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傾山死了。
雖然五戰演武的契書之中,明明白白寫著「不禁生死」四字。雖然三方簽押,靈契為證,宗門執事在旁見證,誰都挑不出半點規矩上的錯處。
可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
死掉一位元嬰修士,和死掉十位金丹修士,不是一回事。
化神、煉虛這等存在,常年閉關,不輕易現身的情況下。一位元嬰修士,就是一方地域的頂梁柱,是一地風雨的執掌者,是無數門人弟子的天穹。
如今,這樣一位人物,竟在演武場上當場陣亡!
尸體已經干枯灰敗,皮肉像被抽盡了所有生機,只剩下一具枯硬軀殼。
那朵土云也徹底暗沉,云心里殘留的土云性被毒湮蝕得七零八落,像被蟲蛀空的朽木。
擴土盟修士抱起岳傾山尸身回來。
丘壘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有說話,只將手掌覆在岳傾山面上,土黃色法力緩緩滲入,勉強將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擴土盟席中,有人低聲道:「此仇不能不報。」
又有人咬牙道:「譚誅此魔,殺性太重!演武而已,何至于此?」
白云鄉的修士則神色復雜。
他們和擴土盟同站一方,自然要同仇敵愾。可親眼看過譚誅三次準神通,全程碾壓的戰斗之姿后,這股同仇之心之下,深深埋上了一層寒意。
「毒湮散人————果然名不虛傳。」游云叟深嘆。
南明寨這邊,同樣沒有多少喜意。
純陽子目光深沉。
寧拙同樣意識到:此戰勝了。但風波才剛剛開始。
和所有人的預料一樣,這個消息傳開后,立即引發萬象宗總山門的廣泛討論。
岳傾山之死這件事情,很快就像一塊巨石砸入湖面,激起層層波瀾。
「聽說了嗎?第三場演武,擴土盟岳傾山死了。」
「不只是死!據說五重凈毒手段俱備,青玉圓鏡、白色短香、銀白砂幕、水藍光罩、
白金符箓,樣樣都是克毒寶物。結果呢?還是被毒湮準神通一口吞了。」
「這哪里是約斗,分明是魔修逞兇!」
「契書上寫了不禁生死,怎么能怪譚誅?」
「哼,話雖如此,演武較技,本可點到為止。他分明有余力收手,卻偏偏毒殺岳傾山。這等魔道兇徒,南明寨也敢收入麾下?」
「南明寨為了扶日鎖陽升云壇,已是饑不擇食了。」
「那可是元嬰啊!」
「是啊,元嬰修士,放在外面多少地界,都是能開宗立派的人物。萬象宗家大業大,死一個元嬰,竟還能繼續演武。換作尋常宗門,早就山門震動了。
,「所以才說,不愧是萬象宗。」
這些話,有的只是感慨,有的則明顯帶著挑撥。
很快,更多的口誅筆伐之聲,開始指向譚誅。
也有人陰陽怪氣地道:「譚誅壽元將盡,自然不怕結仇。他殺完人,拍拍袖子,入土了事。可南明寨還要繼續留在流云峰,寧拙還要繼續混萬象宗,這筆賬,遲早要還。」
風聲一日數變。
丹霞峰上,王禹聽完下屬稟報,獨自坐了許久。
丹霞峰的云霞一向絢麗,火脈之氣從峰腹深處升騰而上,映得山腰樓閣都泛著溫潤紅光。
可今日,王禹卻覺得這片霞色有些沉。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火云浮動,神色復雜。
下屬低聲道:「峰主,外界對譚誅口誅筆伐,已有不少聲音牽連南明寨。是否需要我們暗中平息一二?」
王禹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心頭浮現出的,是那一日鐘離昧在南明火爐前,抽出三百年丹氣時的模樣。
三百年丹氣!不是三百日,也不是三十年。
這幾乎是一個丹師一生中最厚重的積累了!
