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羅塵,雖然認識不少金蝕文。
但僅僅只限于認識。
就好比幼童知曉自己名字怎么寫,但卻并不明白名字中那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往往需要經過深入學習,理解,乃至實踐之后,才能知曉其中真意。
羅塵現在所做的,便是加深他對金蝕文的理解。
而方法,赫然正是采用閔棠最開始教他的時候,所說過的一種方法。
以法則感悟的手段,去模擬推導,乃至構建一個完整的金蝕文。
他第一個實驗的對象,乃是“水”字!
無它!
只因他如今凝聚出了水法虛相,在各種法則本源上,水之本源進度最快。
而且有一點,很少有人知道。
那就是經歷歸墟一行,混元鼎吸收法則碎片的時候,一度反哺過羅塵。
當時最先受到反哺的,不是羅塵最擅長的火本源,而是水本源。
這一點從進度條上【水之本源30/100】的極高程度就可見一斑。
按理來說,尋常人將一系本源修行到這種程度之后,至少已經是合體期了。
羅塵卻詭異的沒有類似表現。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或許是化神期到合體期缺少了太多環節?
又或許是他還沒有做到合道于體,自身的感悟與天地自然的法則并不契合?
甚至有可能,混元鼎反哺的法則本源終究不是他個人所領悟的?
其中疑問太多,羅塵初入玄界的時候根本無暇細想。
他只知道自己只需要按部就班的修煉,這些疑惑都將迎刃而解。
而此刻!
在羅塵試圖以虛相詮釋金蝕文水之一字時,一種獨特無比的感覺油然而生。
就仿佛它的虛相真正成為了天地的一部分。
又好似虛相成為了一個風箏,飛到了極限,元神做線軸將其緊緊拉住。
一種水乳交融的感覺充斥在羅塵那已經凝練到極致的元神之中。
初始之時,這感覺還只局限于羅塵元神內。
漸漸地,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狀態,逐步擴散于外。
到了后面,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氛圍已經逸散出了紫霞宮,覆蓋在尾牙山之上。
這個時間,約莫是三年左右。
就連閔棠大概也沒想到羅塵口中說著暫時閉關,卻一下子就是三年足不出戶。
他探索仙府的準備已經差不多了,近期就將帶衛無忌一起出遠門。
臨行前,想著和羅塵聚一聚,所以特的派他的弟子沈暮昭過去跟羅塵打聲招呼。
然而當那種奇妙無比的氛圍籠罩整個尾牙山之時,他愣住了。
“煉虛化實,相融大道!”
“此乃合體之兆!”
“怎么會?他明明才化神后期……不好!”
閔棠不假思索沖出了靈緲天宮,化作一道遁光轉瞬來到紫霞宮外。
果不其然!
如他猜想一般,自己的大徒弟沈暮昭正呆呆的站在紫霞宮外,雙目空洞的望著虛無之處。
在沈暮昭身外,天地元氣來來回回,不斷沖刷,仿若瀑布一般。
而他的氣息也在不斷攀登。
原本僅僅只是化神后期,如今卻已經幾乎要化神圓滿了。
然而閔棠不喜反優。
他伸手一抓,法力幻化成一只大手,硬生生將沈暮昭從紫霞宮那里抓了出來。
隨后低聲一喝。
“還不醒來?”
沈暮昭耳畔雷鳴炸響,猛然驚醒。
他茫然的看著紫霞宮,最后又看向閔棠。
“師尊,我……我這是怎么了?”
閔棠如釋重負,心中嘆道還好來得及。
他松了口氣,解釋道:“此乃境界高深之輩虛相化實,準備合道于體的特殊環境,尋常人還好,但若是和他修行同一本源的化神修士,很容易沉浸其中。”
沈暮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體,口中疑惑:“可我并沒有感覺到什么不妥之處啊,反而覺得很舒服,甚至連境界似乎都提升了許多,幾乎要化神圓滿了。”
“這就是最大的不妥了!”閔棠語重心長的說道,“因為那并不是你自己苦修之功,而是對方帶著你被動修行,所得來的東西不是你自己的,而是他人的感悟。”
見沈暮昭依舊茫然,閔棠打了個比方。
“就好比大妖化形之時,既有雷劫懲罰,依舊大范圍的靈氣灌頂,妖族將后者稱之為帝流漿。如果是同一血脈的妖族后輩,在那帝流漿之下會得到莫大的好處,諸如洗滌血脈,拔高根基,提升境界等等。但前提是同一血脈,你和羅塵又不是血親關系。如今的好處,到你后面試著凝聚虛相之時,就會發現變成莫大的壞處。”
沈暮昭這才明白剛才自己有多么危險,露出一副后怕之色。
閔棠搖了搖頭,“不過也還好,短短一會兒,就已經節約了你數十年苦修之功。以后突破煉虛期之前,多多打磨一段時間,便可以將這種影響削減到最低。”
在二人說話間,一道道身影快速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
沈暮昭抬頭看去,赫然發現全是宗門內修為有成的煉虛真君!
