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婆娑,落在雪白窗紙上,如被清水滌過的淡墨,一筆一劃都透著清寂。
孫靈瞳暫時在這里落腳休憩。
他盤膝坐在矮榻上,面前攤著幾枚古舊玉簡、兩只封口嚴實的魂瓶,以及一只從舊貨攤上淘來的破木匣。
木匣表面漆皮剝落,邊角磨損圓潤,像一件被歲月與無數雙手共同盤玩過的老物。
匣內空空如也。
孫靈瞳伸出兩根修長手指,指節在木匣底部輕輕叩擊。
篤篤。
第三聲落下時,匣底夾層無聲彈開,露出一片薄如蟬翼的黑色符紙。
符紙薄得近乎透明,在燈火下泛著幽沉的光澤,仿佛一只蟄伏的黑色蝴蝶,被人驚醒了夢境。
孫靈瞳眉梢微微一挑,唇角便勾了起來。
「喲,還藏著這般后手。」
他指尖捻起符紙,迎著燈焰一照。符面上并無文字,只有幾道濕漉漉的暗紋如水蛇般緩緩游走。
孫靈瞳屈指輕彈。
一縷青光如針尖落下,正中那游竄的暗紋中央。
暗紋驟然僵住。
他湊近細看,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追息符。藏得倒是煞費苦心。」
這只木匣,來自外城黑市一個不起眼的舊貨攤。
近日來,他幫助寧拙搜羅譚誅、垂天一線鉤與向門三驍的舊事秘聞。有人漫天要價,有人以假充真。
孫靈瞳尋求情報的同時,也發現不少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孫靈瞳并不急著毀去追息符。
他取出一根細竹針,針尖輕點符紙邊緣,緩緩一挑,便從符紋深處挑出一縷幾乎透明的灰氣。
孫靈瞳閉上眼,神識如觸須般探出,輕輕觸碰那縷灰氣。
旋即,他催動法術溯源。
「原來是此處。」
他將追息符重新貼回木匣夾層,又把木匣擺回原處,仿佛從未動過。
起身時順手抄起桌上那顆糖霜靈果,咬下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人已鉆出窗戶之外。
門外夜風微涼。
遠處萬象宗諸峰隱于云靄之間,峰頂陣光明滅不定,如沉睡巨獸偶爾翻動的眼瞼。
一路穿行,孫靈瞳飛落到某座山腰處。
這里有一座集市。
即便是在夜間,依舊人聲鼎沸。有人在談興云小試的勝負,有人在論五戰演武的得失,有人在傳紅袍客魂魄被鉤走時的慘烈,也有人在低語向門三驍的兇名。
孫靈瞳路過時,聽了幾句,唇角便撇了下來。
「唉,小拙這回,算是站在風口浪尖上了。
他腳步輕快,如游魚般匯入夜市人潮。
走過一處燈火昏黃的攤前時,他的面容已悄然改換。
清秀少年變成了面色蠟黃、眼神怯懦的小廝,衣衫灰撲撲,腰間掛著半舊布袋,連走路的姿態也隨之變化,縮肩弓背,被人輕輕一碰便會連聲道歉。
一路向南,街面漸漸冷清。
燈火疏落,行人稀疏,兩側屋舍也從繁華商鋪變為廢棄院落,墻頭爬滿枯藤,在夜風中瑟瑟作響。
孫靈瞳在一處廢棄法壇旁停下腳步。
法壇外表殘破,石階縫隙里青苔厚積,供桌斷了一角,香爐碎片散落角落,蛛網從檐角垂落。可在他眼中,法壇底部卻隱隱透出一層陣光,如水波般在石磚間流轉。
他掐動指訣,偵查了片刻。
不久后,他繞到法壇后方,蹲下身,伸手在青苔深處摸索片刻,指尖觸及一枚灰色石鈕。石鈕冰冷卻帶著微弱的法力波動,像一顆沉睡的眼珠。
輕輕一轉。
腳下地磚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陰冷潮氣從下方撲面而來,混雜著霉木的腐朽、劣質靈香的焦苦。
孫靈瞳皺了皺鼻子,縱身鉆了下去。
下面是一處隱秘的符箓制作間。
孫靈瞳連連掐動指訣,翻開暗格,找到不少寶材,看到許多玉簡。
玉簡中都是情報。
很顯然,此處乃是某處勢力的地下據點。
片刻后,孫靈瞳嘻嘻偷笑,心足意滿,滿載而歸。
三光道天洞府。
洞府深處,寧拙獨坐靜室。
外間云氣如海,緩緩繞峰流轉,三天光煉陣無聲運轉,日光、星輝、云華三色交替流淌,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
桌案上,數枚玉簡一字排開。
主要來源于陳三,還有孫靈瞳之處。
一盞靈燈置于案角,火苗細小而寧靜,將玉簡光滑的表面照得溫潤如脂。
寧拙先后灌輸法力、神識,盡數閱覽。
譚誅!
