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道宗深處。
一座蔚藍光罩之下,兩道人影靜默不動。
然而看似人畜無害的安靜之中,卻蘊含著最極端的合體之爭。
黑白二色法則絲線將這方空間化作了一座棋盤。
天元大尊在左,羽族雁帝在右。
未見二人有什么動作,可彼此元神已處于最激烈的爭鋒中。
以天地為棋盤,以元神為棋子。
每一次落子,便是對元神的極大消耗。
一抹青光自雁帝身上彌漫而出,欲要破開那萬古前曾經滅殺過一頭合體魔尊的極空天元罩。
這青光凌厲無比,似乎能切割世間萬物,更是無所不在。
就仿佛大自然中最常見的風一樣。
時而溫柔,時而狂暴。
落在對方盤坐的道人臉上,更是劃出一道道裂痕。
可不管青光如何凌厲,天元大尊仍舊枯坐不動,好像要將這盤棋下到海枯石爛一般。
破困受阻,雁帝并不驚慌。
此戰二人已進入最深層次的元神之爭。
雖然天元大尊和他同為合體后期,可對方終究修煉時短,底蘊淺薄。
論及元神強度,遠不如他。
縱使有極空天元罩相助,縱使對方擅長圍棋之道,也僅僅不過是多拖延一段時間而已。
“倒是果斷,直接以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拖住了我。”
“可繼續僵持下去,要么是你元神被我耗干,要么是棲霞從外部打破極空天元罩。”
“不論是哪一種,你的結局都只有身隕道消這一個!”
雁帝盤坐不動,冷笑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天元大尊,然后閉上了眼。
圍棋之道,他亦有所涉獵。
即便不如對方,可此戰勝負點終究是在神魂底蘊之上。
天元大尊找到了能夠屠戮他大龍的落點又如何?
元神若是支撐不住,那一子也必將落不下去。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雁帝突覺不對勁。
他猛然睜開眼,透過那蔚藍光罩,仿佛看到了外面的情況。
“那是誰?”
在他對面,天元大尊依舊靜心凝神,專注棋盤之上。
但外界發生的事情,他比雁帝更早知道。
“你發現了?”
雁帝冷哼一聲,“雖不知那人是誰,是否是你布置的后手,但區區一化神小輩,又怎能與棲霞爭鋒?”
說是這般說,可他心中并不平靜。
因為棋盤外面的戰斗,棲霞元君分明已經落入了下風。
諸般手段盡數無用,連引以為傲的圣火和神獸本體,也被那巨人完全克制。
那人分明是極其少見的煉體士!
若是再這么下去,他能否耗死天元大尊不知道,但棲霞元君必定要遭到毀滅性打擊。
尤其是當那兩輪大磨自天空中旋轉開來后,他一顆心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此人到底和棲霞有什么仇什么怨,居然不惜耗費精元,要硬生生煉化棲霞?
“不能再坐視了!”
相較滅殺天元大尊,他更在乎棲霞的生死。
因為對方不僅僅是羽族之中少見的合體大尊,更是擁有最精純的鳳凰血脈,未來有極大希望突破大乘期。
若是棲霞死在這里,他即便殺了天元大尊,回去也沒法給天鳳老祖交待。
一念及此,雁帝再也按捺不住。
只見低喝一聲,元神法相轟然間離體而出,落入棋盤之中。
“現在想走了?”
對面天元大尊自是不會眼睜睜看著對方動作,一指豎起,浮現出乳白色的圣潔光芒。
然后緩緩點在了自己眉心之間。
那乳白色的光芒沒入眉心中,竟是暈開了一抹最純粹的黑。
“先前你們不讓我走,那現在輪到我纏住你了。”
剎那間,天元大尊氣息大盛,一股雖然不夠扎實但絲毫不弱于雁帝的元神法相,同樣涌現出來。
只是這法相,有些和他本人不像。
通體漆黑不說,頭顱上居然有兩張臉。
一張是他自己的,而另一張卻很是猙獰,青面獠牙,雙瞳血紅,好似一尊……
“魔族!”
