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主殿內。
北海龍王躺在奇珍異寶點綴的寶座上，長長的嘆息回蕩。
“我才是唯一的小白龍，牢籠困不住我的，待到奪舍新的肉身即可擺脫一切的一切……”
北海龍王腐爛嚴重，透過滿身的傷口能看到森森白骨，五臟六腑也已經臨近生機衰竭。
他的元神強度反而暴增三四倍。
伴隨血肉骨骼的脫落，元神正在愈演愈烈，隱隱可以看到泥丸宮內盤踞著一頭金龍。
“肉身孱弱，元神強悍，你要是不現身，我只能繼續茍活。”
北海龍王檢查過書齋內的痕跡，無論怎么看，沈煉都擁有無以倫比的恐怖肉身。
他差就差在肉身，遇到沈煉絕對是一番際遇。
“數百年的隱忍，就是為今朝。”
北海龍王劇烈咳嗽起來，尖牙利齒掉落滿地。
他眼底流露出忌憚，先前沈煉的雷霆手段無比駭人，竟然直接擊斃四頭道行頗深的瘋龍。
從頭到尾，北海龍王都未看出沈煉的虛實。
他元神氣息外露，遍布北海龍宮的珊瑚長出眼瞳，但依舊只見到沈煉盤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簡單，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從未在四海龍宮露過面，很顯然是不久前才誕生的，怎會突兀的出現在北海龍宮？”
北海龍王勉強起身，爛肉不住的掉落。
“不破不立，唯有脫離北海龍宮這個試煉場，后續才能吞掉四海龍宮的所有小白龍。”
妖氣沖天而起，剎那間龍宮不斷晃動。
能燃燒四五百年的燈油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很快大部分人頭燈籠散發的光亮變得黯淡。
幾十道方士的身影不約而同選擇離開洞府。
誰都知道，繼續待在龍宮的下場，無外乎魂飛魄散，并且還得直面地府黑暗中的存在。
“唔。”
他們愣在原地，用力捂住耳朵。
窸窸窣窣的呢喃傳來，聲音仿佛近在咫尺，使得體內的法力不受控沸騰，身魂失控。
眾方士抬頭一看。
北海龍宮的光亮黯淡大半，數以萬計的太歲仙游蕩在周遭，同時還有個龐然巨物在窺視。
一張若隱若現的人臉湊近北海龍宮。
人臉足足百米，表情顯得異常夸張，勾勒的嘴角咧到耳根才停止，不知是地府哪里的怪物。
眾方士驚愕不已，意識到北海龍王瘋掉了！
難不成自己即將身死，打算把整個龍宮陪葬？不是已經提前找到適合奪舍的肉身了嗎？
有方士取出龍筋鎖，地府的怨氣彌漫進北海龍宮，已經無法通過龍筋鎖逃出生天了。
“龍王，無論如何，我等將會助你一臂之力。”
出言示好的方士名為敖岳，是北海龍宮三名人仙之一。
主殿內毫無回應，一時間人心惶惶。
敖漢陽表情炙熱，隨即強壓住心頭的悸動。
他發現服用過蜈蚣的舊殼后，不單單修為有突破的跡象，地府的靡靡之音也被隔絕在外。
“不行，我得盡可能藏身暗處，待到風波停止再說。”
敖漢陽匆匆遠離方士聚集的殿宇。
他殊不知，已經有人仙注意到自己的異樣。
連陸地神仙都無法避免的靡靡之音，九境卻毫無波瀾，外加敖漢陽外形的變化，人仙隱隱意識到，前者擁有某種際遇。
各類流言蜚語不斷發酵，北海龍宮逐漸步入失控。
某種意義上來說，沈煉其實是那個罪魁禍首。
不過他也沒有預想到石卵如此的搶手。
沈煉盤坐在龍宮深處，已有十幾日不曾再出手，每天只是重復式的運轉著周天循環。
他在驗證心底的猜測，關于龍宮養蠱的猜測。
當地府的靡靡之音響起，沈煉同樣深受影響，腦海不禁雜念叢生，心境生出些許破綻。
他剛想催動蓮臺護佑，結果靡靡之音的影響緩緩減弱。
就像是無形中有一股力量在護佑著自己。
沈煉心念微動，一點點收斂海民的特征，同時不再利用紫府淬器法貼近小白龍的氣息。