情報中并未徹底證明譚誅的出身。
主要有三個說法。
其一,他是北地孤村走出的少年,村破之日被游方魔修擄走,自此踏上魔途。
其二,他是亂葬澤中爬出的尸童,被一位隱居深澤的魂道散修收養,習得一身詭秘的尸毒術。
其三,他本是某個正道小族的庶出子弟,因爭產之禍滅門,背負血仇墮入魔道。
三條記錄互相沖突,如三面鏡中折射出的不同幻影。
寧拙看到這里,便知這些情報,很可能是譚誅故意制造的多重來歷與身世迷霧,用以掩藏自己真正的源頭。
余下的情報記錄了譚誅的事跡,幾乎趨于一致。
譚誅早年在西北數州游蕩,常戴青竹斗笠,披灰麻長衣,腰間掛一串黑木牌。每殺一人,那黑木牌上便多一道淺痕。
外界傳言他殺性極重,殺人如麻,實則翻閱那些舊案便或可知,被他所取性命者,往往都在暗中參與過某樁隱秘交易一或販賣活魂,或煉制禁丹,或豢養邪物。
陰泉渡舊案。
三名金丹魔修在渡口一夜暴斃,尸體齊刷刷跪在河岸,雙手伸入水中,像在撈取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情報中記著另一層真相:譚誅早于七日前便潛入渡口,化作一個搖船老叟。
他每日撐篙往來,等到三位魔修后,將三人引至河心,下毒殺害。
黑水澤舊案。
一位元嬰散修在澤中豢養一頭毒蛟,以活修士投喂,使其鱗甲日益堅硬,毒性日益暴烈。
譚誅當時修為遠遜于此人,卻在黑水澤畔潛伏了整整三個月。期間,他扮過漁夫,扮過駝背藥農,扮過販賣魚骨燈的小販,摸清楚了情況。
三個月后,毒蛟蛻鱗之夜,澤中忽然升起大片白霧,濃郁如牛乳,遮天蔽月。
元嬰散修追入霧中,等他終于沖出霧陣,毒蛟已被割去逆鱗,蛟魂都被收割了去。
寒鴉嶺舊事。
寒鴉嶺上曾有一支邪修小會,專做魂魄、殘肢、陰屬寶材的買賣,聚攏了一群行走于暗處的修士。
譚誅在那里消失了整整四年,無聲無息,仿佛融化在了嶺上的風雪之中。
四年后的一個雪夜,寒鴉嶺忽然大亂,小會內部掀起瘋狂的內斗,七位首腦互相指認對方為叛徒,有人夢中割掉自己舌頭,有人將所有暗賬焚為灰燼,有人抱著最珍貴的魂瓶跳下山崖。
譚誅只在那場暴亂的最后一夜現身,推開空蕩蕩的議事堂大門,從積灰的供臺上取走一只黑木箱。
情報末尾寫著一行小字:那黑木箱中,可能裝著譚誅真正想要的東西一一與壽元有關,與他的大限有關,也很可能和他加入南明寨,爭取南明火爐有關。
「譚誅此人行事,多為陰謀設局。他近期的表現,卻是身先士卒,大違平日風格。」寧拙在心底復盤。
燈火映著他的側臉,眉眼之間沉靜如水,唯有眸光深處似有暗潮翻涌。
這些舊案的真相,不是尋常情報中包含的,讓寧拙再次驗證了之前的猜想:
譚誅「無意」挖掘出扶日鎖陽升云壇,并在在五戰演武中斬殺岳傾山,當是刻意為之。
「但具體圖謀究竟是什么?遠未可知啊。」
寧拙嘆息一聲,繼續用神識閱覽玉簡。
垂天一線鉤。
玉簡中,記錄了這件道器的相關情境和模樣。
半空中浮現出一縷極細的白線。那線細得如同月光被抽成一絲,自虛空垂落,末端懸著一枚烏白相間的小鉤。鉤身弧度完美得不似凡物,鉤尖一點幽藍寒芒流轉不息,如寒夜中孤懸的星辰。
寧拙眼前,卻是不禁再次浮現出紅袍客身死的那一幕。
白日正盛,血海翻涌,紅袍客以滔天魔威幾乎將整個戰場壓入自己的節奏。
然后,那一線從天垂落,輕如蛛絲,冷如月刃,卻在觸及血影手掌的瞬間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紅袍客那樣的人物,竟也從勝勢之巔被硬生生拽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玉簡中詳細記述,垂天一線鉤的源流極為古老,與修真百藝中的「釣藝「一脈淵源極深。
釣藝最初不過取物之術——以餌引物,以線牽力,以竿卸勢,以鉤定機。然修真之路漫漫,此藝漸漸演化出更為玄奧的門道,如今已能釣物、釣魂、釣命、
乃至釣因果!
