩明緩緩點頭,似乎心思還在手里的文件上,好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你們正在籌備召開集團組織代表大會?進行的怎么樣了?”

  “額——是要召開代表大會。”

  蘇維德雖有遲疑,因為會議進行的并不順利,由于他的突然襲擊,李懷德已經推遲了相關會議議程。

  但是,組織代表大會是上級下發的政策性決定,他不能表現出對這份決定的抗拒,哪怕是失誤。

  以他現在的能力,無法承擔延誤或者是影響會議正常籌備和組織的責任。

  所以他必須仔細斟酌,該如何回答金副主任這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問題。

  “李主任的意思是放在下個月,連同年終工作會議一起,也方便其他分公司和企業負責人回京。”

  他真有的說啊,今年的會議議程安排還沒有出來,在領導這他已經給做主了。

  金嵩明似乎也沒太在意他的回答,依舊是“知道了”般地點點頭,道:“嗯,這樣安排很好。”

  他處理好了手里的這份文件,摘下老花鏡,這會兒才真正地打量了一眼對面坐著的蘇維德。

  秘書用暖瓶在他的茶杯里續了熱水,但始終沒有給蘇維德泡茶,連一杯白水都沒有。

  “我聽富春同志報告,說你們的管理工作出現了問題?是這樣吧。”

  金嵩明端起茶杯,眼眸低垂地講道:“說說吧,是怎么一回事。”

  蘇維德看著對面喝茶的領導,壓力從未有過的大,他非常清楚這份緊張來源于自己的底氣不足。

  他怕,怕這一次栽倒就再沒有機會站起來了,怕曾經做過的糊涂事被公之于眾,死無葬身之地。

  他還怕,怕被周萬全算計,兩人的計劃走不到最后一步,他成了對方的墊腳石。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在設計計劃的時候確實沒有想到這么多的變化。

  尤其是那個該死的于喆。

  誰又能想到呢,于喆竟然能從三禾株式會社搞到錢,搞到資源,又滑不留手,沒留下任何證據。

  周萬全在這件事上并沒有忽悠他,也沒有置身事外,監察二處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調查于喆。

  結果是什么?

  經過一個周末的發酵,周一上班這天集團機關上下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于喆被紀監親自送回家,案件相關負責人親自去于喆的家里、村里以及愛人的工作單位進行解釋說明和賠禮道歉。

  這簍子捅大了,臉都丟盡了。

  你要說一般人被冤枉了,多了說也就在紀監辦公室里得到一份不痛不癢的解釋,道歉都不會有。

  但于喆不是一般人,甚至可以說是瘋批。

  周一上班,于喆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集團辦公樓,高談闊論地同湊過去的同事說著好笑的話。

  他的笑聲從大廳一直延續到樓下的小車班,而他的傳說也從負一層的小車班辦公室像是乘坐了電梯一般飛速向樓上傳播。

  都沒用一個上午,整個集團機關,包括集團的其他辦公大樓也都收到了這個消息。

  辦公室最是能滋生八卦,這么勁爆的消息,又是于喆這樣富有爭議的人物,當然會成為焦點。

  他越是囂張,越是襯托了紀監二處在他身上栽的跟頭有多大,有多狠。

  但凡能從他的身上找到一絲可以處理的線索,紀監二處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哪怕是隨地大小便——

  這般情況下,蘇維德無法懷疑周萬全故意“放水”,畢竟這個臉就連他都丟不起。

  所以說,于喆沒有問題,他不信,但不信也沒有辦法,如果用事實來說話,現在于喆就是個好人。

  狗屁!

  蘇維德敢用自己的腦袋擔保,機關上下誰沒聽說過于喆的磕磣事,誰拿他當個人看了。

  于喆在鋼城搞出的那些風言風語,就真是誤會?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只要你做了,就一定會有人知道。

  于喆從沒否認過自己的那些傳聞,這可是他賴以裝嗶的本錢,是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驕傲。

  但是他的那些緋聞“大姐”否認了,孟念生親自詢問了張美麗,得到的結果是兩人投緣,認了姐弟。

  你敢信?

