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正在周萬全辦公室談話的蘇維德倏地轉頭,看向來匯報的值班干部。
值班干部也很為難,苦著臉看向兩位領導,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了。
“這個于喆是……”周萬全皺眉問道:“是什么情況?”
“秘書長原來的司機,當初是在小車班,被秘書長點了跟著去的鋼城。”
值班干部介紹了于喆的背景關系,小心地試探著問道:“要不要跟秘書長說一下?”
“說什么?”蘇維德寒著一張臉,看了一眼周萬全,這才對值班干部說道:“叫保衛處來人,將他拎出去,我看他能怎么著。”
值班干部聽見了,卻是沒有挪動腳步,因為他是來向周副主任匯報這件事的,得聽周副主任怎么說。
周副主任才是他們的主管領導,蘇副主任是誰?
蘇維德也明顯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微微變化,看向周萬全,道:“有些同志就是這樣,寬以律己,嚴以待人,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萬全看了他一眼沒接下茬,而是問向了值班干部:“你們在辦案過程中有越界的行為嗎?”
“這——”值班干部含糊了,小心地解釋道:“領導,您也知道,我們在辦案的時候會有一定的自主空間,但我們也都知道絕對不能過分。”
“再一個,當時蘇副主任這邊催的急,我們就熬夜搞了個突擊審查,沒想到就被他抓住把柄了。”
蘇維德這個時候才是真的變臉,皺眉看向值班干部想要說些什么,但顧忌這里是周萬全的辦公室,當著對方的面是不好開口的,只能是暫且忍下。
周萬全卻是瞪了值班干部一眼,道:“說你們自己的事,什么叫自主空間,誰給你們的權力?”
“我在工作會議上有沒有強調過這一點?”
他手指點著桌面嚴肅地講道:“你們首先要面對的是我們的同志,不是保衛處辦案,搞沒搞清楚?”
這話說完,蘇維德的臉色更難看了,這明顯是對他剛剛所說的讓保衛處去處理于喆那句話的回復。
這不是打他的臉嘛——
這就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不要越俎代庖,紀監不是蘇維德當家了,不要什么話都說。
面對周副主任的批評,值班干部只能應下,他是茶壺煮餃子,有嘴說不出。
你想吧,最難的就是干事的了,軟了吧,領導說缺乏主觀能動性,硬了吧,領導批評不懂火候。
現在出了事,都是他們的錯,有成績的時候領導都不用主動說,他們就得先夸領導有方。
要不怎么說人人都想當領導呢。
“行了,去跟秘書長通個氣。”
“可是——”見周副主任如此安排,他也是慌了,尷尬地說道:“秘書長能幫忙嗎?”
“這點事都辦不明白?”
周萬全在嚴肅批評了值班干部以后,依舊不滿地瞪了對方一眼:“早知道如此,先跟秘書長溝通,會出現這種局面嗎?”
“你們連最基本的辦事流程都不懂?”
他瞪著值班干部道:“事先不溝通,事后找我給你們擦屁股,你們的工作就是這么干的?”
雖然是這么說的,但他還是拿起電話,要了李學武的辦公室。
道理很簡單,紀檢組剛剛獨立出來,工作才開始展開,他必須表現出嚴肅的一面,但也不能不管不顧,否則下面就沒有人信任他,聽他的了。
再一個,罵手底下人,也是在回應蘇維德早前針對李學武的那些安排。
剛剛值班干部沒來前,蘇維德就到他這說,要放棄追究于喆的情況,表現出團結的一面。
還說要維護集團對外合作關系等等,反正就是突然撤梯子,把他留在了房頂上。
當初還是蘇維德信誓旦旦地找他合作,他則是順水推舟,看蘇維德這么積極,便由著他指揮紀檢組。
誰知道蘇維德抽什么瘋,突然叫停調查,止步于孫明,將這個案子盡快了結。
你就說,周萬全能愿意?
絕不,他蘇維德出了什么意外關他什么事,他必須在紅鋼集團站穩腳跟,發揮重要影響力。
所以這一次老蘇要撤退,他不允許,就算是一腳將老蘇踹進坑里,他們也得向前沖。
“喂,秘書長啊,我是周萬全。”
周萬全接通了電話,笑呵呵地說道:“你這回來一趟也太不容易,早就想跟你坐一坐了,呵呵呵。”
“那什么,就今兒個?”