數量不算多,加上衛無忌攏共也就六人而已。
這便是靈緲宮的全部底蘊了。
抵達之后,一個個都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神情望著紫霞宮。
閔棠無暇理會,已然通過陣法神念傳音到了整個靈緲宮所有地方。
“煉虛之下所有人,不得靠近尾牙山,違者以門規懲處!”
說完這句話之后,他才對上一眾同門的詢問目光。
尤其是那衛無忌,臉上滿是急切之意。
“師弟,這難道是?”
他甚至都顧不得平時的宮主尊稱了,下意識叫出了二人之間最熟悉的稱呼。
閔棠也并不在意,而是點了點頭,認可他的猜想。
衛無忌倒吸一口涼氣,“當真是合體之兆!”
其余人也不由得發出嗡嗡的震驚聲。
“怎么可能?”
“紫霞宮中的是羅塵吧!”
“那羅塵不是說只有化神境界嗎?”
“修煉一途難道有從化神期跳到合體期的捷徑?此等逆天之舉,難道不怕天罰嗎?”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對于這些震驚疑惑,閔棠來不及一一解釋。
他只是和所有人一樣望著那云蒸霞蔚被磅礴天地元氣籠罩的紫霞宮,口中喃喃說道:“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就該是虛相化實和雷劫降誕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
一尊蔚藍虛相自云海之中徐徐浮現而出。
這虛相和尋常煉虛修士不同,幾乎和羅塵本體一模一樣,連細節之處的褶皺紋理都沒有絲毫偏差。
尤其是在大量天地元氣灌注之下,就連神情變化都變得惟妙惟肖。
而這份影響力,已經不僅僅局限于靈緲宮了。
百里、千里,及至萬里,最后竟是沖出了整個天蝎島。
圍繞天蝎島周遭的海域,在此地都沸騰了起來,無數水族生靈歡呼雀躍,仿佛迎來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與此同時!
極天之處,烏云開始匯聚。
一道道霹靂電弧開始不斷閃爍。
一股毀滅一切的威壓轟然壓下!
靠得太近的靈緲宮眾人只覺得仿佛被什么東西盯上了一眼,不由得頭皮發麻,就連身子都不由得彎了幾分。
閔棠周遭法力一放,將所有人罩了進去,這才好了幾分。
衛無忌苦澀道:“當真是合體雷劫,老夫苦修五千載,壽元將近也未曾見到這一幕,卻不料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化神修士短短時間就走到這一步,老天何以如此涼薄于我?”
很顯然,在這一刻,他那本就灰暗的道心,已然有了松動。
閔棠想出聲寬慰,卻不知說些什么。
他只能暗中扣緊法訣,準備隨時啟動靈緲宮大陣。
如果羅塵這合體雷劫真的降下,羅塵能不能渡過去是一回事,但靈緲宮山門必將遭受大劫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不想出門前,家里就被毀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現了。
那尊幾乎凝聚到了實質的法相,在云海之中沉默了一會兒,最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匯聚的恐怖雷劫,就此縮了回去。
霎時間!
大量天地元氣,瞬時潰散,一部分倒流回了天蝎島各處。
原本歡欣無比的各處海族生靈,也在茫然間不知所措,不明白先前發生了什么。
同樣的,還有天空中凝聚的雷劫。
好似失去了目標一樣,徘徊許久,最終只打了幾個晴天霹靂,便無疾而終。
這莫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閔棠更是意外,“失敗了?”
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不,好像是羅塵自己放棄了。”
如此也好,至少免去了靈緲宮山門遭逢大難的下場。
他對幾位同門說了句先離開后,便飛進了紫霞宮中。
仿佛知道他會來,紫霞宮內外的禁制已經打開,從頭到尾都沒有受到什么阻攔。
而當閔棠步入大殿之時,見到的一幕,讓他不由得眼皮狂跳。
羅塵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而在他頭頂,另一個羅塵則是盤坐虛空之中,周身本源氣息濃厚無比。
甚至說,比他堂堂合體大尊還要強上無數倍。
那感覺,就仿佛……就仿佛……
閔棠嘴唇有些顫抖,脫口而出:“大乘分身!”
羅塵本體緩緩睜開眼睛,驚訝道:“閔道友何出此言?”