嗡～～
聽覺一陣失聲。
靡靡之音的威力大增，差點導致道心失衡。
沈煉睜開眼睛，海民特異重新恢復，靡靡之音再次消失，海水帶來的清涼抹去心頭燥熱。
“果然，小白龍本體已經化作金柱就在黃泉內，四海龍宮也是大型養蠱試驗場。”
沈煉懷疑小白龍本體僅剩淺薄的意識，卻能無形中作用于四海龍宮，對無數小白龍進行篩選。
他在模仿小白龍時，似乎能得到本體意識的眷顧。
“我還真是運道不錯，選到四海龍宮這個鬼地方閉關，如今牽扯到莫名其妙的局面中。”
沈煉知道北海龍王根本就沒瘋。
北海龍王很可能已經摸透龍宮的規則，想要脫穎而出，必須得盡量減少小白龍本體的影響。
“老龍是個人物，可惜落入四海龍宮養蠱只能說明，在小白龍的眼中，他們都毫無價值。”
沈煉一拍腰間骨刃，示意骨刃分出部分陰影護佑眾力士。
“我不用心急，拖延時間反而有利。”
八哥出工出力，時刻游走在龍宮各處，趁著北海龍王無暇顧及瘋龍，暗地里在瘋狂搞事。
沈煉隨手一拋，讓骨刃把鬼葫蘆帶給八哥。
“別浪費，把瘋龍的酒蟲統統裝進鬼葫蘆內。”
沈煉瞥了眼職業面板，接著繼續旁若無人的修行。
弼馬溫（235768）
可惜石卵的龍蟲形態已經臨近圓滿，經驗越來越稀少，否則說不定能一舉湊夠六階的經驗。
沈煉只需一句確認，弼馬溫立刻就能晉升五階。
那些方士絕對想不到，他們爭奪的九百年酒蟲，實則是一頭道行萬年的恐怖妖魔。
沈煉退出模仿小白龍，主動接受靡靡之音。
有蓮臺在，靡靡之音只能侵蝕血肉骨骼，反而可以促進肉身的蛻變，消耗些資源倒是無妨。
體內外噼里啪啦，毛孔有血水外滲。
按照目前淬體的進度，肉身很可能會先一步達到蛹仙。
滴落的血液揮發極快，引得二三十頭瘋龍嘶吼不止，拼命想要掙脫鎖鏈一嘗唐僧肉的滋味。
在旁人眼中，沈煉的行徑顯得無比荒謬。
都已經被北海龍王盯上，他卻不急不緩的閉關修行，并且還選在瘋龍遍布的龍宮深處。
難道是覺得北海龍王難以力敵，便主動放棄？
砰砰砰。
沈煉周身靈竅發出悶響，血液幾乎流盡，五臟六腑幾乎已經不再跳動，傷勢正愈演愈烈。
沒過多久，他已經干瘦到皮包骨頭。
北海龍王沒有現身，反倒有人坐不住了。
“師弟，你能被北海龍王看中是榮幸，沒必要做出自毀肉身的傻事，今后你將魂魄長存。”
敖岳張嘴分開海水，化作龍形盤踞在上空，人仙的修為暴露無遺，俯視著看似重創的沈煉。
他手持寶珠，眼神平靜的凝視沈煉幾息。
“不懂。”
沈煉收斂特異，幾乎不具真龍的樣貌，同時面對靡靡之音如此不堪，哪里像是上乘肉身？
敖岳無奈搖搖頭，而其余兩名人仙無動于衷。
他跟隨北海龍王三百余年，忠誠遠不是尋常方士能比的，所以在龍宮的地位相當于大師兄。
敖岳打算先把沈煉降伏，用酒蟲溫養肉身至龍王蘇醒。
“停手！”
沈煉依舊在淬體，十米內的土壤已經被染紅。
敖岳生怕沈煉根基盡毀，連忙大步踏出，招手施展秘術，手臂化作一條血龍蓄勢待發。
“我看你是以肉身為主的力士吧？”
“不如這樣，我抽出你的魂魄煉制成油燈，就懸掛在龍王日夜歇息的主殿門前，并且保證你燈火常亮，至少維持千年。”
敖岳的話語理所應當，仿佛天經地義一般。
事實也是如此。
畢竟力士淪為油燈是無可避免的，從而出現爭奪懸掛位置，曾經主殿門前是力士所向往的。
但在洪長立等人看來，卻顯得無比屈辱。
他們費勁口舌才勸服十分之一二的力士習武，其余人仍然沉浸在服侍真龍的美好暢想中。
敖岳此話一出，竟然引得大量力士的認同。
“哎……”
沈煉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他消瘦的四肢強撐著站起，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敖岳嘴角露出笑意，掌心托起幾枚酒蟲煉制的丹藥，余光關注著北海龍王的進展。