他在電話里約了李學武晚上喝點,談妥后這才解釋道:“紀檢組草創,很多工作還沒有理順,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我已經批評他們了。”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李學武說了什么,周萬全聽了好一會,很認真,隨后講道:“這是一定的,我也是在會議上多次強調過,必須依法依規依照程序辦案。”
“只不過這一次同志們受了情緒上的影響,錯在我這里,給他們的壓力過大了。”
周萬全在電話里服軟,很客氣地講道:“現在于喆同志不滿意也很正常,我的意見是該道歉道歉,該整改整改,他要是還有什么要求,我來辦。”
他笑著講道:“就算是讓我過去給他道歉也行,畢竟是我們紀監工作出現了漏洞嘛,讓他受委屈了。”
“嗯,嗯,行,那就這樣。”
周萬全得到了滿意的答復,笑呵呵地說道:“晚上不用你帶酒啊,我這有朋友送的竹葉青,哈哈!”
好一陣寒暄,就在對面蘇維德臉色愈加陰沉的時候,他才撂下電話。
不過他并沒有去看蘇維德,而是收起笑容看向值班干部問道:“你們去于喆愛人的單位,還有所在村里調查了?你們都怎么說的?怎么問的?”
“我們……”值班干部語滯,這調查都是程序所在,是正常的,就算是有問出格的話也不是他啊。
他是值班干部,基本上是不會下去做調查的,都是科室里的干事,但他又不能不承擔這個責任。
“胡鬧——!”
周萬全一拍桌子,怒喝道:“誰允許你們這么干的?誰給你們的膽子口頭給人家判刑的?”
“什么情況?”蘇維德也是被嚇了一跳,疑惑地問道。
“哼——”周萬全瞪了值班干部一眼,這才看向蘇維德解釋道:“于喆說了,咱們紀監的同志去他家里和村里,還有他愛人的單位說他犯了錯,要被開除,甚至是判刑。”
越講越生氣,他手指點了點值班干部道:“你現在就去給于喆道歉,親自去于喆愛人的單位,去于喆的家里、村里,挨家挨戶地做解釋說明!去——!”
“你們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我說出來都嫌丟臉,你是怎么帶隊伍的!”
周萬全恨聲罵道:“現在人家指著我的鼻子罵街,說我管教不嚴,說咱們是土匪,是惡霸!”
“我限你三天之內,消弭影響,否則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是!”值班干部臉色愈加的苦,轉身出了辦公室,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這工作沒法干了,承著上面,哈著下面,有事沒事都是他兜著,這特么還怎么干。
但不干也得干,羈押室里還躺著一個祖宗呢!
說于喆是活祖宗,真不為過。
“我不吃——餓死拉倒!”
于喆相當的硬氣,與進來時候該吃吃該喝喝完全不同,一副義憤填膺絕食到死的模樣。
干事送來的肉菜他看也不看,寧愿忍著肚子咕嚕嚕的叫,也不吃這飯。
“你們一個個都別想跑!”
他跟活爺爺一樣坐在床上,手指點著羈押室外面這些人說道:“我記住你們都是誰了,要不扒了你們的皮,我都不姓于!我跟你們姓!”
“不走——我不出去——”
無論是誰來勸,即便是相熟的同事,甚至是韓建昆來了也不好使。
“韓隊你別管,這件事跟你沒關系——”
于喆見韓建昆來了,腦袋跟球似的晃悠著,道:“我就不信沒有天理了,周萬全和蘇維德不給我道歉,不恢復我的名譽就沒完!道歉!廣播道歉!”
韓建昆看他也是頭疼,這小子平日里在車隊就是這副德行,吊兒郎當的。
可是吧,你還挑不出他的不是來,脾氣臭歸臭,嘴直歸嘴直,但他為人仗義,出手大方啊。
誰家有事了他還是個熱心腸,看熱鬧還不忘伸把手幫忙,就是平時坐一塊也是抽他的煙多。
你就說,這種人在職場上還能有仇人?
給領導開過車,不看僧面看佛面,既沒有上進心,也沒有花花腸子,你恨他什么?
惹到了他,你還得冒著得罪領導風險,何必呢。
所以于喆被帶走,少有人看熱鬧,甚至他以前的那些個荒唐事車隊里都沒人說。
就算于喆出了事,也關系不到與領導之間的關系,誰愿意在這個時候當壞人啊。
所以紀監去調查于喆的時候,碰壁是正常的,沒有人會說于喆的生活不檢點,工作不認真。
他們小車班都是一個德行,真要是說了于喆,整頓起來他們能跑得了啊?
