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昨日被云無跡打醒了，臨時來學云法？」
「呵呵，臨時學的能有什么用？」
「他不一樣！他是天才，臨時學到的，是你我能相比的么？」
人群在沉靜之后，又嘈雜起來，話題都圍繞著寧拙展開。
時至今日，寧拙已經成為了萬象宗總山門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會有人認出他來。
寧拙神色平靜，掃視周遭。
這里有一座白玉云臺。云臺寬闊，四角立著云紋石柱，石柱上垂下半透明的云簾。云簾之后，數名云圃院弟子忙著整理云材、擺放陣盤、檢查云倉。
一位中年女修現身，主持這場小試。
她鬢邊簪著一枚白玉云梭，衣裳素凈，袖邊纏著一線濕云。那濕云不散不亂，隨她手腕輕輕游動，像一道被馴熟的白色綢帶。
她眉眼清冷，唇色很淡，站在那里，便有一種久居云田、少問塵囂的寡淡氣質。
正是云圃院執事，云桑姑。
云桑姑掃視眾人，目光在寧拙身上停了一息，眼底略有意外，卻沒有多問，只抬袖一拂。
白玉云臺四周的云簾緩緩升起，露出二十座小型陣位。
云桑姑道：「興云小試，今日仍照舊例。小試不問出身，不較斗法，不比聲名。只看三事，能否生云，能否養云，能否牧云。」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云臺。
「云不是死物。云有饑飽，有寒暖，有驚懼，有歸屬。諸位若只想憑法力強催，今日不必入場。傷云者，扣分。壞云者，退場。若有故意損毀云材者，按宗門規矩處置。」
場中修士無比心神微凜。
小試很快開始。
第一關，聚水成云。
云臺中央升起二十只淺青玉盤。每只玉盤中，放著清露云砂和晨霧水珠。參試者需從周遭水汽中聚出一團穩定云氣，并維持百息不散。
這關看似簡單，卻最考根基。
一位修士急于表現，雙掌一合，法力洶涌而出，白氣頓時翻騰起來。只是那團白氣浮而不凝，像被強行揉在一起，剛過三十息便邊緣發散，云砂墜回玉盤，晨霧水珠也碎成濕氣。
旁邊傳出輕笑。
那修士面皮漲紅，急忙再次施法，結果云氣更亂。
寧拙選擇先觀察。
他站在玉盤前，低頭看著盤中清露云砂。砂粒晶瑩，粒粒含水。晨霧水珠懸在砂面上，微微顫動，像被山風驚擾。
寧拙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并不觸碰玉盤，只以一縷水行法力緩緩垂落。
腎臟廟中，幽深神意為之輕動。
玉盤里的水汽沒有被拉扯，而是像聽見親切的呼喚，先從清露云砂之間升出一線薄霧。薄霧旋轉，托住晨霧水珠。水珠沒有碎，反而一點點化開，融進霧中。
寧拙掌心緩緩上提。
一團拳頭大小的白云，便從玉盤中浮了起來。
它不大，也不奪目，卻很穩當。百息之內，云邊不塌，云心不濁，云底不墜。它靜靜懸在寧拙掌下，像一團被水意托住的細軟白棉。
第二關，云胎溫養。
云材換成云胎棉、溫霞粉。參試者要將一團初生云胎養到不散、不濁、不塌。
許多人一見溫霞粉，便下意識多撒。云胎得霞粉滋養，立刻脹大，邊緣泛紅，看上去十分漂亮。可很快，云心便出現濁斑，像清水中滴入污墨。
寧拙先將溫霞粉分成了七小份。他每次只投一點，投下后便等云胎吞吐三息，再投第二點。動作不快，卻極準。
云胎最初柔弱，吃得太急便虛脹，補得太猛便渾濁。寧拙以煉丹師的耐心，將溫霞粉一點點送入云胎。那團幼云慢慢舒開，云邊柔潤，云心清明，云體穩妥。
云桑姑看出門道，心想：「他應該沒學過云圃法。但他懂火候，懂材料。」
第三關，醒云開竅。
云材是眠云核、醒霧香。眠云核沉睡極深，若香火太烈，便會驚云；若香火太淡，又喚不醒云息。
寧拙拿起醒霧香，先沒有點燃，而是以神識觀照眠云核。