  當孟念生找到張美麗進行談話的時候,張美麗的愛人比張美麗還確定這段“純潔”的關系。

  沒錯,包括張美麗兩口子在內的,于喆曾經接觸過的這些大姐姐們,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個好弟弟。

  孟念生無語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周副主任回復,更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于喆的這些荒唐事。

  有李懷德和李學武在,他們在辦案的過程中就不可能,也不允許出現屈打成招的情況。

  就是監察二處突擊審查于喆的那點小手段都被于喆折騰的死去活來,他哪里敢以身犯險。

  所以蘇維德暗罵了于喆不知道多少回,他精密的布局就因為于喆這顆小棋子,這個小人物發生了偏移。

  他倒是想再緩一緩,退一步從長計議,但他已經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無法承受來自李懷德的反擊,也無法承擔來自李學武和董文學的對抗。

  這個時候他只有魚死網破,背水一戰一條死路可以走了,因為他還有一個強力的背景關系。

  這份關系也讓他緊張的內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在開始回答金嵩明的問題是也有了一些底氣。

  金嵩明給予了他充足的時間,用來解釋為什么放棄在集團內部處理這件事,非要提交到市里來。

  他其實想聽的是這個,而不是案子本身,他是市里主管工業的負責人,不是紅鋼集團的保姆。

  京城工業這么多工廠和企業,難道每個單位出現這種爭端都要到他這來判斷個對錯嗎?

  那他真就不需要再干別的了,把自己劈成十八瓣,天天不下班,從早到晚地當裁判員好了。

  蘇維德明知道他想聽的是什么,但還是將案子原本始末,以及他對這個案子調查結果的判斷進行了詳細的匯報。

  而在金嵩明看過來的時候,他這才解釋了上周集團管委會會議上發生的事。

  他可以主觀認定案子涉及到的問題,但在介紹會議情況的時候是不敢有主觀判斷的。

  蘇維德知道,早在他來的時候,金副主任一定已經了解過當天會議上發生了什么事。

  一旦他在這部分內容的闡述上有了主觀意念,那他剛剛陳述的案件以及調查結果就失去了真實性。

  他非常聰明,預判了領導的預判,表現得非常理性,但也表達了足夠多的決心,闡述他為什么這么做。

  他有些委屈,又強忍著委屈,表現出自己正直。

  他的表現金嵩明全都看在了眼里,但并不為所動,而是拿了一份秘書早就擺在他案上的材料。

  蘇維德認得,那是他提交的申請,上面還有他的簽名,非常的清晰。

  “嗯,我大概清楚了。”

  金嵩明只是簡單地翻了翻,并沒有仔細看,抬眼看向他的時候將手里的材料又放在了辦公桌上。

  “維德同志,你應該知道我剛剛接手市里的工業工作。”

  他見蘇維德點頭,這才繼續講道:“關于這件事我詢問了此前負責工業工作的劉副主任,以及對口負責你們集團的富春同志對這兩名同志的意見。”

  這里他幾次提到的富春同志就是趙富春,京城工業局的負責人。

  因為紅鋼集團的特殊性,局一把親自負責對口聯系,這體現了工業系統對重點企業的關注。

  金嵩明抿了抿嘴唇,稍稍思索后抬起頭看向蘇維德講道:“董文學同志的材料我已經看過了,我倒是沒什么印象,直到我又看了這個李學武同志的材料。”

  他在講這些話的時候手還指了指桌邊的文件堆,上面有幾分資料就是他剛剛提到的。

  蘇維德眉頭微微一動,他當然知道董文學和李學武的背景關系,怕是要遇到阻力了。

  不過金副主任并沒有這樣講,而是稍顯直白地看著他講道:“一個是奠定了紅鋼集團輕重工業集成化發展的干部,一個是創造了工業奇跡的年輕干部。”

  他微微瞇起眼睛,問:“你確定你的這份調查具有充足的證據,以及必要性嗎?”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工作。”

  不等蘇維德解釋,他挑了挑眉毛,道:“我當然支持你們的工作,組織紀律性從不能打折扣。”

  “但是,叫你過來,我就得提醒你,這種處理方式意味著什么,你應該清楚吧?”