“行了啊,還領導給你道歉。”
韓建昆瞪了他一眼,可剛說了一句,卻見于喆竟然躺床上了,他也是被氣笑了。
“這個……韓隊長。”干事苦笑著說道:“還是勸他先吃飯吧,一天了,真要是餓壞了,我們就更沒法說了。”
“他不吃拉倒——”韓建昆沒好氣地說道:“他還有理了咋地?平時要是規矩點能這樣嗎?”
“于喆,我可告訴你啊,別蹬鼻子上臉,人家案子負責人不是給你道歉了嘛。”
“不——夠——”于喆抱著胳膊側身面向墻里嘟囔道:“他不夠格,讓周萬全和蘇維德來。”
“別賽臉了啊——”韓建昆嚴肅了語氣,道:“現在人家給你臺階下,你見好就收得了。”
他瞅了一眼紀監的干事,道:“人家負責人親自去你愛人單位,去你們家,你們村里做解釋說明了,這還不夠嗎?”
“那是他們應該的——”
于喆哼哼唧唧地說道:“誰讓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冤枉好人的,我脆弱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哎呀呀——”韓建昆沒好氣地道:“還脆弱的心靈,你說著不牙磣我聽著都牙磣了。”
“我說啊,該道歉也道歉了,該恢復名譽也恢復了,一人做事一人當,誰錯怪你了誰給你道歉,扯不到人家領導去啊。”
“怎么扯不到!”于喆歪了歪腦袋喊道:“就是他蘇維德,馬勒戈壁的,沒事找我麻煩,我是曹他祖宗了,還是掘他祖墳了?這么收拾我?”
“于喆——”韓建昆皺起眉頭警告道:“行了啊,別扯淡了,趕緊起來,跟我回去。”
“我可告訴你啊,紀監這邊已經解除了對你的審查,你要是不回去上班就屬于曠工了。”
“那我這些天的損失怎么算?”
于喆一個翻身,站在羈押室里嚷嚷道:“我吃不好喝不好的,韓隊你瞧瞧,我都餓瘦了!”
“嘖——”紀監的干事真是沒眼看了,遇著這么一塊滾刀肉真是算他們倒了八輩子血霉。
打不得,罵不得,軟硬不吃的主兒。
“我看你是胖了吧?”
韓建昆上下打量了他,道:“你不嫌這里味兒啊?趕緊把鑰匙交出來,早點回家,我給你放一天假,養一養你那受傷的脆弱心靈。”
“那我不能自己回去——”
于喆知道韓建昆來就說明李學武已經同意他出去了,否則韓建昆是不會來的。
李學武來?
別鬧了,要是李學武來了,于喆能嚇尿了。
所以這會兒他是在演雙簧呢,面子總是要的吧,他于喆大小也是個人物。
他敢對天發誓,紅線他是絕對不會碰的,他碰也只會碰黃線,黃線才是他的底線。
“你想干什么?”韓建昆瞪眼睛道:“我送你回去還不行啊?”
“用不著您送我。”于喆看向站在門口的干事,道:“他們怎么把我請來的,就怎么給我送回去!”
“行,沒問題。”干事一聽這祖宗答應出來了,趕緊擺手應道:“我開車送您回去。”
“那不行——”于喆手指點著門口那幾人道:“那天是你們幾個請我來的。”
他雙手叉著腰,哼哼唧唧地說道:“我怎么來的,就得怎么回去,聽明白了嗎?”
“行,沒問題。”干事依舊答應,只要于喆答應出來,就是他們幾個抬著送回去都行啊。
于喆看了韓建昆一眼,這才從褲襠里掏出鑰匙,遞了出去。
韓建昆惡心地咧了咧嘴角,罵道:“你也不嫌隔得慌,塞那里干什么?”
“我怕他們趁我睡覺偷!”
于喆揚著脖子振振有詞地看著開門的幾個干事說道:“今天我就是給我們隊長面子,繞了你們幾個!”
“以后都給我記住了,再敢招惹我,非扒你們皮不可!”
這幾個人都要恨死于喆了,但也沒辦法,混不吝啥樣這混蛋就是啥樣。
你要說于喆得罪了他們,以后就別想進步了?
