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人的嗡響聲,充斥著紅袍客的感知。像是無數蚊蠅縈繞在耳畔,擾人至極,將其驚醒。
紅袍客觀察周遭。
四周沒有天光,也沒有地氣,只有大片黑白魂紋緩緩翻涌。
魂紋一層壓著一層,時而化作細密魂索,纏住他的腕骨、踝骨、脊背。時而散成濕冷霧氣,貼著他的胸膛往魂體里面鉆。
「我應該是被封在魂幡里面!」紅袍客勃然大怒。
他開始掙扎,旋即就徹底暴露了自身的虛弱。
紅袍客低頭看向自己的身軀。
魂身已經極為淡薄,猩紅輪廓殘缺不全,胸口處有一道幽藍裂痕貫穿前后。
有一線冷芒藏在裂口深處,閃滅之間,便有刀刃刮骨般的痛意沿著魂魄攀升。
「是那個道器————」
垂天一線鉤留下的痕跡,比死亡更難纏。
這一刻,云澤演武場的畫面從他的記憶深處翻起。
云湖猩紅,血浪橫空。白浪垂天蝠魚腹腔炸裂,八臂搬云章被他撕成碎絮,折天袖鶴在掌下斷頸,殘陽噬血鴉吞了他的血,轉眼又被血丹炸成妖血紅雨。
云壺道人貼著陣法光幕滑落,胸口塌陷,滿臉血污。那一刻,紅袍客只差一步,便能將這牧云養獸的道人拍成碎肉。
但就在下一瞬,蒼穹垂落一線。
鉤鋒冷白,幽藍寒星釘入魂底,空間被硬生生壓住。化血遁法剛起,便被道器偉力逼回肉身。血海咆哮,血魔丹沸騰,他伸手去抓那一鉤,血影手掌卻被輕輕切開。
隨后,性命斷絕。
元嬰消亡。
一身修為散成云澤上方的血霧。
「是我敗了!」
紅袍客忽然笑起來。
笑聲在魂幡里面回蕩,沙啞、干澀,像血痂擦過粗石。
「活成這般殘魂模樣,實在礙眼啊!」
他調動殘余魂力。
魂力從胸口鉤痕旁邊凝成一縷,顫顫游出,繞過幽藍寒芒的閃爍,朝體內魂核逆沖而去。只要魂核爆裂,魂身便會散成碎光。到那時候,擴土盟也好,白云鄉也罷,能撈到手中的只有一把魂魄的殘灰。
然而,魂力剛剛沖到半途,魂幡便猛然一震。
幡幕深處傳來七八道鈴音,尖銳、冰冷!
紅袍客魂身一僵,即將自毀魂力重新壓回魂體深處。
紅袍客更加憤怒,狠狠地咒罵一聲。
不多時,魂幡搖晃,一股牽引之力從外面探入,一把抓住他的魂身,將他從黑白幡幕深處拖了出去。
紅袍客的魂魄來到外界,看到了自己在一處洞窟內。
洞窟四壁覆著白色云紋,紋路浮動如綾緞水波。地面壓著土黃色陣線,線條相互扣合,沉凝如山鎖。
陣線匯聚交叉,形成法陣的大半面貌。而在陣心處,懸著那桿魂幡,幡下燃起黑白魂火,一股冰冷的火舌正托住紅袍客殘魂。
擴土盟、白云鄉眾修已經圍坐四方。
丘壘坐在左側,面容沉黃,肩背厚重,手掌按在膝頭。
游云叟坐在右側,寬袖垂落,袖中白云緩慢游轉。
云壺道人靠后一些,胸口纏著靈布,臉色白中泛青,背后白玉壺天盞裂痕密布。
紅袍客魔魂掃視一周,桀桀笑了三聲,然后盯住云壺道人:「那道人,做得這么遠做什么?還怕本座殺了你不成?」
云壺道人臉色一沉,胸口傷勢被氣機牽動,咳了兩聲才道:「紅袍客,你已落入魂幡,還逞這點口舌兇威?」
紅袍客眼角微挑:「你不過依仗道器之威,有種的,就來對我下死手啊!」
丘壘沉聲道:「紅袍客,五戰演武的契書中寫得清清楚楚,不禁生死。你死于場中,魂魄被垂天一線鉤拘下。按萬象宗門規,此魂可算戰中所得的戰利品。
因此,我等審你、押你、搜你,皆有規矩可循。」
游云叟則接著道:「你若肯自行交代,搜魂之苦便可免去。」
紅袍客的魂瞳里面泛著黯淡血光:「交代什么?交代本座如何差點拍碎云壺的腦袋?交代純陽子那個老東西當年如何追殺本座?還是交代南明寨里面誰最盼著本座魂飛魄散?」
「本座已經栽了,你們要繼續對付南明寨,那就去找純陽子,找譚誅啊。」
「還指望從我身上找什么突破口?不知道我才剛剛加入南明寨嗎?一群蠢貨!」
游云叟微微皺眉。
一位修士開口,語氣平靜:「搜魂之苦,你該明白的。輕者記憶破碎,神智殘損;重者魂魄崩裂,再無轉生投胎之機。你的元嬰已經消亡,肉身也由南明寨收斂。若魂魄再壞,世間再難尋到紅袍客的半點痕跡了。」
