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中。
一道道人影盤坐天柱上，各自沉默不語。
他們皆是無回谷一戰敗于羅塵之手，甚至肉身崩潰，僅余元神殘存之輩。
如今所凝聚的身軀，實則是依靠羅塵的血煉神罡創造出來。
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已經是羅塵的奴隸。
甚至極端一點，可以看做羅塵強大肉身上的“寄生蟲”。
終其一生，除非羅塵死亡，不然這些人都無法脫離羅塵的掌控。
這些都是當初因為貪婪所付出的代價。
但作為奴隸，他們仍舊保留有一定的生前意志。
越是之前境界強大者，意志保留越多。
譬如單老魔就是如此。
他接連兩次參與了對羅塵的圍攻，一次是霸原之戰，一次是無回谷之戰。
之所以敢如此膽大，也是自持煉虛境界。
事到如今，也不知他心中有沒有幾分后悔之意？
但對于羅塵奴役的抗拒，在先前出手對付木瘸子的時候，就隱隱浮現了一點。
盤坐天柱之上，單老魔依舊修行著先前的功法，試圖和這具血氣凝結的肉身更加契合。
這一點說來很悲哀。
想要脫離羅塵的奴役，就必須擁有肉身！
但這肉身卻是羅塵以自身血氣提供而來，越是契合，越是無法反抗羅塵。
單老魔仿佛下意識的遺忘了后者。
便在此時！
單老魔猛地抬頭看向血海之中。
如他這般動作的人不在少數，大量血神子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向血海。
一道恐怖無比的氣息正在漸漸升騰而起。
整個禁魔觀都被這氣息充斥。
甚至因為這片空間處于臨近虛空亂流之處，連外界的天地元氣都被牽引了進來，似乎想要促成那恐怖氣息的茁壯成長。
“法相？”
“他在凝結虛相！”
“區區化神中期就開始凝結虛相，此子莫非找死不成，他難道就不怕神魂底蘊不夠，引來大道反噬？”
“我卻沒想到，他的真實修為居然真的只有化神期，連虛相都未凝結。”
“罷了，他既然敢如此施為，想必把握十足。”
“不對！”
“這氣息……”
“牽引來的天地元氣是否太過猛烈，這片空間似乎都要被撐爆了。”
“那究竟是什么法相！”
上千血神子圍觀著羅塵凝結虛相的過程。
從一開始的疑惑、然后是震驚，到了最后甚至開始發自心底的畏懼起來。
實在是血海混沌之中，那模糊不清的虛相太過恐怖，給人一種足以毀滅一切的感覺。
而在這種感覺之中，卻又詭異的給人一種駁雜之感。
駁雜？
這個詞，也出現在了正在潛修的羅塵心中。
他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自己所修之道和尋常化神修士截然不同！
普通化神修士往往只領悟了一種法則真意，所以借此凝結的虛相，也只會對應一種。
而他卻領悟了不止一種。
不止五行俱全，在五行之外，另有毀滅大道！
而且在丹道上，也只差臨門一腳便可領悟，就連雷道他也感覺觸手可及。
這么多的法則真意融在一起，以羅塵如今境界，根本無法將其完美融合。
自然而然凝結而成的虛相也會分為駁雜！
強大歸強大，但禍患也會隱藏在其中。
尤其是那毀滅大道，對羅塵的影響實在太深了。
他當初參加完鎮魔試煉后，感受還不深。
但后續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看似是羅塵追求念頭通達，但何嘗不是毀滅大道對他的影響讓他每一步都在往“自我毀滅”的邊緣不斷前進。
棲霞身為合體大尊，他哪來的把握滅殺之？
即便殺了，又要如何避開天鳳族大乘老祖的追殺？
血雨大陸可謂兇險萬分，差點就被困死在無回谷出不來。
一人獨對萬仙，聽起來壯觀，實則不過是困獸之斗而已。
這一件件事情，或多或少都跟他百年前領悟的毀滅大道有關。
一念及此，羅塵心中已有決斷。
“化神期不過初入修行法則大道的門檻，想要一口氣凝結所有法相，簡直是自尋死路。”
“即便成功了，以我如今境界也根本無法掌握！”
“換個法子來，不如先只凝結單獨一種法則虛相，如此也更好掌握一些。”
“首先，就要拋棄掉毀滅大道！”
“當從我擅長的五行法則之中，選擇一種作為凝結法相的主體。”
羅塵神魂之中，念頭此起彼伏。