“你竟修行魔神之道?”
雁帝脫口而出,顯然極為意外。
萬古之前玄魔大戰,在這幽玄大陸上,天元道宗是抵抗魔族最踴躍的一個宗門。
因為當時主戰場之一,就在天元道宗這里。
滅殺一頭合體魔尊只是其中一部分功績而已,為了擊退魔族大軍,天元道宗更是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
誰能想到作為繼承者的天元大尊,竟然會背棄祖宗之法,主動修行魔族元神之道。
一體雙神,黑白共生!
難怪他修煉速度那般快,僅僅兩千年就從合體初期修煉到了合體后期。
先前還覺得對方神魂底蘊不夠,如今看來,卻并不弱于自己多少。
天元大尊并不意外,或者說當他主動顯露元神法相之后,他就知道見多識廣的雁帝定能一眼認出他這魔相來歷。
他只是淡淡道:“圣魔本一體,存乎我一心罷了,道友還是先想想妖鳳要如何從那人手中茍活下來吧?”
雁帝的心終于沉到了谷底。
然后便是極致的憤怒。
“好,既然你想死,那本帝便如你所愿!”
雁帝再也沒有任何保留,元神法相在那天地棋盤上猛然沖殺了起來。
就猶如兌子一般,絲毫不顧神魂受損,與天元大尊展開了最激烈的戰斗。
可以說,修士自突破元嬰期后,同階之間或許分勝負容易,但分生死就很是少見。
境界越高,這種情況越明顯。
因為不管是元嬰還是元神,都可以離體存活,且逃遁速度極快。
想要分出生死,一般只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有專門克制元嬰元神的手段。
譬如羅塵早年祭煉的混元鼎,又譬如棲霞元君那足以焚滅神魂的涅槃圣火。
后者也是此次天鳳族兩大合體敢于圍殺天元大尊的底氣所在。
而另一種情況,則是極其少見的元神之爭。
以最純粹的元神進行戰斗,彼此神魂牽連下,根本逃不了,唯有以一方元神徹底隕落才會宣告結束。
天元大尊主動選擇以最兇險的方式對決,那雁帝自然不會退讓。
一時間,極空天元罩之中,進入了一種無聲的絞殺戰場。
與此同時。
外界道宗山門之中。
曾經猶如仙家圣地的道宗山門,此刻已經成為了一片狼藉無比的煉獄戰場。
熊熊火焰遍布各處各地,修士哀嚎之聲不絕于耳。
更有兩輪大磨高懸虛空,散發恐怖吸力,將無數山石巨木宮殿修士吸入其中,然后以最恐怖的碾壓之力,將所有一切碾成齏粉。
棲霞元君就在里面!
她受到最大的碾磨之力!
以往引以為豪的鳳凰之軀,在這股力量之下節節敗退。
羽毛早已不再光鮮亮麗,血肉骨骼擠在一起更是發出難以承受的吱吖聲音。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
可偏偏她能感受到在那兩輪大磨之下,連她的神魂本源都足以被生生磨滅。
那是徹底的消亡!
即便精通涅槃重生之法,但如果連神魂本源都沒了,她又如何死灰復燃?
一時間,棲霞元君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涅槃圣火大熾,席卷天宇。
一道道法術神通像是不要法力一般轟出。
甚至到了后面,她直接取出了幾件靈寶,不顧器靈的哀嚎聲,直接將其自爆。
諸多手段同時爆發開來,那兩尊大磨也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施展此術的羅塵,更是遭受反噬之下,身形動蕩,大口噴血。
“不可能讓你活著離開此地的,除非我死!”
羅塵毫不猶豫,身上飛出一個葫蘆,懸空倒下。
一股黑色液體,直接被其當中大口吞入腹內。
霎時間,萎靡的氣勢停止了衰減,反而逆向增長,幾乎快要回到巔峰之時。
正是他從幽黯魔窟之中得來的萬年魔乳!