洛書在識海深處輕輕一轉。
無數細小變化在寧拙心頭排開。香氣濃淡，云核吐息，周遭水汽流速，玉盤陣紋微光，皆被他迅速納入推演。
片刻后，寧拙點燃醒霧香。
香煙不是直沖云核，而是被他用指尖引成一道極細弧線，繞云核半圈，再從側面輕輕貼上。眠云核顫了一下，像睡夢中翻身。又過十息，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氣從核中吐出。
那白氣一出，云桑姑身旁的一名老執事便輕咦一聲。
云桑姑道：「記他此次為優」。」
第四關，投食長云。
云材是露米、霞粉、輕風鹽。自標是讓云團體型增長三成以上，且不渾濁膨脹。
這一關最是熱鬧。
有參試者把云糧一股腦撒進去，云團瞬間膨脹成臉盆大小，看得場邊一陣驚呼。只是云團才漲起來，便內外分層，邊緣裂開，像一團虛胖的白氣。
云桑姑面無表情道：「退半分。」
那修士臉色頓時一垮。
寧拙投食喂養的云團長得很慢。
他先投露米養根，再以霞粉添色，最后用輕風鹽舒展云形。機關術帶來的計量習慣，在此刻顯出妙處。每一撮云糧落下，都分毫不差。
他的云團由拳頭大小漲到海碗大小，增長恰過三成。云心清潔，云邊輕盈，霞色不艷，卻有一層溫潤微光。
云桑姑暗道：「他用的是機關師手法吧？每一點分量都卡得太準。」
第五關，分云定量。
軟刃云絲、定形云針擺上來，參試者要把一團云分成三份，大小相近，云性不亂。
第六關，合云歸一。
并云膠、和氣霧露被送上。
這一關和前一關相反，要將三團不同大小的云重新合成一團，不能出現裂層和濁斑。
連續六關下來，寧拙毫無疑問，暫時斬獲了第一的位置。
「他前六關全優？」
「寧拙不是機關師嗎？怎么云材也養得這么好？」
寧拙心生感觸：「云材不是丹材。丹材入爐后，最終多被煉化成丹。云材卻要留其活性，順其呼吸。煉丹重在煉，養云重在養。可是二者并非全無相通。火候、配伍、雜質、
回收、封存，全都能互相映照。」
「正是因為云是活的，所以云無跡才能最終取勝。」
寧拙對之前一戰，又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第七關，云色染形。
霞染粉、墨霧液、霜白云絨擺在案上。
參試者需要讓云氣染成指定顏色，并保持氣息不變。
第八關，寒暖轉性。
寒云屑、暖霞砂、調候水珠上臺。
寧拙伸手觸及寒云屑，指尖立刻微冷。暖霞砂則相反，尚未入云，便有溫意透出。
水火相濟，寒暖相調，并非簡單對沖。寒云若強行轉暖，云胎會裂；暖云若強行轉寒，云心會僵。寧拙以調候水珠為中介，先讓寒云邊緣軟化，再送入暖霞砂，最后以水行法力穩住云根。
寒云轉暖，再復歸中性。
云團一來一回，色澤變化細微，云胎卻沒有半點裂痕。
五行境界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云桑姑都心頭一震：「此人不愧是本屆天才，能名動總山門！」
第九關，濕燥調衡。
濕云絨、燥風粉、潤脈露放在寧拙面前。
這一關要求云材適合承載、遮掩、降雨三種用途。
寧拙先將云調濕，使其沉穩厚重，可承載木偶。隨后加入少許燥風粉，讓其變薄，散成遮掩云幕。最后再以潤脈露引回水汽，使云幕凝出細雨。
三用轉換，不急不亂。
明明新手，卻有大師風范。
第十關，云雨換形。
雨母云團、凝霧寒砂上臺。
寧拙看著雨母云團，眼中終于顯出幾分認真。
云、雨、霧三態之間連續轉換，本質上不是變戲法，而是對云法變化的理解。云聚而輕，雨凝而沉，霧散而虛。三者不同，卻同出水汽。
寧拙雙手輕抬。
雨母云團先化作一片薄霧，霧氣彌漫在他身前，遮住半邊白衣。隨后，凝霧寒砂入霧，霧氣凝成一串細小雨珠，懸在半空不落。最后，寧拙指尖一旋，雨珠又散成水汽，重新托起一團白云。