但鐘離昧抽得丹氣,注入丹爐時,神色很平靜。好像抽出的不是自己半生根基,而是一把尋常的爐灰。
王禹心中輕嘆一聲。
只有他和譚誅(鐘離昧)知曉,讓岳傾山去死的命令,就是王禹下的。
「接下來,你又會是如何反應呢?」王禹下意識轉動眼眸,看向重陣峰的方向。
重陣峰。
峰頂陣樓之中,董沉靜坐不語。
他面前擺著一方青黑陣盤。陣盤上光影流轉,正一遍遍回放瘴毒演武場中的景象。
岳傾山腳踏土云,泥石傾天。
譚誅抬手,毒煙化石。
岳傾山五重防護成形。
譚誅五指一握,毒從防護內部泛起。
岳傾山墜落。
畫面停在岳傾山砸入爛泥的那一刻。
董沉的手指搭在陣盤邊緣,指腹輕輕摩挲。指節處的皮膚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是喜怒外露之人,但此刻,他眼底深處仍舊晦暗得可怕。
岳傾山明面上是擴土盟修士,實則是他的友人,有過命的交情。
那個時候,兩人還都只是金丹初期。在一次地脈塌陷中,岳傾山替董沉守過三日陣眼。那三日,地火上涌,山脈倒灌,岳傾山被燒得半身焦黑,卻硬生生守住了那處陣眼。
而之后,董沉也冒著生命危險,拼盡全力施展手段,在絕境中掙出了一線生機,讓兩人僥幸萬分地逃出生天。
后來兩人各自修行,來往不算頻繁,但情誼卻在。
董沉擔任重陣峰的高層之后,就秘密邀請岳傾山。岳傾山獨自一人,主動加入萬象宗,表面上是流云峰上,擴土盟之人,實則是董沉最得力,最信任的盟友!
但現在,岳傾山死了。
死在五戰演武第三場。
死在了譚誅手里。
董沉閉上眼,許久之后,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譚誅。」他的聲音很輕,又很重。
譚誅壽元將盡。
殺他,意義不大。
董沉眼底的殺意緩緩沉下,像陰云壓入地底,最終轉成更冷的恨意。
「查。」
「查清楚譚誅背后是誰。查他為何加入南明寨!」
董沉想到這里,取出一件釣鉤來。
鉤身極細,像一彎冷月被折成寒鋒。通體烏白,不見血色,常人觀之,便覺得心口發涼。
鉤尖處有一點幽藍寒星,像能照入魂魄深處。
釣鉤落在董沉的掌心之中,沒有半點重量。
三光道天洞府。
寧拙獨自坐在靜室內,雙眼微閉。
他在復盤白日里的戰斗,暗中調動洛書,輔助計算。
「我也不是沒有見識過神通級毒術。譚誅的毒湮,分明只是準神通。」
「準神通和真正神通,其實差著一道天塹。為什么這一戰中,它竟強悍到如此地步?
另一處洞府。
陶里翁盤坐蒲團之上,也在回憶這場戰斗。
「常規準神通,勝在質。法術勝在量。質、量相抵時,若準神通尚未真正圓滿,就可能被海量法術硬生生淹沒。」
「就像一點金鐵,雖比泥沙堅硬,可泥沙千萬重,照樣能埋沒。」
「所以準神通雖強,卻不是無敵的。」
陶里翁瞇起眼睛:「但譚誅不同。」
「他的準神通,不只有質,還有量。」
「巨量。」
「海量!」
「只是它太收斂了,從外來看,只看見一縷煙。實則卻是一座毒山,一片毒海!」
「而且這種毒,好像是————丹毒?」
陶里翁心頭浮現譚誅的身影:「這位老魔頭,藏得很深啊。」
「不過他終究是我寨里的人。」
「這場勝了,只要接下來再勝一場,我們就能入駐流云峰,占據扶日鎖陽升云壇這塊風水寶地了。
「嘿嘿!」
「現在看來,加入南明寨還真是明智的。」
第四場,由白云鄉先出人。
白云鄉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選擇了云澤演武場。
這里沒有堅實地面,也沒有完全空曠的天穹。
上下四方,都是綿延不絕的云氣。云氣如澤,厚重處如白色泥沼,輕薄處似銀霧流泉。遠處云層層疊,猶如一座座浮在半空中的島嶼。近處云潮緩慢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出濕潤靈氣和細碎云光。
演武場中央,有一片廣闊的云湖。
云湖并非水,而是極細極密的白云積壓而成。修士踩上去,會覺得腳下柔軟,卻又不至于陷落。云湖之下,則是無數暗流般的云脈,縱橫交錯,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
南明寨、白云鄉、擴土盟三方修士陸續入席。
每一位修士的神色都很肅穆。
五戰演武,已見元嬰之血。
從岳傾山死去的那一刻開始,這場約斗就不再只是臺面上的較量。它已經變成了南明寨、擴土盟、白云鄉,乃至流云峰諸多勢力之間的血色賭局!