紅袍客看著他,便見其人泛著元嬰氣息,身著素灰長衫,眉心有一點青黑魂紋,掌中托著古銅小鏡。鏡面幽暗,映不出人臉。
紅袍客慢悠悠道:「問心齋的人?」
問心齋修士道:「在下鏡心道人。」
「修行界各憑手段。你若開口,痛楚可以輕些。」
紅袍客的魂身猛地在黑白魂火上挺直。
「哈哈哈!」他發出狂笑,殘魂凝出的面容仍舊俊美,眉眼鋒利,唇線薄而凌厲。
「本座年少時,被人按在坊市青石上,三十鞭抽得能見我背骨。血鴉嶺里,魔尸殘魂咬了本座三天三夜!上古祭壇,我被血燼焚身整整七日,骨頭最后都燒得脆響。金霞谷里,更有劍網蓋頭,半身精血被燒得干干凈凈。從來沒有人聽見本座求饒過!」
「今日憑你們幾張嘴巴,幾盞魂燈,幾枚魂針,一座小陣,一把破幡,便想讓本座低頭?」
「哈哈哈,哈哈哈!」
丘壘冷哼:「魔道桀驁,死不悔改。」
游云叟直接沉聲道:「啟陣。」
下一刻,洞府里面的云紋驟然亮起。
白色云絲從石壁垂落,纏住魂幡邊緣;地面土黃色陣紋一圈圈沉降,厚重威壓壓住黑白魂火。
數盞魂燈在陣角燃起,青白、赤黑、土黃、水藍、銀灰、金淡、幽紫諸色燈芒交錯流轉,照得紅袍客魂身出現多層重影。
那問心齋修士鏡心道人,拋出自己的銅鏡。
鏡面旋轉,光芒照入紅袍客眉心,一股血色的記憶脈絡隨之在鏡面中浮現而出。
這些記憶脈絡,像是一條條猩紅暗河,裹著哭聲、笑聲、刀鳴、火聲,在鏡面中奔流沖撞。
鏡心道人神色凝重:「這魔賊閱歷極深,殺念極重。諸位分段承憶,切莫逞強。只取畫面,穩住本心。」
眾人神情皆肅。
搜魂是一件麻煩且兇險的事情。不只是受術者會有悲慘的下場,施術者要承受記憶,也很有風險。
他人一生的經歷、記憶、感受壓入神海,喜怒哀懼宛若海潮般,統統撲面而來。一個不慎,承憶者會忘掉自己的來處,甚至被對方執念、情懷牽著行走。
尤其是紅袍客這等元嬰魔修,記憶、情緒、執念深重,常人很難承受。
眾修士接連入陣。
搜魂開始!
先是一支魂針纖細如牛毛,尾端拖著青白焰光,刺入紅袍客眉心。
紅袍客魂身震顫,劇痛襲來,讓他牙關緊咬,魂瞳里的血光不斷閃動。
紅袍客的生平記憶在銅鏡的引領下,從魂針刺開的缺口,涌入法陣之中。
海量的記憶、情緒如潮水般,波濤洶涌,沖入眾修士的神海之中。
只是過了片刻,便有一位白云鄉的女修臉色驟白。
她仿佛置身在坊市的青石板街道中。
少年的衣裳洗得發白,衣角破損,仍被他系得十分整齊。他生得極俊,眉骨鋒利,眼尾微揚,走在坊市里面,總有人回頭打量。
鞭聲炸起。
鞭梢落在背上,血肉翻卷,青石地面被血珠濺濕。
少年被抽倒在地,反抗都被鎮壓。
一位小宗門的弟子彎腰,手指上的靈玉戒晃得刺眼。
他抽打得很爽快,拍了拍少年臉頰,笑得恣意:「區區散修,之前在攤位上也敢多嘴,真是賤!你若不服,來日修成金丹,再來找我。」
「哈哈哈。」他揚長而去。
圍觀者端著茶碗,有人笑,有人搖頭,有人轉身離去。
少年伏在青石上,無力起身,指甲摳進石縫里。
他的臉上血污縱橫,死死咬牙,心中咆哮:「好!我記住了,我一定會來找你!」
白云鄉的女修連連吸氣。
這股屈辱和心中的憤恨,像是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的心神吞沒。
她吞服了一顆但要,這才壓住心悸。
銅鏡震動,第二枚魂針刺入紅袍客心口。
赤黑燈焰暴漲,洞府石壁泛出暗紅的光澤。
擴土盟一名中年修士,心神猛地下沉。
血鴉嶺的景象映入神海。
亂葬古地里面,腐土沒過靴底,碎骨扎在泥漿之中。夜間血鴉啼叫,聲音尖厲。年輕的紅袍客在嶺中修煉半卷殘訣,吞吐血煞。每修一夜,唇邊便溢出縷縷黑血,全身刺痛,讓擴土盟的中年修士感同身受,露出痛苦之色。
一處血窟的景象跟著出現。
坍塌石壁后方,一具干枯魔尸攥著血玉簡。紅袍客伸手去取,魔尸的殘魂忽然撲入識海。
中年修士身體僵硬。
當初紅袍客的感受,正狠狠地沖擊他的心神!