呵呵,別鬧,就于喆這幅德行,他還能進步?
要是于喆真有進步的志向倒是不可怕了,怕就怕于喆沒有上進心,就在這個崗位上混吃等死了。
但凡一個正常人,誰會跟臭狗屎一般見識。
哎!今天他們算是長了見識了,算是踢著臭狗屎了!夠特么惡心的。
于喆從監室里出來的時候,還不忘將先前看也不看的飯盒抓在了手里。
“反正我不能白來——”
他見韓建昆瞪他,也不嫌磕磣,托舉著飯盒往外走,邊走邊哼哼唧唧地說道:“我也讓外面人瞧瞧,我在里面吃的都是什么伙食!”
“來紀監的還沒有幾個能全身而退的吧?我算是蓋了帽了,必須神氣一回!”
韓建昆走在他后面直嘬牙花子,跟這套號較勁,真不知道該可憐蘇維德還是笑話蘇維德了。
就這樣,于喆在三名干事的“歡送”下,在紀監組上下一干人等的注視下,就像托塔李天王似的舉著飯盒從辦案區出來了。
這些紀監的干事看他的眼神里沒有一點戲謔,全是特么意見。
于喆還有話說呢,他真不怕這些人,揚著下巴嗶嗶叭叭地講道:“哎,看好了啊,我就是車隊的于喆,以后你們出任務還有可能是我開車呢——”
他真敢說啊,目光掃過那些人叫號道:“咱們走著瞧,落在你們手里我認了,等有一天你們落在我手里的!”
“趕緊走吧,廢什么話啊。”
韓建昆踢了他屁股一腳,催促道:“你要是不嫌磕磣,就站在這好好現現眼。”
“我磕磣什么啊,誰磕磣誰知道啊!”
于喆晃著腦袋往電梯方向走,嗶嗶叨叨地說道:“我于喆能大搖大擺地從紀監走出去,磕磣的是他們!”
這話真是說到點子上了,要不怎么說這些人的眼神不善呢。
可是吧,誰敢保證以后自己出任務不會是特么這孫子給開車呢,到時候真要故意往橫壟地里開……
他們還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而且他們基本能確定,真落在這孫子手里,丫的真敢往溝里開,反正他們是不敢坐他的車的。
再一個,得罪了于喆,就等于得罪了整個車隊啊,看韓建昆來接人的架勢就知道了。
這就叫寧得罪君子,毋得罪小人啊。
無疑,于喆就是小人,小人物的小人。
“來,曉力,就你自己呢?”
顧城給開的門,彭曉力手里還拎著買來的啤酒。
他們兩家都在工人新村住,距離不算遠,以前經常聚,現在錢幼瓊懷孕,聚會多是在顧城家里。
錢幼瓊家里有錢,顧城家里也不窮,小兩口又都是機關的,錢財上是不差的。
最開始彭曉力和于海棠買房的時候,這小兩口都沒著急,因為兩邊的家里都有房子。
錢幼瓊的父親還給他們找了一套城里的小院,但半年后,他們便張羅著在工人新村賣房子了。
一是錢幼瓊懷孕了,通勤不是很方便,二來市里的醫院不如這邊的聯合醫院好,這邊生孩子更方便。
第三就是居住環境了,工人新村剛開始分房的時候綠化做的還不是很好,這幾年各個項目陸續竣工,算是將整個規劃給盤活了。
現在的工人新村,絕對是市里第一住宅區,但凡有點關系的都想在這邊搞一套房子。
只不過紅鋼集團資質審查的嚴,不是誰都能在這邊買商品房的,物以稀為貴嘛。
顧城和錢幼瓊買的這套房子就比彭曉力他們家大多了,至少得有一倍。
“她得等一會才能下班呢。”
彭曉力知道顧城問的是于海棠,搓了搓手解釋道:“說是還有點工作沒忙完。”
“該不會蘇副主任和周副主任真要在廣播站給于喆道歉吧?”顧城擠眉弄眼地說道:“要是這樣可就有好戲看了。”
“呵呵呵——”彭曉力知道他近水樓臺先得月,吃瓜吃的飛起,但還是笑著說道:“于喆出來了。”
“啥?出來了?”明顯的,顧城是不知道這件事的,挑眉問道:“什么時候出來的?怎么出來的?”