  “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

  蘇維德非常認真地講道:“如果調查結果有問題,那我愿意承擔相關責任。”

  這話說的多巧,調查結果有問題,他可不是調查組的直接負責人,而是主管負責人。

  他愿意承擔相關的責任,真正落在他身上的又有多少?

  到時候判定孟念生調查失誤,他只需要承擔管理責任,在上級這里反倒能擁有剛正不阿的印象。

  但他錯了,金嵩明不會因他的小聰明而忽視了這種越級辦事的危害,再次強調了他的處理方式特別。

  “富春同志拿不準,向我請示。”

  金嵩明靠坐在椅子上,打量著他講道:“我當然可以要求富春同志安排人員到你們集團指導和監督。”

  “但是,前提是你們的班子已經無法處理這件事,或者你本人確定有人嚴重干擾了調查行動。”

  他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問道:“你現在告訴我,你的申請復核哪種情況?”

  蘇維德臉色已經變了幾變,就在金嵩明用明確的問題將他逼到墻角的時候。

  這么做是沒有退路的,金嵩明再怎么糊涂,也不會允許他在這里耍小聰明的。

  “您說的這幾種情況我都認同。”蘇維德極盡瘋狂地講道:“我希望引起市里的足夠重視。”

  “當然。”金嵩明眼皮一耷拉,點頭道:“紅鋼集團嘛,工業系統的明星企業。”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電話講道:“幫我要紅鋼集團,我找周萬全。”

  同接線員講過之后,他看向蘇維德說道:“回去吧,這件事我知道了。”

  “謝謝領導。”蘇維德知道接下來的通話是不會讓他聽見的,也不想讓他聽見。

  他固執地認為市里只會將周萬全當做是“自己人”,他是局外人。

  這倒是佐證了他的猜測和判斷,與周萬全的合作完全是與虎謀皮,早晚被對方給賣了。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反倒是有些輕松,他本沒想過會被叫來市里,但既然來了那就拉周萬全下水。

  “什么叫你不服氣?”

  杜憲微微瞇起左眼,打量著氣呼呼過來找他匯報工作的李懷德,語氣里很是嚴肅。

  看得出來,李懷德確實很生氣,光禿禿的頭頂只剩下的兩根頭發都快要豎起來了。

  但這不是一個集團公司領導該有的氣度和風范,所以杜憲也很不滿意。

  他不滿意李懷德有兩點:

  一是遇事的處理態度,以及手段;

  二是作為班長,沒能團結好同志。

  就憑借這兩點,他有充足的理由不用給李懷德好臉色,甚至是訓斥他的無能。

  李懷德卻是不怕這個,皺起眉頭講道:“今天他敢越級上報,明天他就敢另起爐灶。”

  他昂起下巴很是憤怒地講道:“我堅持盡一切最大努力用管理手段來處理工作上的一切問題和糾紛,但堅決反對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

  “如果上級覺得我們的工作有所不足,那完全可以安排工作組派駐紅鋼集團指導工作,我非常歡迎。”

  “李主任,您喝茶。”

  杜憲的秘書對李懷德就比金嵩明的秘書對蘇維德態度不一樣了,這主要體現在領導的態度上。

  李懷德很少見地沒有道謝,伸手將茶杯挪到一邊,直視杜憲的眼睛強調道:“我不覺得我的管理堵住了同志們的嘴,會議上從沒有不讓他們講話。”

  “調查是要有根據的,是要走程序的,他們如果堅持調查結果,對我有意見,那完全可以按程序匯報,現在是在搞什么?”

  他剛剛緩和的語氣又激動了起來,手指點著桌子講道:“他們不是怕我包庇嗎?他們不是想捅破了天嗎?那好,我現在向您請示,請部里下派調查組。”

  “就調查這件事,必須搞清楚!”

  真是氣壞了,鼻孔里喘氣風箱一樣,幾次杜憲想說話都被他堵了回去。

  “查!查董文學,查李學武,查我李懷德!”

  “你激動個什么——”杜憲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誰啊?說想查誰就查誰啊?”

