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陳熙摘去了眼罩,戴上了墨鏡。
手術很成功,現在雖然已經能見光了,但還是會有些刺痛。
坐在飯桌上,陳熙腦子里全是問號。
之前三個女人對晨彩月不是喊阿姨就是伯母,短短幾天就改稱呼為‘媽’了。
稱呼是變了,但陳熙自己知道,晨彩月還沒開放到讓他娶三個女人。
“你們怎么喊我媽……”趁著晨彩月今天不在,陳熙忍不住問道。
“你媽不就是我媽嗎?”趙綾姍說的相當自然,順便將一塊面包放進他的盤子里。
“媽說了,她從小就想要個女兒,但是你又不讓她在生。”紗織也來了一句。
“咯咯,媽還說你小時候被她打扮成小女孩。結果被你爸帶去外面洗澡,工作人員還不讓你進男澡堂。”金娜娜捂著嘴笑個不停。
陳熙聞言臉頓時紅了,他還記得小時候長得白凈被晨彩月打扮成小女孩,第一次見趙綾姍的時候,對方差點把他當小姐妹。
“額……大江南現在情況如何?”陳熙尷尬的轉移話題。
“飯店生意不是很好,已經關閉了多級大飯店。每年的租金在上漲,但有消費能力的顧客大量減少。不過之前聽你的已經開始轉型了,快餐做的還不錯。中央廚房集體配送到各個門店,效率大大提高,損耗率也降低了。但我媽覺得這行業越來越不好賺錢了,于是拿著錢去海外搞房地產了……”趙綾姍想了想說道。
“現在都是直播帶貨了,外賣送到家。誰還去飯店吃飯……”紗織來這里也有一段時間了,把內地的商業套路都摸透了。
她拿起手機點開一個網紅直播間,里面是一個類似大江南的餐飲集團在搞線上銷售。
直播間里的人非常多,剛上架幾秒的定單瞬間就被搶空,生意顯得非常火爆。
紗織又滑動了幾下,好幾個直播間的情況都類似。
“等等,滑回去!”陳熙喊了一聲。
“怎么啦。”紗織嘀咕一句,不過還是照做。
手機里依舊是個帶貨主播,只不過帶貨的物品卻是農產品。
屏幕里跳出一個畫質有些粗糙的直播間,背景是一片泥濘的黃土地,后面還停著一輛銹跡斑斑的三輪車。
一個穿著沖鋒衣、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主播正站在田埂上,手里舉著兩個沾著泥的紅薯。
“家人們!直播間的家人們!你們看看老鄉這手!”男主播猛地一把抓過旁邊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臉皺紋的老漢。
老漢的手背上全是凍瘡和裂口,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大爺今年七十了啊,種了一輩子的地!今年的紅薯大豐收,可是收購商心黑啊,一斤只給三毛錢!三毛錢啊家人們,連買化肥的本錢都不夠!大爺昨天急得在田里直抹眼淚!”男主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把老漢往鏡頭前推了推,老漢局促地搓著手,眼神躲閃。
屏幕上的彈幕瞬間刷屏。
“太可憐了!”
“怎么會有這種黑心商販!”
“買買買,就當做慈善了!”
男主播看著飆升的在線人數,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對著鏡頭咆哮。
“今天我王老三來這里,就是為了助農!咱們不為了賺錢,就為了幫大爺把這地里的紅薯清空,讓他能過個好年!這是純正的高山黃心薯,沒打過一天農藥!今天在我的直播間,不要五十,也不要三十,九塊九!五斤裝!還要給你們包郵!”男主播舉起手里的紅薯,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轉頭看向老漢,大聲問道:“大爺,這價格咱們能賣嗎?就當交個朋友了!”
老漢顯然被這陣仗嚇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剛想說話:“這……這九塊九還要包郵費,不夠本……”
男主播立刻打斷他,一把攬住老漢的肩膀,對著鏡頭大吼:“大爺說可以!只要家人們能吃上好東西,他虧點也認了!我王老三今天自掏腰包補貼運費!倒計時五個數,三千單,給我上!”
屏幕下方瞬間彈出一個醒目的紅色購物袋圖標,五、四、三、二、一,秒空!