他身上的法力氣息也開始不斷轉換。
金木水火土不斷流轉，相生又相克，循環往復之間羅塵的氣息逐漸變得不再那么鋒銳，反而慢慢變得圓潤柔滑起來。
他沒有選擇最擅長的火系法則，也沒有依靠戰力最強的金之本源，甚至連修行之初所習練的木道真意也摒棄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最不擅長，也很少用來對敵的水之本源！
選擇凝結水法虛相，羅塵自有考量在其中。
毀滅大道天生暴戾，欲要毀滅一切，對他的影響實在太大。
五行法則之中，僅有水土木三系相對溫和一些。
尤其是水系法則，有包容一切，不與天下爭的道意，堪堪能夠緩沖一二。
而且他如今肉身狀況算不得多好，若以水系法則凝結虛相，平日里修煉的時候也可對他肉身進行一定的滋補。
想明白這一點后，羅塵凝結虛相的動作越來越快。
過往修行所經歷的一切，各種對大道的感悟，乃至秘術上的借鑒，此刻都融合到了一起。
甚至連煉體功法《魔相功》，都在此刻給予了他一定的靈感。
這些所有的感悟，此刻盡數融于一爐，在種魔化相丹藥力催動下，最后緩緩化作一尊虛幻之相。
身形瀟灑，五官柔和。
明明和羅塵一模一樣的相貌，卻給人一種與世無爭之感。
少了三分羅塵一路走來自帶的暴戾殺氣。
那一襲由天地元氣鉤織而成的蔚藍道袍，舒展開來，好似瀑布宣泄，又仿佛小溪汨汨。
如此極端的轉變，讓血海之中上千血神子都有些驚愕莫名。
明明先前那般恐怖強大，為何最后凝結而成的虛相卻是這般“孱弱”？
給別人的感覺，羅塵如今這初初凝結的虛相，遠遠不及先前氣息之恐怖，要遜色太多太多了。
但羅塵卻一概不理會，只是自顧自的繼續雕琢他最新凝結出來的虛相。
先前被吸引進來禁魔觀空間的天地元氣，也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融入他虛相之中。
一天兩天……
一個月，兩個月……
十年后，羅塵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股柔和卻不失強大的氣息自血海中升騰而起。
“是時候出關了！”
當這個念頭浮現剎那，龐大血海瞬間涌現一個漩渦。
滾滾血水融入漩渦之中，大量血神子在無聲無息中被包裹了進去，就此消失不見。
最后，僅有一名血衣環繞的年輕男子孤獨的站在白骨皚皚的大地上。
此時他身上的氣息，已不是先前的化神中期。
而是自然而然的過渡到了化神后期！
這一點倒是有些出乎羅塵的預料。
“凝結虛相，竟還有這般增進道行的妙用，那種魔化相丹當真不凡！”
羅塵微微一笑，身上的武道神通血布衣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襲藍色道袍，其上水汽流轉，即給人一種汪洋大海的包容感，又自帶一分冷潭深淵的深邃。
連帶著他眼角眉梢都和百年前有些不同了，不再那么鋒芒畢露，更加柔和平易。
“該去拜訪一下那位閔道君了。”
羅塵念叨著這個名字，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了那迢星籃上曾經幻化出的一道道金色文字。
應該沒錯，就是他所想的那種文字！
寂靜的原始森林中，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一道藍色身影行走其中，呼吸著許久未曾享受到的清新空氣。
忽有小鳥降落，停在他肩膀上，隨意地梳理著羽毛。
這一幕仿佛人和自然融為了一體，連飛鳥都沒有意識到這藍衣道人乃是活物。
羅塵表現得很平靜。
如今的他已然凝結出了水法虛相，自身法則之力外顯，與天地大道形成了某種直接的聯系。
可以說，此刻的他既是活物，也可以算作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飛鳥有此表現，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作為水道修士，他現在只掌握了一種水系神通，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了。
