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搜魂還在繼續著。
眾修士看到在金霞谷內,白日正盛,純陽宮劍光鋪滿山谷,金霞如網,正氣如洪!
紅袍客被圍在谷底,肩頭、后背、腰腹皆有劍傷,血水灑了一路,染紅溪石。
有人高聲道:「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紅袍客靠著山壁,長發披散,臉上血痕縱橫。他抬眼看漫天金霞,笑得譏誚:「全尸?本座要你們給我留?」
下一刻,他燃盡半身精血。
血海從谷底倒卷而起,和純陽金霞狠狠撞在一起。轟鳴震耳,山壁崩塌,溪水蒸干,碎石飛濺如雨。紅袍客在血海里面沖殺,血袍破碎,眼神卻亮得懾人。
眾修士又聞到濃烈的妖血氣味,腥、熱、躁!
洞府里面丹爐炸開,血霧噴涌,石壁都被染成猩紅。
紅袍客赤著上身,皮膚下鼓起一條條扭曲血紋,那些血紋到處亂竄,像蟲蛇要鉆破皮肉。
紅袍客修行《血丹經》,煉丹失敗,遭受了反噬。
這種境況下,斷去血脈、廢掉功法,還能保住殘命。繼續壓服體內妖血,拼死一搏,九死難生,只有一線可能搏出更高未來。
紅袍客坐在殘爐前,雙手按住胸口,牙關碎裂,滿口血沫,滿臉狠色:「來!」
對他而言,只有前進,從未有茍且偷生的選擇。
就這樣,他把三十六種妖血一寸寸地鎮壓,痛得撞碎石壁,滿地打滾,在艱難的喘息之后,又爬回殘爐前繼續煉化。
足足三天三夜,他最終取得了勝利。
洞府內滿地都是碎石,紅袍客渾身浴血,昏死過去,但嘴角上翹,笑意充滿著難馴的野性。
最后一段,則是萬象宗的記憶。
紅袍客加入萬象宗后,并未真正被接納。魔修、血道、外來者,這些印記像烙鐵,烙在他身上。他被派去險惡任務,賞賜薄弱,宗門高層遙不可及,冷眼與規訓日復一日壓下來。
碧血山門陰冷潮濕,殿門緊閉,山階上血霧低垂。
昔日橫行的魔修,被鎖進宗門邊角。
于是,眾人理解了,紅袍客為什么要爭奪南明火爐,為什么要加入南明寨,為什么要參加五戰演武。
往昔的壓抑積在他的胸腔里面,在云澤演武場上,隨著血海一起潑向了云壺道人。
然后面對道器,傾盡流散。
許久之后。
鏡心道人收起了銅鏡。
魂幡下的黑白魂火已經壓得很低,紅袍客的魂魄則透明到近乎看不清輪廓,胸口鉤痕擴散出蛛網般的幽藍裂紋。
再搜下去,紅袍客這縷殘魂便要當場崩散。
洞府內諸修一片沉默。
他們看向魔魂的目光,再無輕視。搜魂帶來的記憶沖擊,讓他們感同身受,對紅袍客的理解達到了巔峰。
整個搜魂的極致痛楚,卻始終沒有讓紅袍客痛叫一聲!
游云叟沉默,操縱魂幡,將魔魂卷入幡內休養。
紅袍客的魂魄墜入幡幕深處,徹底昏迷。
修士們普遍臉色都很難看。有人額角冷汗未于,有人手掌還在微微顫抖,有人低頭吞服丹藥,要借助丹香,壓下記憶里的腥甜惡怖。
云壺道人靠在坐榻上,胸口起伏許久,神情復雜:「此魔————骨頭確硬。」
丘壘聲音低沉:「能以散修之身走到元嬰,絕無僥幸。」
鏡心道人道:「他的種種功法,以及修行經驗,一生中的秘辛都被我們獲悉,收獲不小。」
游云叟:「最近的有一段記憶可以利用。紅袍客曾將一份血燼火種,借給了寧拙。此事先散布出去,打擊此子的名望。」
眾人紛紛點頭。
寧拙和流金客的三戰,讓他們印象無比深刻。
「此子極具正道手腕,風頭很盛,當受此一擊!」
「我還記得呢,寧拙在三戰時接著流金客,貶斥我流云峰諸勢力,舌頭像是抹了毒的利劍。」
「他壞得流膿,就該將他的真面目揭破。正道修士,呵呵,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雖然五戰演武已經即將步入最后一輪,但眾人對寧拙仍舊耿耿于懷。
五戰演武至少能讓流云峰的諸多勢力,能夠調動全力,就算是輸了,也不憋屈。但和寧拙的糾紛,讓眾修士不得不捏著鼻子,投資流金客,有力氣使不出來,分外郁悶。
尤其是最后,流金客居然當眾投降,反過來投靠了寧拙!