  他歪了歪下巴,示意了辦公桌里面道:“要不你坐這來,我坐外面去,聽你指揮。”

  啪——

  杜憲手輕輕拍了辦公桌,皺眉訓斥道:“你還容不容人說話了,我說你什么了,我叫你來了嗎?”

  “不是你主動來的嘛,沒有錯你來干什么?”

  他手指點了點李懷德道:“你說你都多大歲數的人了,把工作當小孩子過家家嗎?”

  “你上我這講道理來了?”

  “我就是不服氣——”李懷德硬頂著他的目光,道:“部里不是收了他們的申請嗎?現在查吧——”

  “收了就得辦啊?收了就得查啊?”杜憲皺眉道:“你規定的啊?”

  “還沒有敢在我這拍桌子呢!”

  他鼻孔里噴了一股子氣,瞪著李懷德訓斥道:“不服氣去跟他們干一架,掄拳頭你會不會啊?”

  “慣得你們毛病——”

  杜憲也推了手邊的茶杯,氣惱地講道:“我看你們是狂的沒邊兒了,做出點成績不知道咋地了。”

  “你們都很牛是不是?”

  他手指點著辦公桌講道:“要不要我在部里給你們開個單間,請你們班子成員都過來開辯論賽?”

  “早就開過了。”李懷德直愣愣地講道:“現在不就算撕破臉動手了嘛?”

  他瞪了瞪眼珠子,道:“他現在就在市里呢,說不定調查組已經去我們集團了。”

  “部里要是再不快點,估計人家都查上了。”

  “查就查——”杜憲擰眉道:“你不就是想查個水落石出嘛,他們派人不正合了你的意?”

  “那不行,我信不過他們。”

  李懷德開始胡攪蠻纏了,也不激動了,也不喊了,就這么愣著講道:“搞個三堂會審吧,把能管得著我們的都叫過來,大家一起查,我們不怕查。”

  他指了指桌上的電話講道:“您也不用罵我,盡可以給市里打電話,搞個大聯合大調查我也愿意。”

  說完他也不等杜憲的回答,在秘書詫異的目光中站起身徑直離開,好像氣昏了頭一般。

  秘書看了一眼領導,見杜主任臉色陰沉,快步追了出去,再怎么說也得送一送啊。

  李學武是到奉城以后,結束了同胡可的會面,這才從張恩遠口中得知了京城發生的事。

  不過他早有預料,或者說李懷德是故意的。

  兩人早晨見面后的談話僅限于劉斌知曉,再沒有人知道他們都聊了什么。

  蘇維德走出這一步,李懷德注定要被動挨揍,倒不如破釜沉舟,將事情捅開了說。

  李學武告訴老李,這件事領導不會怪他,因為不守規矩的不是他,就算挨罵也沒關系。

  如果紅鋼集團依舊是一機部直管,那今天的處理方式還得換一換,但紅鋼集團還有另外一個婆婆。

  現在兩個婆婆當家,事情就很玄妙了。

  而李學武跟老李商量的辦法是不變應萬變,既然都捅開了,索性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質疑和審視。

  李懷德也是這么做的,在杜憲辦公室發火過后回到集團立即交代總經理辦公室下達指令,與4號爐調查相關的問題都直接交給蘇副主任和周副主任負責,不用再經過他。

  周萬全很受傷,他在會議上并沒有像蘇維德這樣激烈,僅僅是發表了意見而已。

  現在市里認定他直接參與了這件事,李懷德又是這番作為,那一機部也會認定他直接參與了此事。

  他想說他是冤枉的,他也不想直接對這個案子負責,他是想蘇維德站在前面的。

  現在好了,所有人都將他和蘇維德那個蠢貨綁在了一起,他還怎么閃轉騰挪。

  這種情況幾乎表明了他站在集團所有管理層的對立面,和蘇維德一起否定了管理層存在的意義。

  如果討論和表決都失去了意義,那其他人還有什么理由支持他們的觀點,認同他們的調查。

  所以,推動蘇維德選擇背水一戰的時候,他就給自己埋下了禍根。

  或許他也沒想到,李懷德會這么剛烈地,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拉到了前臺。

  關鍵是,前面有李懷德拉扯,后背還有蘇維德的推波助瀾,搞得好像是他在密謀一切似的。

  金副主任給他打的那個電話里就表達了這意思,問他能否完成組織交給他的任務。

  他從京城工業調到紅鋼集團是干嘛來了?