云桑姑動容，神識下令：「記下來，優中優！」
第十關結束，一封飛信襲來，直取寧拙。
寧拙接信一覽。
來信者正是純陽子，寫信要求寧拙來參會，和大家一起商議五勝演武的第二場，該派遣誰上。
寧拙心底微微一笑，當場回信一封：「純陽子前輩身為大寨主，自是當統攝全局，此次五勝演武之約斗，都該由前輩定奪。晚輩修為尚淺，能做的是補齊自身短板，在此事上協助前輩可謂有心無力。一切排兵布陣，還請前輩自決。」
扶日鎖陽升云壇只是寧拙的選項之一，純陽子則是對這塊風水寶地最渴望之人。
現在，后者的政治壓力很大，因為他主推上去的先鋒九火龍君戰敗了，所以此次寫信，某種程度上是要借助寧拙，來分擔這份壓力。
寧拙看破了，沒有接這個招，而是主動讓出空間，留給純陽子施展。
「你既然這么想要這塊風水寶地，便當出力才是啊。」
寧拙繼續小試。
第十一關，雷云禁躁。
幼雷云被送上云臺。
那是一團拳頭大小的灰白云材，云心中時不時閃過細小雷光。它一靠近陣位，便噼啪作響，炸得云欄微微震動。
不少參試者臉色發緊。
有人上前，以安雷符紙貼云。符紙剛碰到云邊，雷光便一閃，符紙焦黑，云團猛地膨脹，嚇得那人連退數步。
寧拙心頭一動，直接取出通靈鏡晃了晃。
幼雷云啪作響，并無作用。
「通靈鏡可溝通靈性之物，雷云擁有的卻是雷性，而非靈性。」寧拙試探之后，徹底死心。
他先觀察幼雷云的雷光節奏，然后在指尖彈出一縷水汽。
水汽在幼雷云周圍形成三道細小回旋。雷性有了流動路徑，躁動稍緩。寧拙這才將靜電玉粉輕輕撒入，又把安雷符紙貼在云心最穩處。
輕松過關。
第十二關，濁云澄清。
第十三關，云材辨性。
第十四關，云糧配伍。
露米、霞粉、風鹽、月霜粉、雷露滴擺滿案面。不同云材需要不同云糧，配錯了，輕則云材不適，重則云胎受損。
寒云忌重霞，雷云忌亂露，燥云需潤脈，濕云需輕風。每一種云糧在他手中，都像丹方中的輔藥，君臣佐使，各歸其位。
他甚至在一份濕云云糧中，少放了半撮露米，多加一線風鹽。
效果奇佳！
云桑姑忍不住發問：「為何濕云少露米？」
寧拙道：「此濕云外濕內沉，若再重露米，會使云心下墜。加輕風鹽，可令其濕而不滯。」
云桑姑首次露出笑容。
第十五關、第十六關————
第十七關，云韁牧放。
牧云索、引云香、歸袖云絲擺在寧拙面前。
十團小云性質不同，有的輕，有的重，有的愛高飛，有的貼地游走。
十團小云起初散亂，很快便按寧拙的牽引排成隊列。
它們繞云臺一周，忽聚忽散，忽高忽低，最后依次歸入寧拙袖邊，又從袖邊吐出，重新懸在空中。
機關術立大功！
第十八關，歸云收袖。
歸袖云絲、引云香再次上臺，要求將散落四周的云氣重新收回袖中。
這讓寧拙聯想到了云無跡在戰斗時的表現。
水行腎臟廟、洛書等加持，讓寧拙一絲不漏，將所有云朵緩緩歸入袖中。
表現堪稱完美。
第十九關，云倉封存。
封云匣、眠云符、定息云繩擺上。
活云封存，最怕封死。云材若在云倉中失去吐納，取出時便成死云；若封得太松，又會逃逸。
寧拙精準把握當中火候。
第二十關，興云成圃。
最后一關，也是綜合大關，難度最高。
仍留在場上的參試者已不足三分之一。
多數人不是失敗退場，便是分數太低，主動放棄。還能站在云臺中央的，都是有些真本事的人。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寧拙身上。
寧拙則輕閉雙眼，迅速復盤之前的關卡內容。
生云，是從水中托出云根。
養云，是順云材饑飽寒暖。
轉云，是明白云、雨、霧、寒、暖、濕、燥之間的變化。
牧云，是讓云有所去，也有所歸。
「盡得矣。」他心底輕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