“他自己出來的唄——”彭曉力好笑道:“還能是給抬出來的咋地。”
“他不是說要死在里面嗎?”
顧城真是有癮,看熱鬧的不嫌事大,為了熱鬧甚至把于喆都豁出去了。
“還能真死在里頭啊——”
彭曉力脫了外套,同挺著大肚子出來的錢幼瓊笑著打了個招呼,這才繼續說道:“韓大隊去接的人。”
“哦——我知道了——”
顧城了然地點點頭,道:“合著老蘇去找老周的時候,商量著給秘書長打電話了唄。”
“要不然也不會是韓大隊去接人了,是這個意思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聽他們說的。”
彭曉力挽起袖子,走進廚房說道:“你不就在辦公室,沒聽見他們說什么嗎?”
“我怎么聽得見,他防我跟防賊似的。”顧城沒心沒肺地笑著,越想越覺得可樂。
“哎,你說老蘇最后該怎么著?”
他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彭曉力忙活著,嘴里調侃道:“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他是真沒想到,查來查去查到自己頭上來吧?”
“你就看熱鬧啊——”
錢幼瓊拿著雞毛撣子懟了顧城一下子,示意了廚房道:“趕緊幫忙去。”
“這不是準備上手呢嘛。”
顧城跟彭曉力鐵哥們,兩人關系很要好,相處了起來也很隨便,所以彭曉力也沒在乎這個。
誰上誰家去,都一樣。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錢幼瓊去開門,隨即便傳來了于海棠的聲音。
“哎呀,今天太冷了——”
“你騎車回來的?”
顧城從廚房探出頭來,幸災樂禍地說道:“我一下樓就知道,今天騎車非凍死不可。”
“去一邊怯——”錢幼瓊瞪了他一眼,要去拉于海棠的手,卻被對方躲開了。
“別,手冰涼。”于海棠搓了搓自己的臉,道:“再閃著你。”
這么說著,她將耳朵湊在了錢幼瓊的肚皮上說道:“快讓聽聽,有沒有動靜?”
“剛才還踹我呢——”
錢幼瓊扶著肚子,笑著說道:“可不老實了。”
“一看就是小小子。”于海棠解了圍脖和外面的大衣,看了眼廚房這才說道:“晚上吃啥?”
“四個菜一個湯,國宴。”
顧城笑呵呵地打趣道:“你愛人做什么,咱們就吃什么,反正我和小瓊不挑食。”
“瞧把你給懶的——”于海棠理了理耳邊的頭發,道:“看你這樣也不像是會做飯的。”
她搓了搓手,這才隔著衣服摸了摸錢幼瓊的肚皮道:“餓沒餓著孩子啊?”
“餓沒餓著孩子我不知道,反正沒餓著孩子他媽。”顧城從抽屜里找了干果出來擺在茶幾上,道:“別客氣啊,東北的特產。”
“呦——”于海棠笑著挑了挑眉毛,道:“顧秘書還有東北關系了啊。”
“那你看!”顧城笑著說道:“秘書長帶回來的,一人一份。”
“咋地?沒有我們家的?”
于海棠吃著干果,看了一眼廚房方向,故意似的問道:“那明天我要見著秘書長可得問問了。”
“誰說沒有的。”顧城指了指盒子里的干果說道:“你吃的不就是嘛。”
“嗯?”于海棠手一頓,疑惑地看向他,“我們家的,怎么在你這啊?”
“是啊,張秘書給的,我說咱們兩家離的近,就幫你們帶回來了。”顧城笑呵呵地說道:“不用客氣。”
“我用得著你幫忙啊——”
于海棠見盒子里都吃了不少了,沒好氣地說道:“你把我們家的吃了,你們家的呢?”
“我們家的留著以后吃。”
顧城就是故意的,故意氣于海棠,笑著逗趣道:“先吃你們家的。”
“你心眼怎么這么多呢!”
于海棠哪里能不知道他在開玩笑,翻了白眼沖著廚房喊道:“曉力,咱們家干果讓顧城貪污了!”
“知道了,明天去紀監舉報他。”彭曉力更能整,從廚房里回的這一句差點把錢幼瓊笑早產了。
“哎,說到紀監,你們那邊有什么最新消息嗎?”顧城八卦地問道:“領導沒去廣播道歉啊?”