這讓寧拙聯想到羅思的忘川引渡線、三生垂世鉤。三生垂世鉤能從敵修體內生生扯出法力、生機與精神。忘川引渡線借水陰魂流之勢,牽引目標如牽線木偶。
垂天一線鉤更上一層樓!
它已入道器之列。
道器和法寶的區別,是其中蘊含的道理。某種程度上,可看做是掌握了神通的法寶!
它所釣的,并非尋常生機或魂魄,而是生死交界之上那道最為脆弱的一線轉折。
這就是它蘊含的道理。
一旦被觸發,就會順著道理前行,最終得到另一端的結果。
觸發的條件已經明確:執器者自身必處于命懸一線的絕境。
在這個時候,執器者和敵人之間,會產生因緣際會,形成一條極窄的「命隙「,垂天一線鉤方能落下。
垂天一線鉤并非隨手可用的打殺器,它的每一次落下,都需要精密的契合。
情報的前半部分,讓寧拙壓力稍減。但后半段的內容,卻給他的心中投下一片陰影。
「重陣峰?」寧拙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情報指出,這件道器和重陣峰的某位高層,有著種種隱秘的聯系。
寧拙神色沉靜,迅速接受了這個新的情況。
他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任何勢力高層,必有內斗!
寧家有內斗,火柿仙城有內斗,白紙仙城更是一個利益交織的漩渦。
萬象宗諸峰林立,勢力犬牙交錯,傳承浩如煙海,利益深不可測。一座修真巨山,越是表面氣象堂皇,內部暗流便越是湍急。弟子爭,長老爭,峰脈爭,連鎮派靈寶的使用權都能爭得血流成河。
權力,是這世間唯一不可分割的東西!道理、名義、情分、宗門規矩,一切宏大的言辭與莊重的牌匾,在權力面前都不過是順手取用的器具。
看到重陣峰三個字之后,寧拙的心緒如潮水退去后的礁石,愈發沉定清晰。
作為權力第一的主峰,施加影響,是極有可能,也是極其自然的。
更何況,這份情報來源可疑,真假難辨。
「但若是重陣峰在背后,我當是卷入到了萬象宗的高層傾軋之中了。」
寧拙微微一笑。
富貴險中求!
他既然要登上高處,便遲早要面對高處的風雪。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避不開的,便迎上去罷。
南明寨本就是他以身入局,這是他選的路,他不會回頭。
「只是眼下,我還不夠資格端坐幕后,當一個從容布子的棋手。手里的棋子太少,根基太薄,名望雖已初顯,卻如露水般經不起風浪。」
「我能做的,便是身先士卒,帶頭沖鋒!」
寧拙繼續查看情報。
向門三驍。
相關影像在寧拙的神海中浮現。
三道身影并肩站立著。
三胞同胎。
三人身形幾乎完全一致,肩寬、臂長、面容輪廓,都像被同一把刀刻出。然而細看之下,又有各自迥異的氣質與特征。
左側一人眉心生著一顆暗白燈痣,眼窩深陷如古井,瞳孔中泛著冰冷的光澤。
此人名向魂燈,主修神海上丹田,功法《照命冥燈觀》。他神魂之力強橫無匹,擅長照魂、亂念、壓神,常持一盞照命白燈。燈火所照之處,敵修的魂魄便會浮出燈影,心念遲滯如陷泥沼,神識被一縷縷抽出體外。
中間一人袖口縈繞著淡灰色的水汽,呼吸綿長幽深,一身法力氣息如淵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