這簡直是將流云峰的大勢力的顏面,踩踏在泥地里。
尤其是之后泛濫出來的流言,將流云峰的諸多大勢力狠狠貶低,把流金客的行為包裝成棄暗投明,端的惡心人吶。
流云峰諸大山頭的名望都遭受嚴重削弱,早已全力針對流言展開調查。
紅袍客的人生記憶十分繁重,但眾修士都抓住了火種一事,想要刁難寧拙,看后者吃癟,暫且收點利息回來。
打開洞窟的門戶,眾修士聯袂走出。
破曉的晨光照映在眾人的臉上,清新的山間空氣讓諸修心胸一闊。
游云叟喚來白云鄉的弟子,囑咐他先去散發流言,打擊寧拙的名望。
結果,弟子神色古怪起來。
游云叟心頭一動:「說吧,什么情況。」
弟子拱手:「就在昨夜,寧拙邀請沈璽、林驚龍、司徒星、慕月華,還有萬象宗數位儒修作見證,當眾封存紅袍客尸身與遺物。」
「他還當眾坦白,紅袍客生前曾將血燼火種借給他。寧拙鄭重表態,會設法營救紅袍客魂魄。若魂魄歸來,尸身遺物、隨身寶物,以及那枚血燼火種,都會交還紅袍客!」
游云叟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心中的那點興奮,也被山間的晨風吹散。
云壺道人嘴角抽動,悶咳起來。
丘壘臉色沉下去:「這小子動作很快!不過————」
「他既然如此表態,我們也正好可以借機,開出條件來,促成他和向死門三驍之戰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都振奮起來。
「好一個順水推舟啊,妙,實在是妙!」
「寧拙不是要營救紅袍客的魔魂么?那就答應這場戰斗。」
「哈哈哈,他自作聰明,簡直是送上門來的。」
游云叟點頭:「沒想到五戰演武,最終還是回到此子身上去。這辦法是對的—寧拙是南明火爐新主,他雖然作陪末席,本質上一直都是南明寨中最核心的人物。打掉他,南明寨自會分崩瓦解。就這么辦!」
重陣峰。
董沉處理日常事務間隙,得知了此事。
「哦?」他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岳傾山的死仍像一塊山石壓在胸口。如今紅袍客也死了,外界都說雙方各償一命,很是公平。
但董沉心中那股恨意沒有半點消解,反而沉到更深處。
皆因他清楚,譚誅只是外面的一柄刀而已,真正的兇手是握著刀的人!
但究竟是誰,他仍舊在調查。
「寧拙這小子在收攏人心,到底是年輕人,冒冒失失地,就將自己送到刀口上了。」
「他不會是向門三驍的對手。」
董沉心中做出判斷,但沒有干預。
寧拙的確優秀,但萬象宗何等規模,每一屆的飛云大會涌現出多少天才俊彥?
董沉選擇觀望。在他心目中,寧拙只是一只想要做棋手的棋子,根本不知道流云峰的水有多深。他想要看看,譚誅背后的人會做出什么反應。
丹霞峰。
王禹站在丹樓外廊。
晨風帶著火脈溫度,從峰腰間吹來,拂動他的袖角。遠處丹爐的煙柱緩緩升騰,紅霞映照在他臉上,下屬匯報了寧拙和向門三驍之事,稍帶點評:「紅袍客肉身已亡,元嬰消散,只剩一縷魂魄。寧拙為了正道名頭,只為這樣一個魔魂出手,實在不智。」
王禹看著遠處火云,聲音沉緩:「不智么?」
這位丹霞峰主緩緩搖頭:「他敢認這份賬,就足具勇氣了。」
他手掌輕輕摩挲欄桿,一片淡定和從容。
他便是董沉苦苦想要調查出來的幕后黑手,眼下局勢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寧拙這小子確實優秀,但絕非向門三驍的對手。我該怎么保住他的小命,最終引導他加入我丹霞峰呢?」
王禹的惜才之情泛起。
煉器堂。
鐺鐺鐺!