演武場內,一位修士緩緩現身。
他圓臉短須,身材不高,面色溫吞,背后背著一只比人還高的白玉大壺。
壺身白潤,表面繪有三十六重云海紋。壺口塞著一枚青玉云塞,云塞邊緣不斷滲出淡白云氣。那些云氣沒有散開,而是繞著他肩頭、袖口、腰間,慢慢游走。
云壺道人!
寧拙眸光微閃,心中泛起一縷疑惑之情:「這位元嬰修士以豢養云獸著稱,并不擅長戰斗,怎么會派遣他來?」
輪到南明寨出人。
此戰之前,諸修都有過討論。
按照常理,自然是派遣譚誅最為保險了。反正五戰演武之約,并沒有在這方面做明確的限制。但譚誅早已明確表示,因上一戰自己狀態不佳,無法出手。
「好了,就讓我來收拾掉他吧。」紅袍客獰笑一聲,緩緩起身。
他一站起來,猩紅衣袍無風自動,法袍上一道道暗黑血紋從袍角一路爬到袖口,又從袖口游向他的手背,像在渴望殺戮。
譚誅枯敗、沉默、晦暗,像一口深井,井中藏毒。
紅袍客則是外放、張揚、血腥,像一座血池沸騰,根本不遮掩自己的魔性。
「這樣的生死戰,我早已期待太久了。」紅袍客舔舐了一下嘴唇。
紅袍客踏入場中。
他每一步落下,云湖上都會蕩開一圈暗紅漣漪。白云被他的血氣侵染,邊緣泛出淡淡紅線,像潔白絹帛上染上了鮮血。
云壺道人看到是紅袍客,頓時露出一絲緊張之色。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么人:紅袍客,元嬰魔修,血道兇人,曾被純陽宮追殺,后來加入萬象宗,又被排擠到碧血山門。此人修煉《血魔大法》,兼修《血丹經》,以血為食,以殺證道,一身魔氣極重。
對上這樣的人,云壺道人心底當然不會輕松。
更何況,上一場岳傾山剛剛死在譚誅手里。
「白云鄉,云壺。」云壺道人拱手道。
紅袍客瞇起雙眼,笑著打趣:「你背著個壺來見本座,是想把本座裝進去?」
云壺道人笑容微僵,卻仍舊道:「道友說笑了。貧道只是牧云養獸之人,今日入場,不過盡力而為。」
紅袍客仰頭大笑:「盡力而為?好,好得很!」
他抬手,血色袖袍一甩:「上一場,譚誅殺了一個。你若不盡力,豈不是顯得本座不如他?」
云壺道人心頭一沉。
紅袍客這話,聽起來是在和譚誅較勁。可落在云壺道人耳中,卻像提前敲響的喪鐘。
玉磬聲響。
第四場,啟!
云壺道人幾乎在玉磬響起的同一瞬間,就拔開了背后白玉大壺的青玉云塞。
壺口云氣噴涌。
原本平靜的云澤演武場,像被一只無形巨手攪動。云湖下方的云脈齊齊亮起,三十六道云光從壺口飛出,落入四方,化作三十六扇薄玉云閘。
云閘懸空,彼此呼應。
白云翻卷,云脈攏合。
一座壺天云陣迅速鋪開!
云壺道人袖袍一抖,又取出一只圓盤。圓盤分九格,每一格都盛著不同云糧、霞粉、
寒露、妖血。
飼霞獸餐盤!
圓盤一轉,九格齊亮。
壺口深處,同時傳出低沉的嗡鳴聲響。
第一頭云獸沖出。
一頭白浪垂天蝠魚!
它形如巨大蝠魚,雙翼展開,足足遮蔽數丈云天。通體雪白,腹下垂落一條條水紋云須。它不是振翅飛行,而是貼著云氣滑動,宛如一片白色海潮掠過長空。
它一出現,云湖便掀起白浪。
洶涌的白浪向紅袍客卷席而去。
紅袍客站在原地,猩紅衣袍獵獵作響。他看著白浪垂天蝠魚,眼中浮現一抹譏誚。
他抬手一掌。
血光從掌心噴出,化作一道猩紅大手印,橫推云湖。
血掌撞上白浪,云氣炸開,血光飛濺。白浪垂天蝠魚張開腹部云腔,竟將血掌余波吸入腹中。
它腹下云須根根變紅,像飲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