“沒搶到的家人們別急!老鄉地里還有!助理呢?再去隔壁村收五千斤過來,今天咱們要把大愛傳遞到底!”男主播在鏡頭前揮舞著手臂。
陳熙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那個賣力表演的男主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哇,這人好有愛心啊,九塊九還包郵,他自己都要虧錢吧。”紗織看著屏幕,有些感動地吸了吸鼻子。
“愛心?紗織,你以后出門多帶幾個保鏢,不然被人賣了還得幫著數錢。”
“什么意思?”紗織鼓起臉頰。
陳熙從紗織手里拿過手機,指著屏幕里那個還在咆哮的主播。
“你仔細看看。九塊九五斤,算上紙箱包裝和最便宜的快遞,物流成本至少得五塊。主播要抽傭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三塊錢。剩下滿打滿算一塊九毛錢。”陳熙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做數學題。
“一塊九毛錢買五斤紅薯?這老漢還種個屁的地啊,直接把地賣了都比這賺得多。”趙綾姍反應快,立刻接上了話。
“這就叫劇本殺助農。這老漢大概率是一天五十塊錢雇來的群眾演員。至于發出來的貨,根本不是他們村的,是從隔壁縣批發市場拉過來的滯銷次品,或者是混了泥沙的小果。主播一場直播下來坑位費加傭金賺個十幾萬,平臺拿到了日活數據,消費者覺得自己做了慈善還撿了便宜。等風頭過了,大家發現買回去的紅薯爛了一半,就會在網上罵這個村子出的都是垃圾。主播賺得盆滿缽滿換個地方繼續演戲,最后真正在地里刨食的農民,背了一口最大的黑鍋……”
陳熙搖了搖頭。
“這么多主播,也不會都是假的吧。”紗織再次滑動手機,又出現了幾個助農直播間。
“也不全是這種純請演員的騙局,但剩下的那些正規軍,套路同樣深不見底。”陳熙指了指手機。
“這還能有什么套路,東西賣出去了總歸是能給老鄉賺點錢的吧。”金娜娜湊過來盯著屏幕。
“你只看到了幾百萬的成交額,卻沒看到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網紅開播不是做慈善。大主播張嘴就要兩三成的傭金,外加高昂的坑位費,再加上給平臺砸錢買流量,這一通操作下來,利潤的大頭已經被機構拿走了。”陳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剩下的總能給老鄉留點吧?”紗織眨了眨眼。
“剩下的還得用來填坑。工業品壞了能修,農產品壞了只能扔。農村冷鏈運輸和包裝成本高昂,只要路上爛了幾個果子,買家一申請退款,這筆損耗最后全扣在供貨的農戶頭上。為了在直播間里搞全網最低價的噱頭,主播會拼命壓榨產地收購價,最后消費者撿了便宜,平臺賺了日活,老鄉就成了賠本賺吆喝的背景板。”陳熙敲了敲桌面。
金娜娜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趙綾姍則是若有所思地靠在椅子上。
“這還不算完,很多人根本不指望靠賣貨賺錢,他們盯上的是上面的補貼。地方上有鄉村振興的考核指標。一些機構專門鉆政策的漏子,拉著網紅去田地里擺拍兩小時,雇水軍把銷量刷上去,拿著幾千萬的假報表去領產業扶持資金。錢一到賬,機構立刻撤退,根本不管村里的產銷渠道建沒建好。這純粹是資本和權力玩的一場數字游戲。”陳熙靠在椅背上,墨鏡倒映出頭頂的燈光。
“難怪很多村子搞了一次直播,后面就再也沒聲音了。”趙綾姍冷哼一聲。
“因為真正的品牌需要標準化,而小農戶根本做不到。這茬果子好,下一茬可能就壞了。主播為了沖銷量,把普通的蘋果吹成天上少有的仙果。買家拿回去一看貨不對板,轉頭就把產地罵得狗血淋頭。主播拍拍屁股換個縣城繼續帶貨,留給當地的卻是一個被徹底透支的爛攤子。這種殺雞取卵的干法,對農村品牌來說就是毀滅性的打擊。”陳熙揉了揉眉心。