一連串的火星飛濺之后,鐵狂把爐錘往砧上一放,取出葫蘆,往通紅的兵器上澆水。
嗤嗤嗤————
水汽蒸騰間,他眉頭緊鎖,卻在思考南明寨的處境:「寧拙此事做得相當硬氣,同時也很明智。」
「他搶到了時間,當晚就行動。否則流云峰的那幫人搜魂之后,散發流言,寧拙這小子的處境就被動了。」
「不過,流云峰請出向門三驍,想要促成他們和寧拙一戰,手段到位了。」
「寧拙這次恐怕硬過頭,要栽跟頭了。」
鐵狂一點也不看好,寧拙和向門三驍之戰。偏偏寧拙乃是南明火爐的新主。
「眼下就是良機。」
「這一次我親自去和寧拙談,促成雙方合作!」
數位儒修就此事緊急商議。
端木章端坐主位:「沒想到流云峰諸勢請動向門三驍,還和寧拙為難。」
褚玄圭:「向門三驍擁有神通,多次行動,斬殺過元嬰修士。寧拙為敵所趁,眼下極其被動,我們該如何相助呢?」
當初,溫軟玉將寧拙托付給萬象宗總山門的這幫儒修,儒修們自然要負責到底,現在都在為此事頭疼。
南宮芷:「眼下局勢復雜,我等也難插手。不如先書信一封,送給溫軟玉道友罷。」
儒修群體經過秦德一事,聲勢大跌,想要稍稍幫襯寧拙一些,都很困難。
但提及送信給溫軟玉,褚玄圭、端木章等人都面露難色。照料不好寧拙,他們有些羞于面對溫軟玉。
李觀魚忽道:「寧拙身份特殊,涉及到白紙仙城。或許這層身份,能夠助他一臂之力,幫他擺脫現在的困局呢?」
眾人神情一滯。
李觀魚的這個新觀點,讓他們眼前一亮。
一直以來,寧拙都是隱藏這層身份。畢竟他修為低微,白紙仙城又事關重大,牽扯利益巨量。寧拙小胳膊小腿的,冒然卷入這層漩渦當中,很容易身不由己,乃至被絞殺成齏粉。
但誰又料到,寧拙這小子太能跳了呢?!
以前,儒修們答應溫軟玉的時候,沒有猶豫,心底都覺得,寧拙這個晚輩,區區筑基中期,能引來什么麻煩呢?
就算是牽扯到白紙仙城,寧拙的身份過硬,在萬象宗內肯定立得住腳跟。
但誰想到,寧拙現在搞成這種樣子了?!
這是在場所有儒修們都意料不到的。
就算再天才,他們這個時候,也在爭分奪秒,努力奮發地爭取通過更多的興云小試。
而寧拙呢?
直接甩開膀子,抓住一次機會,竟然糾集了一幫子人,要在萬象宗總山門搶地盤了!
「這小子是個不讓人省心的。這一次流云峰竟然擺出向門三驍這張王牌,寧拙這小子要玩脫了。」褚玄圭嘆息。
他接著道:「但白紙仙城的隱秘,還不能胡亂放出去。」
端木章點頭:「一旦放出,局勢勢必會更加復雜。且外事堂真的沒有調查出來嗎?我懷疑已經有了結果,但上面因為還未分出勝負,所以按捺不發而已。」
「白紙仙城的利益,可要比南明寨的第一塊駐地之爭大得多。」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當中。
外事堂。
「阿嚏!」外事堂堂主向戟揉了揉鼻子。
他打開最新的一份玉簡,看到其中的一部分內容,氣得直接站起身來。
「怎么回事!」
「連續派出的七隊修士,都因為各種情況,折戟在中途了?」
「調查一個寧拙的背景,真有這么難嗎?!
「蹊蹺,著實蹊蹺。」
「我是否要上報?」
向戟起先也懷疑過,背后是否有勢力出手,阻撓他的調查。結果,他增派人員,調查中途受阻的各種情況后,真沒有發現什么幕后黑手。
一切都自然且正常。
怪只怪這些調查的隊伍,氣運真的不好。
向戟撓頭:「現在南明寨之爭,寧拙要對戰向門三驍?這小子要死了呀。我可不能在他出事前,都沒有調查出他的背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