  金副主任現在是質疑他的作為,問他負責的監察工作能否在集團層面完成對這件事的調查。

  他現在該怎么說?

  說能,那蘇維德干嘛去了?

  這不就等于將蘇維德賣了。

  說不能,好,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是他的能力有限,還是紅鋼集團真的存在這么嚴重的問題。

  他敢說自己能力有限?

  他只能說集團內部有問題。

  但要是這么說,他必須做好心理準備,當金副主任安排的調查組入駐集團以后真的能查出問題來。

  否則就是他有嚴重問題了。

  現在的情況是等于李懷德和蘇維德聯手將他暴露了出來,而且是那種不討好的角色。

  躲在蘇維德背后搞小動作,缺乏正義和膽識,只會搞陰謀的小人角色。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他哪里能想得到,李懷德竟然和蘇維德產生了某種默契,犧牲的竟然是他自己。

  讓周萬全緊張的是,李懷德在回來以后的表現并不如部里傳回來的那般憤怒,反倒是非常的平靜。

  李懷德在將所有與4號爐相關的問題都推給兩人以后去干什么了?

  葛洲壩一期工程啟動,他代表紅鋼集團參加奠基儀式去了,聯合建筑總公司拿到了部分工程。

  真要生氣,還有心情去參加活動?

  真要生氣,還能這么果斷做決定?

  看似是他和蘇維德勝了,竟然將李學武嚇走,逼著李懷德交出對這個案子的處置權。

  但是,市里和一機部的人來了,都沒說是調查組,也沒說是監督組,但就是來了。

  既然案件的相關問題都可以由他們做主,那這個案子所產生的責任也會交給他們來承擔。

  現在李懷德撒手不管,他們再沒有理由推脫責任,而市里和一機部來的這幾個人也提醒了他們,最好有充足的證據判定董文學和李學武有問題。

  因為按照蘇維德匯報的內容,這個時候就應該暫停這兩人的工作了。

  但是,蘇維德敢嗎?

  李學武正在奉城談京城化工集團化的工作,牽扯到了至少1700萬的大項目。

  他倒是想讓李學武停職接受審查了,可市里來的人是不會同意他這么做的。

  蘇維德成功了,成功拿到了對這個案子的全部權力,但他也給自己上了一層枷鎖。

  李懷德和李學武的反擊如期而至,不斷創造出來的工作成績會一次次刷新領導對他們的認知。

  在面對調查的時候依舊堅持高效率的業務工作,不斷為組織創造價值和成績。

  而在有些人看來,就算蘇維德抓住了他們幾個的小尾巴,小把柄,處理結果也不會很好看。

  蘇維德和周萬全搞的是調查,李懷德等人搞的可是真切的價值,誰輸誰贏,結果已經分曉。

  “真有必要這么做?”

  胡可送李學武上車前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說道:“算了,不用解釋了,我一定支持你。”

  他表現的非常義氣,一直送李學武上了汽車,隔著降下玻璃的車窗說道:“放心,這里是遼東。”

  “不要搞得太復雜,否則我沒法收場。”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如果非不得已,我是不會請你幫這個忙的。”

  胡可當然夠義氣,但他的義氣全來自對紅鋼集團實力的判斷,對李學武和李懷德等人影響力的判斷。

  就連遠在奉城的胡可都敢下注,你就說周萬全在緊張個什么吧。

  就在李學武抵達奉城的第二天,一機部和市里的工作人員乘坐火車趕到了鋼城。

  他們將直接參與4號爐一案的調查,但等在鋼城,接待他們并表示會全力協助的卻是鋼城監察組。

  消息傳回京城,周萬全真想捏緊了拳頭,給蘇維德一電炮,這件事絕對玩脫了,玩大了。

  至少在他這是沒有辦法收場了,怎么玩下去,全都得看李懷德和李學武的臉色了。

  李學武本想連夜回鋼城的,但被胡可攔住了。

  他回京的時候,京城下了雪,到奉城,奉城下雪,冷空氣好像跑反了,往北吹了?