“得了吧——”于海棠撇了撇嘴角道:“他也就是那么一說,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唄。”
她吃著干果,道:“不是說已經給送回家了嘛,紀監的宋主任還親自去給賠禮道歉,恢復名譽了。”
“嗤——他有個屁的名譽。”
彭曉力穿著圍裙從廚房里出來,手上還帶著水,好笑道:“在鋼城沒少干花花事,也就是看在秘書長的面子上吧,沒人跟他一般見識。”
“事情也夠詭異的了——”
顧城抱著胳膊挑眉道:“當時我聽見消息都嚇了一跳,沒想到峰回路轉,嘿!查不下去了。”
“要我說啊——”彭曉力扯了扯嘴角,道:“這里面的門道大了,這件事沒那么容易結束。”
“不是說周副主任請秘書長喝酒了嘛?”
于海棠從單位回來,聽見的消息多了點,這會兒說道:“是不是這件事就這么了了?”
“了?怎么可能呢——”
顧城好笑地說道:“老周要了,秘書長都不會了的,老蘇要了,老周都不會了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于海棠道:“就你那個小老弟,絕對是故意的,說不定啊——”
“說不定什么?”于海棠瞥了他一眼。
于喆確實是她弟弟,不過不是親弟弟,她跟于麗的接觸得多一點,于喆從小就煩人,她懶得搭理他。
“這話我可不敢說。”顧城轉身去了廚房,聲音隨即傳來:“咱們拭目以待,會有好戲看的。”
“故弄玄虛——”錢幼瓊撇了撇嘴角,看向于海棠問道:“你們是怎么個親戚啊?跟那個于喆。”
“一個太爺的。”于海棠解釋了一句,又道:“我都不知道他還能整這么一出。”
“人家有個好姐姐啊——”
彭曉力抓了一把干果,看向于海棠問道:“最近怎么沒聽你聯系你姐呢?也沒見你去串門。”
“上哪串門?鋼城啊?”于海棠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以后少說這話,什么好姐姐壞姐姐的。”
彭曉力被呲了一句,也知道說錯話了,尷尬地轉身去了廚房,又招了顧城一頓眼神調侃。
“讓你盯的事,你盯著了嗎?”
他沒理會顧城的揶揄,輕聲提醒道:“別含糊,認真點。”
“嗯,知道啊——”顧城一邊切菜,一邊應道:“我這都是按時匯報的。”
“你說這件事影響大不大?”
他說完又看向彭曉力,問道:“會不會牽扯到現在的合作?萬一搞砸了,豈不是要毀了一樁生意?”
“生意就是生意,只要有利可圖。”彭曉力看了他一眼,道:“前年那件事還小了?還不是一樣合作。”
“只不過這一次有點特殊,老蘇要下來,那一定會牽扯一堆人。”
他想了想,說道:“你也應該知道,這兩年不是沒有人腦袋一熱就靠過去的,也有人跟著發財的。”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老蘇就是秋后的螞蚱,長遠不了,不是走就是掉下來。”
彭曉力一邊起鍋燒油,一邊解釋道:“就你手里這個東西,到時候就是一堆人跟著倒霉遭殃。”
刺啦——
青菜下鍋,廚房登時升騰起一陣香味。
“老太太怎么樣?”
李學武是喝到十點多鐘才回的家,到家都快十一點了,不過顧寧依舊在等著他回來。
洗漱完,上床,他聲音里都帶著疲憊。
“沒啥事了,我也是前天才去過。”
顧寧將手里的書放下,看了他一眼,這才關了床頭燈。
“唉——”李學武嘆了一口氣,道:“都說老來得享兒孫福,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不好受啊。”
“不是說晚上能回來的嗎?”顧寧接他電話,才知道他今晚有應酬,要晚回來。
“可不是想著早回來的嘛。”
李學武起身喝了口熱水,解釋道:“市里來的那位周副主任來電話,我沒法拒絕。”
他轉身面向了顧寧,道:“這算是第一次私下里接觸,要是拒絕了,下次就沒得談了。”
“弄得這么復雜。”顧寧也是頗為無奈地說道:“這就是你想要的事業?”
“我想要的事業是順遂我心意,但要實現這個目標,總得有個不順心的過程。”
李學武捏了捏鼻子,道:“變天了,你和孩子們可得注意點,感冒可嚴重了。”
“嗯,李姝和李寧還行。”
顧寧看了看他,問道:“你棉衣服還夠嗎?要不要再幫你買兩套?”