“考慮的如何？”
沈煉沒有回話，只是雙臂環抱胸口，特異重新覆蓋全身，使得靡靡之音不再侵蝕血肉骨骼。
敖岳贊嘆道：“不錯，你確實能成為龍王的轉世身。”
下一刻。
沈煉張嘴一吐，拳頭大小的唾沫飛向半空。
敖岳瞳孔微縮，唾沫所過之處，海水紛紛蒸發成氣泡，龍宮內的水溫硬生生提高兩三度。
右臂血龍一口吞掉唾沫，掀起水浪席卷龍宮。
敖岳臉色凝重，死死盯著沈煉不放。
沈煉伸了個懶腰，武道金身躍出蓮臺，“別裝了，繼續強撐著容易氣血淤結損傷臟器。”
噗噗噗。
敖岳的右臂血龍炸開，場面無比壯觀。
天河之水的余力足足粉碎其大半個肩膀，很難想象，如此一擊來自純粹至極的力量。
沈煉略顯不屑，土壤里的碎肉血水開始回流。
漩渦在海水中憑空掀起，逐漸歸于沈煉的體內，嚴重到瀕死的傷勢在短短片刻便已經痊愈。
“付出無數汗水錘煉的肉身，豈會懼怕區區妖魔？不如我們打個商量，把你龍首懸掛門前？”
“你……”
敖岳肉眼可見的慌張，匆匆將丹藥扔進口中。
“原本想等到你們龍王出關再動手，現在看來，一個比一個作死，先拿你們熱熱身子！”
敖岳深感不妙，催動寶珠外放水波護住自己。
他大腦一片空白，本能選擇利用法寶進行防御，實則拉開和沈煉的距離說不定有一線生機。
按理說海水宛如枷鎖，肉身難以發揮出實力，反而容易陷入泥濘的海水中，消耗大量力氣。
很快敖岳便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人。
“太晚了！！”
沈煉腳底的地面轟然塌陷，海水無法阻止力量的傳遞，連帶身后的殿宇也四分五裂。
敖岳失焦的瞳孔再次鎖定沈煉，后者已經截然不同。
龐然巨人獰笑著，氣血飛速流動使得皮膚呈現青紫色，肌肉膨脹到如同金屬制成，布滿蜘蛛網般的紋路，哪里是什么力士？
“他不是人！！！”
一瞬間的功夫，沈煉已經逼近敖岳。
龍宮方士蛻凡成仙本就是取巧，面對自創真經的怪物，一旦近身就是毫無還手之力。
千臂拳一打，正中寶珠。
寶珠光芒大漲，作為偏向防御的上乘法寶，乃是北海龍王親手煉制，已經有靈性生出。
沈煉雙臂交錯，靈光僅僅堅持半息便碎裂。
寶珠的表面多出幾個拳印，靈性覆滅前哀嚎不絕于耳，最終碎片淪為丹果生長的養分。
敖岳愣在原地，為何單純的肉身就能打爆上乘法寶？
沈煉輕撫敖岳的額頭，用力旋轉著一擰，龍血仿佛開閘放水四濺開來，無首尸體掉落地面。
圍觀的方士不可思議，人仙竟然被一擊斃命？
到底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啊！
“他人呢？！！”
敖岳尸體噴涌的血水消散，卻不見沈煉的身影。
咚！！！
眾人后知后覺的望向龍宮一角，又有兩間殿宇坍塌。
龐然巨人此時才浮現，緩步朝著龍宮大門走來。
沈煉左手是敖岳的首級，右手是另一位人仙敖苗的首級，兩人死不瞑目的瞪大眼睛。
“說好取我項上人頭，給你們機會不中用。”
“北海龍宮的人仙就是此等貨色？連我三成力量都逼不出，不如你們一個個自刎吧。”
沈煉來到大門口，身高恰好與鑲嵌著寶石的門徑平齊。
他伸手摘掉百來顆力士的腦袋，然后把人仙首級懸掛上去，一舉一動令人毛骨悚然。
沈煉失望的搖搖頭，同樣是人仙，北海龍宮和小雷音寺、鬼市八部相比差的太遠。
別說練手，北海龍宮的人仙傳承都沒有融入武道的價值。
眾力士藏身龍宮各處，見到驚世駭俗的一幕如遭雷擊。
原來仙師也會身死，原來真龍并非不死不滅的，原來…原來我們目睹到了武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