神魂與神魂相互撕扯,極致的痛楚和煎熬。
眼前盡是尸山血海,魔尸殘念在他腦中咆哮!
紅袍客跪在血窟深處,七竅流血,十指摳入石地,指甲翻裂。
三日三夜,血窟外霧氣浮沉,血鴉盤旋。
沒有師長護法,也沒有宗門靈丹,只靠一口狠氣,紅袍客硬生生將魔尸的殘念反吞下去。
中年修士喉頭一甜,當場吐出一口鮮血來。
不過,這倒是讓他的眼神重現清明。他連連喘息,暫停下來,不敢繼續承受記憶。
銅鏡斜轉,第三枚魂針從側方刺入,牽出了一場月夜血宴。
丘壘承接此憶。
紅袍客多年后重回坊市。那一夜月光發冷,坊市外擺著一桌酒席。紅袍客披著新制紅袍,眉目俊美,笑意溫和,舉杯時袖口垂落,露出修長手指。
當年誣陷他的宗門弟子,已經成了坊市小管事,腰佩玉牌,身后跟著護衛。
紅袍客替他斟酒,聲音溫和:「你當年說過,修成之后回來找你。所以,我回來了。」
酒香很濃。
下一息,血腥味蓋住酒香。
紅袍客按住小管事肩膀,對方渾身血液逆涌,臉皮漲紅,眼珠凸起。護衛拔刀,袖中血線掠出,幾人喉間同時裂開,鮮血濺在酒盞上,酒面蕩出一圈暗紅漣漪。
小管事跪在當年青石前,涕淚橫流。
紅袍客俯身問他:「散修的命,還賤么?」
沒有寬恕,也沒有溫良。只有一股從人生的泥濘中,咬死牙關,兇狠地爬起來后,親手把仇人的腦袋按在泥濘中的痛快!
快意是如此的滾蕩,帶著酒香和血氣,沖得丘壘胸腔發熱,一時間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搜魂在繼續,又一支魂針牽出血燼火種的記憶。
游云叟承接。
百里焦土。
赤黑的大地傷,裂縫噴出陣陣熱風。風里面帶著灰燼,刮在神魂上,像粗砂摩擦皮膚,引發陣陣灼痛。
焦土中央,一座上古祭壇半沉地底。祭壇上有一只殘破石盞,盞中火苗深赤,焰心沉黑,萬載孤燃。
血燼火種!
紅袍客踏上祭壇,殘禁發動。赤黑火環合攏,古民殘魂伏地叩首,粗重石鼓聲一記接著一記,震得游云叟心口發悶。
禱詞響起。
每一句落下,紅袍客體內血液便燃起一寸。
血液燃燒的畫面太清晰。皮下的赤線不斷爬動,血管里面像灌進了熾熱的熔砂。
紅袍客的紅袍被燒穿,皮肉焦裂,骨骼發出細碎爆響。
他站在祭壇中央,眼神卻越來越亮,死死盯著石盞里面的火苗。
七日苦熬,身姿筆挺如槍,從未跪下!
游云叟承憶艱難,袖中的白云已經亂成一團。
他額角冒出細汗,口中泛起焦苦味。
焚血的極致痛楚透過記憶傳來,讓他產生整個人都被燒成灰燼的錯覺。
第七日,紅袍客捧起黑紅石盞,踉蹌走出祭壇。修為大幅跌落,壽元受損,肉身留下可怕的傷勢,可他卻笑得極其暢快。
游云叟滿頭虛汗,看向紅袍客魔魂時,神色已變:「這魔道賊子,竟如此區殘陰狠,如此桀驁,要讓他向我等低頭,簡直是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