閔棠下意識答道:“將一系法則修煉到大成,謂之大乘期。但大乘天尊遭天嫉,時刻有隕仙劫打擊的風險,除了一些新晉大乘之外,基本上天尊們都是以分身行走人間。雖然這些分身實力不如大乘期,卻也堪比合體后期的修士,其特征便在于濃郁無比的本源之力時刻相隨。”
如果說先前羅塵以化神境界試圖合道就已經讓他驚訝無比了,那此刻羅塵的那具分身,就更讓他驚駭無比。
然而羅塵默默注視了一會兒另一個自己,最后只是搖了搖頭。
“倒不至于,這只是我放棄合道,法相不能融入元神后的取巧之法,只能算作一具……”
羅塵遲疑了一下,給其取了個稱呼。
“本源分身。”
閔棠漸漸緩過神來,面色凝重的看著羅塵,問出了那個積壓在心里已久的問題。
“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對于這個問題,羅塵也給不出更好的答案。
先前的他,的確是化神期。
可哪個化神期能夠召來合體雷劫?
現在的他,接受了海量天地元氣灌注之后,已經達到了煉虛初期。
但又有哪個煉虛初期修士,能夠擁有一具酷似大乘分身的本源分身?
最重要的是,羅塵那具本源分身的氣息,甚至比他本尊還要強!
足以媲美卡在煉虛后期的衛無忌了!
靜默中,閔棠意識到羅塵或許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對方也處于困擾之中?
他猶豫了一下,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為什么放棄合道,一步入青云,踏入那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合體境界?”
對此,羅塵唯有露出苦笑。
“我倒是想,但只怕真邁出那一步之后,迎接我的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了。”
閔棠不解。
羅塵仔細解釋道:“我一開始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所以沒有做好任何渡劫的準備,一身手段也多局限于合體以下。而且……你也看見我這具本源分身了。我不敢確保,萬一真將其融入元神后,會不會迎來只有大乘天尊才會承受的隕仙劫。”
隕仙劫三個字,重重的回蕩在紫霞宮中。
閔棠渾身一震,有點想說羅塵想多了,可那具充斥著恐怖水本源之力的分身,著實像極了大乘天尊行走人間的分身。
一旦它和羅塵元神結合,天道意志就能找到目標,說不定真有可能降下隕仙劫。
一番思索之后,閔棠唯有一聲長嘆。
“羅塵,先前我已經以為看透了你,卻沒想到你仍是這般深不可測。”
羅塵笑了笑,將那水本源分身收進體內,然后伸手一揮。
一套茶具敗在了他和閔棠面前。
“道友謬贊了,我不還是那個我?還請喝茶!”
閔棠贊嘆中,恢復了以往的從容,坐到了羅塵對面。
看著對方用生疏的手法,泡著先前自己派人送來的謫仙茗。
片刻后,熟悉的味道入口,卻有了不同的體會。
茶水中不僅有著淡淡的仙氣,還有三分羅塵激發水本源之力后留下的異香,入口更是順暢。
用本源之力泡茶,這在高階修士之中也算奢侈了。
但也足見羅塵此刻對本源之力的運用,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高的地步。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去理解詮釋那些金蝕文,不日將離開靈緲宮,前往西極大陸,這一次品茶或許就是離別了。”
閔棠有些意外,但很快醒悟,或許剛剛羅塵鬧出那么大動靜,就是用法則之力去領悟金蝕文導致的。
他想了下,讓羅塵取出了先前所得的長老令牌。
接過令牌后,他在上面一邊留下神念訊息,一邊說道:
“此去西極,路途遙遠。為防你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我在這令牌上留下了口信,到了那邊后你也能方便一些。”
留信完畢后,他才將令牌重新交給羅塵。
這算介紹信嗎?
羅塵摩挲著令牌這般想道。
閔棠自嘲道:“年輕時候,我也曾游歷過西極大陸,在那邊小有薄名,有那么幾位好友。雖不知他們現在境界幾何,但只要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都還活著。見了這令牌,他們多多少少會給你幾分面子。”
羅塵鄭重的收起令牌,“多謝。”
閔棠擺擺手,“用不著謝,就和你說的一樣,此次品茶或許有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哦?”
“因為不久后,我也將和衛師兄一起出發。如果順利的話就還好,如果遭遇不測,那這杯茶便是那我共飲最后一杯。”
羅塵面色一肅,舉杯道:“祝你探索順利,滿載而歸!”
閔棠笑了笑,同樣舉杯:“也祝你一路順風,能夠尋到你想要的那種靈藥!”
談笑風生間,二人舉杯共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