那千川引，得自溟淵派。
并非攻伐之術，更像是一種汲取天地之力，增幅自身實力的輔助神通。
如果要將這身份表現得更自然一些，也該學一學其他的水系神通了。
如果給羅塵足夠的時間，他也有把握能夠創出一兩種來，就如以往自創枯榮道指和星火焚界一般。
但現在，他卻沒這個閑心了。
而且要學神通，他也自有便利渠道。
此去尾牙山，尚有一段路程。
干脆就在路上學了吧！
想到此處，羅塵隨手一招。
霎時，三道人影出現在了他面前。
見到羅塵的第一眼，雖是心不甘情不愿，卻也只能跪伏于地。
三人之中，兩人乃是化神修士，一人是煉虛期。
此三人，在羅塵奴役的千名血神子之中，乃是修行水系法則的佼佼者。
其余水法修士也有，但都不如他們。
尤其是那名煉虛期修士，曾經參與過兩次圍殺自己，別人稱他為“單老魔”。
羅塵目光掃過三人，淡淡道：“爾等將自身最擅長的水系神通一一施展出來！”
三人頓時意識到了什么，雖然心中不愿，卻也只能依言而行。
第一位，自然是最強的單老魔。
他引以為豪的，赫然就是對羅塵斬出過的那一刀。
碧落天刀！
一刀出，碧落黃泉！
整個天地都仿佛墜入了刀光海洋之中，疾風驟浪，切割之力恐怖異常。
羅塵親自領會過這一招，自然知曉其威能。
雖然無法破開他的肉身防御，但正常煉虛真君遇上，也要大吃苦頭。
單老魔施展完之后，給羅塵細細講解了一番這門神通的施展要領。
但羅塵卻不是很滿意。
很顯然這一招，不僅僅依靠單老魔自身之力，其威能還有大半落在他那蘊養數千年的飛刀本命法寶之上。
果不其然。
他效仿著施展這門神通，威能的確不如單老魔本身。
羅塵擺了擺手，不打算深入學習這一招。
然而他這般云淡風輕的姿態，卻讓單老魔本人心中極為震驚。
這一式乃是他化神期苦修數百年而得，雖然有自己親自演示和傳授，但羅塵短短時間就能施展得有模有樣，著實讓人難以接受。
尤其是羅塵所表現出來在神通術法一道上的天賦，真正讓人知曉了何謂天才！
仿佛任何神通功法，對方只要一上手，就能深得其中三味一般。
果不其然，接下來另外兩人傳授羅塵神通之時，羅塵也表現出了類似天賦。
“吼！”
失落林海中，乍起驚天龍吟。
一條龐大的水龍席卷而出，沖垮一根根參天巨木，最后落入一條大河之中，濺起千丈巨浪。
羅塵合上張大的嘴巴，滿意的吐了口氣。
“水龍吟，操控天地元氣凝聚為一點，一口噴出，威能倒是龐大無比。這一招，配合我那修行多年的神通千川引，威能當倍增之！”
然后他看向最后一人。
那是一名眉目哀怨的少婦，即便一身血氣也難掩姿容絕色。
她低眉順眼的站在羅塵面前，撥弄纖纖玉指。
“我這一式神通有些特殊，需要對活物才能施展。”
羅塵目光落到了單老魔身上。
單老魔頭皮一麻，只好小心翼翼的站到了少婦對面。
哀怨少婦看了他一眼，玉指微屈，成撈抓之勢。
霎時間，天地一滯。
在二人之間，隱隱浮現一面水鏡，里面更有一輪明月倒映。
哀怨少婦的手徑直深入了水鏡之中，仿佛要將那明月撈出。
單老魔察覺到了什么，低喝一聲。
“散！”
哀怨少婦面色大變，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整個人的元神氣息都萎靡了下來。
此乃神通反噬所致！
單老魔面色一變，連忙看向羅塵。
因為他的反抗，讓此女神通失敗，萬一惹來羅塵怒火，對他施加懲罰，那就真的是無妄之災了。
但那式神通的的確確讓他感受到了危險，反抗也只是下意識的。
卻不料羅塵并沒有責罵他，而是摩挲著下巴望著逐漸崩潰的水鏡。
“針對元神的神通？有趣！此術何名？”
哀怨少婦低聲道：“其名水中撈月，以天地元氣構建水鏡，倒映敵人元神。若能將其撈出，敵人自然身死道消。即便撈不出元神月魄，也能短暫影響敵人元神，起到控制效果。不過此術很是考驗施術者的神魂底蘊，一旦神魂底蘊不如敵人，就會出現妾身剛才的情況，神通反噬，反傷己身。”
聽完后，羅塵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
論及神魂底蘊？
同階之中，他還真沒弱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