“夠用,也穿不多少。”
李學武抱著胳膊,聲音有些哼唧地說道:“出了樓門就上車,下了車就進門,冷不到哪去。”
“嗯,別涼著就行。”顧寧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道:“媽來電話了,說大嫂和孩子都去金陵了。”
“這頓折騰——”李學武也是為大舅哥一家感慨,翻了個身子,道:“從京城折騰去了西京,又從西京折騰去了金陵,大嫂這工作算是零碎了。”
醫生這個職業還是比較特殊的,即便是顧寧和穆鴻雁這樣的情況,也是認醫院的。
你想吧,是長時間在一個單位工作更受重視和接觸到的資源多,還是顛沛流離經常換單位能接觸到資源多?
當然是顧寧這樣長時間在一個單位工作,家庭穩定,更受重視,更能享受培養的資源。
穆鴻雁再去金陵也待不長久,李學武算計著老丈人也隱退不了多久了。
最遲到明年下半年就得重新出山,說身體不好也不行,現在在崗的多少老同志是帶病復出的。
就算是真有病,身體真的不好,這都養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還會給他時間休養呢。
那個資歷,那個級別,那個身體狀況,要是不用他,還能用身體更不好的?
老丈人最寶貴的是什么?
不是他曾經獲得的榮譽,也不是曾經的戰友關系,而是他的年齡和健康。
這些年沒病沒災的,在學院更是沒累著,足足養了四五年,再出山他也是少壯派。
到時候是不可能留在金陵的,大舅哥也會重新回到一線,大嫂穆鴻雁怎么辦?
“大嫂說想回來。”顧寧也是忍不住嘆氣道:“說孩子也大了,不想這么折騰了。”
“也好。”李學武嗯了一聲,道:“等情況穩定了,她要是想回來,我就安排人去收拾房子。”
穆鴻雁要是回京,必然不可能在這邊短住的,一定是要回那處小樓的。
別看顧延和周瑤怎么樣,他們是小的,盡可以在外面買房過日子,穆鴻雁可是長媳。
除非顧海濤和丁鳳霞不在了,那棟樓才應該還給組織,否則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去收房的。
穆鴻雁住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她回去住,說明顧家重回京城,頂門立戶。
“再說吧,冬天是不可能回來的。”顧寧側過身,胳膊搭在了他的身邊,道:“大嫂舍不得孩子。”
“誰能舍得,我一個月見不著家里兩個小的都想得慌,更何況是長時間不見。”
李學武伸出胳膊將她摟在了懷里,道:“再等等,明年我就回京,最遲明年年底。”
“嗯——”顧寧的手摟在了他的脖子上,說不想他是不可能的,一個人撐起一個家有太多的辛苦難言了。
這還得說不用她做家務,不用她操心孩子的學習,如果不是有老太太這件事,甚至都不用她操心家里的事。
平日里都是劉茵這個婆婆主動來看她,心疼她一個人,關心關心,家里沒有任何矛盾。
“孩子明年再要吧。”顧寧第一次主動跟李學武提及這個,她縮了縮身子,道:“明年也許就不這么忙了。”
“別有壓力,要不要都行。”李學武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有李姝和李寧了,夠熱鬧的了。”
“嗯——”顧寧知道他喜歡孩子,公公婆婆也希望子孫繁茂,這些年的婚姻生活,她學會了理解這個詞。
就沖公公婆婆對她的理解和照顧,就沖李學武的關心和愛護,也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11月18日,李學武以管委會秘書長、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的身份參加職工代表大會,并代表遼東工業向管委會做述職報告。
也就是在同一天,蘇維德在沒有得到李懷德同意的前提下,向管委會做了4號爐案件的調查陳述。
他在陳述中武斷地判定時任冶金廠廠長董文學在4號爐設計、施工過程中監管缺失,用人不當,不排除有利益輸送等勾當,提請管委會嚴肅處理董文學。
同時,他在陳述中也對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李學武進行了批評,判定李學武在集團組織調查期間干預調查組采集證據,對董文學違規一事進行包庇,提請管委會嚴肅處分李學武,撤銷相關職務。
就在管委會會議上,李懷德當場就駁回了蘇維德的陳述,要求他必須提供切實的證據,否則就是污蔑,影響班子的團結。
蘇維德不是一個人,隨即周萬全在發言中建議將這個案子提級交給上級進行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