華京,供銷總社。
自從段毅雄被帶去調查,華合通的一些事情就被爆了出來。對于合作伙伴的供銷社自然也是承受了一波攻擊。
新能源汽車的補貼開始減少,一些人開始將目光轉移到了補貼范圍更多的三農項目上。
范宏遠此刻正坐在會議室里開著會:“供銷社、華合通有自己的平臺,雖然現在數據不是很好看,但卻是在飛速發展。等到全國農村地區的物流網徹底建設完畢,那農民的好日子將徹底到來……”
“領導,你瞧瞧某寶、某東這些網購平臺。農產品平臺與它們相比實在是顯得產品單一,用戶根本不會因為想買靠譜的農產品而特意下載使用你們的平臺。現在網絡發展很快,直播帶貨興起,瞧瞧這銷售額……”一個網絡科技的老板拿著份文件遞到了范宏遠面前。
接著他又說道:“這段時間我們讓幾個大網紅去鄉村助農,成績那是相當的好。一些偏遠地區的農戶目前因為收入問題導致生活困難,原因就在于他們的農產品根本無人問津。直播帶貨靠著主播的粉絲和平臺引流完全能解決這個問題。像某寶那種平臺已經是過去式了,未來直播帶貨才是王道!”
范宏遠看著手上的那份報告大腦飛速運轉。
直播帶貨他是知道的,前幾年雖然表現一般,但這兩年發展飛速。而且還搶了很多大平臺的訂單,銷售量簡直就是爆炸。
有些人說,未來這些直播帶貨將擊敗傳統網購平臺。
“領導,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讓農民真正富起來,徹底解決農村問題。你們與華合通合作,又與我們合作這并不沖突。我們就是個銷售,物流等其他問題還是要華合通來解決,大家各司其職不是更好么。而且這樣還能分擔華合通的壓力,你想想看搞個網購平臺要花多少錢呀。瞧瞧某寶每年的運營成本,在瞧瞧直播帶貨只需要幾個主播……”男人繼續眉飛色舞的解釋著。
“嗯,這個問題我們要開會研究。”范宏遠沉思片刻后說道。
七臨市,楊家別墅。
偷偷回到家里的楊丹此時正坐在椅子上抽悶煙。
楊家的幾個親戚對待他的態度與以前截然不同,就像是躲瘟神一樣。
爺爺奶奶見到他就問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外面都流傳出楊家的一些不好的事情。
楊丹自然是安撫二老,說這是競爭對手故意抹黑楊家的,父親和姐姐正在外地忙生意暫時回不來。
就在前段時間,楊丹收到了父親的短信,讓他以后不要瞎搞,之前惹出來的麻煩已經處理好了,后半輩子的生活自己也已經安排好了。
雖然楊丹比較叛逆,但也不是二傻子,這短息怎么看都有些不對勁。
撥打父親和姐姐的電話,都顯示打不通。在等了幾天后,山城的那幫人出了奇的沒有打電話來再詢問上次錢的事情,于是他便一個人偷偷溜回了老家。
由于之前上面來七臨整頓過一次,家里的那些親戚要么被抓,要么就跟隱士了一樣躲了起來。對他態度雖然冷淡,但還沒有像這次躲他。
這讓楊丹感覺很奇怪。
接著他就跑去了家里的食品廠,然后發現廠子已經易主了。現在食品廠掛著三顆松樹的牌子,他還莫名其妙的成了股東。
至于楊家那些親戚,自然是全部被踢走了。
楊丹找了幾個原本還玩的不錯的人打聽,最后得知外面的一些不好留言都是被踢走的楊家人放出去的,這讓他心里氣憤不已。
“媽的,這群白眼狼!”楊丹一拳錘在紅木桌上。
對于老爹之前的留言,他想了一天都沒有想明白。
老爹和姐姐為什么不接電話?
說是給自己安排好了后半輩子的生活,是食品廠的股份?還有這房子?
不對呀,這房子也沒有過戶到他名下呀。
楊丹越想越煩躁,于是準備起身去以前長呆的幾個地方轉轉,看能不能發現什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