  其實不是這樣的,京城的冷空氣是從西伯利亞順著大草原直接下來的,而東北的冷空氣是自帶的。

  緯度決定了該冷的時候東北就一定冷了,而不是像京城那邊等著西伯利亞的寒風。

  所以有的時候看天氣預報就很奇怪,明明京城、津門一帶下大雪,奉城卻曬太陽。

  胡可是考慮這個年代公路的條件,擔心李學武趕夜路回去危險,所以留了他一晚。

  本打算邀請李學武一起吃晚飯的,但被李學武拒絕了,這個時候好像也沒心情喝酒。

  就在機械廠團結賓館,李學武見了機械廠的班子成員,算是開了個座談會,聽了他們的匯報。

  京城的風自然吹不到奉城,但集團的風已經吹到了機械廠,李學武能看得出這些人眼神里的復雜。

  只是他沒提這個話茬,這些人自然不會自討沒趣,倒是受他的自信和從容影響,散會的時候一一握手,目光堅定了不少。

  李學武可以稱得上是集團在遼東工業的鎮船石了,一旦他出了什么事,這些人也將面臨集團管理層動蕩的影響,這種影響絕對說不上好,只有壞。

  張恩遠訂了早晨的火車票,就是為了不影響他到鋼城以后的工作,那邊還有人等著呢。

  當然不是調查組的人,李懷德都能將問題和責任撇清,李學武這邊早就撇清關系了。

  是三禾株式會社的社長中村來了。

  “李先生,抱歉,再次打擾了。”

  中村微微鞠躬,這一次見面倒是從容了許多,李學武不掩旅程的疲憊,笑著說道:“我說過的,只要我在鋼城,隨時歡迎你來做客。”

  “太不好意思了——”中村能看得出他剛結束出差返回工作崗位,行李都還在秘書的手里拎著。

  “沒關系,咱們到辦公室談。”

  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胳膊,讓他進屋,還叫張恩遠泡茶。

  “我還以為你會先去京城,找高總談一談呢。”

  李學武脫掉身上的大衣,掛好后,這才看向站在沙發前面的中村說道:“坐,不要客氣。”

  “我是從京城來,但并沒有同高總見面。”

  中村解釋道:“我一落地便急著來鋼城見您了。”

  應該是聽說李學武在京城,所以他才去了京城,沒想到走兩岔了,李學武又去了奉城。

  中村沒在京城停留,直接來了鋼城。

  “沒關系,這次回去我跟高總談了談。”李學武穿著白色襯衫,套著深色羊毛坎肩,微笑著解釋道:“她是希望和您繼續還沒完成的談判工作的。”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也很感謝高總的理解。”

  中村這一次回來的目的并不是高雅琴,而是李學武,所以他說的倒是很明白。

  “我們當然有興趣同紅鋼集團開展合作談判。”

  他抿了抿嘴唇,看著李學武講道:“而且這一次我帶了非常足的誠意,一定會讓貴司滿意。”

  “我相信這一點。”李學武微微笑著,抬手示意了張恩遠端來了茶水,道:“喝茶。”

  “謝謝。”中村躬身點頭,這才捧起茶杯小口抿了,隨后贊道:“好茶。”

  “呵呵呵——”李學武輕笑了幾聲,看向他說道:“如果紅星電子的產品能像茶葉一樣收獲全世界人民的喜歡,那我們的合作就真的實現了勝利。”

  “未來會有這么一天的。”

  中村也是笑了,雖然不愿意承認紅鋼集團已經拿到了合作的主動權,但他必須面對這個事實。

  “我這次來是真誠地向您請教,如果按照您上一次的建議,我們該擁有多少貴司的股份較為合適?”

  他非常嚴謹地張了張雙手,補充道:“在充分理解和信任的基礎上,在不破壞目前合作政策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學武緩緩點頭,看向他說道:“不過這個需要您跟高總談。”

  他笑了笑,說道:“我給您的建議是,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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