一滴便可恢復高階修士大量法力,何況是他這般不顧損耗的直接吞了一大口。
體內《混沌不滅經》自動運轉開來,將其化作最菁純的血煉神罡,然后加持在滅世大磨之上。
天地逆輪,威力更勝!
見到這一幕,棲霞元君徹底絕望了。
她恨恨的看了一眼羅塵。
這個曾經自己藐視的螻蟻,一度只是她回歸玄界的工具棋子而已。
他本該死在宇宙之中。
若不是青霜當時攔住自己,又怎會淪落如今這般下場。
“羅塵,今日之辱,我棲霞記下了!”
女子怨恨的聲音一如先前羅塵,雖不如五百年沉淀的厚重,卻有著讓人心寒的尖銳。
下一刻!
一抹極致的金光自棲霞元君體內迸出。
隨后!
轟!!!
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天地驟然被金光充斥,再也見不得任何景色。
連那兩輪大磨都剎那間崩潰開來。
浩瀚的力量席卷四面八方,方圓數十萬里,盡成廢墟。
一些還來不及逃走的小門派修士,在這股力量之下,連遺言都沒留下,便化作虛無。
身處爆炸中心,更有神通反噬,強如羅塵也轟然倒地。
他仰躺在大地之上,仍由血煉神罡自動修復殘破的軀體,雙目死死望著天空。
赤目金瞳之中,倒映出一抹金光。
那是棲霞元君的元神!
對方竟是自爆肉身,掙脫了天地逆輪的引力,得以讓元神遁出。
曾經驕傲的鳳凰兒,此刻只余龐大元神。
她在天空盤旋一圈,怨恨的對上羅塵目光,然后飛向遠方。
“你逃不了的!”
羅塵喃喃一聲,言語中的狠厲讓人不寒而栗。
龐大的肉身開始急劇縮小,化作他本來面貌。
隨后開始急速追向棲霞元君逃走的方向。
在他們離開盞茶功夫后。
本就殘破的天元道宗內部,再次爆發一陣巨響。
那在鳳凰自爆肉身的余波下都未曾破滅的蔚藍光罩,猶如泡沫一般破滅了。
一道身影自其中走出。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枯坐在棋坪上的黑白道袍男子,此刻氣息已然徹底消失。
“這是你自找的,天元大尊!”
深吸一口氣,雁帝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些許紅潤。
很顯然,元神之戰雖然是他贏了,但并不好受。
甚至說如果可以,他現在壓根不想再和任何合體大尊交手。
但是……
目光掃過猶如地獄一般的戰場,虛空中更有大量濃郁的棲霞元君氣息散離。
“棲霞,你怎會被逼到一如兩千年前的地步?”
喃喃聲中,一縷清風環繞在他身上,隨即飄然離開這處戰場。
當所有人都離去后。
廢墟之中,漸漸出現一些人影。
那些都是僥幸在這場戰斗之中幸存下來的天元門人。
一個個臉上都有著掩飾不住的驚恐之色。
當這份驚恐看到天元大尊的尸體后,化作了無盡的悲痛。
玄武真君攙扶著朱雀真君,來到了天元大尊面前,彼此面面相覷之下,竟是不知如何開口。
唯有白虎真君拄著長刀,口中喃喃有聲。
“羅塵,不會有錯的……那是來自山海界的羅塵!”
玄武真君和朱雀真君對視一眼,顯然也意識到了那個未知強者的真正身份。
不過此刻已經顧不得了。
當下必須以四大戰將之力重整道宗!
不然,其余八大圣宗必然聞風而至,甚至連原本歸屬于他們麾下的煉虛化神勢力也會蠢蠢欲動。
像那五行神宗,就不是什么甘于屈居人下之輩!
可這個念頭剛一生出,他們就意外的發現一件事。
“青龍呢?”
片刻前。
丹圣殿內。
一道蒼老的身影猶如回家一般,進入了丹圣殿。
那些天元大尊曾經親手布置的厲害陣法,在他面前竟然沒有絲毫抵擋作用。
主殿之中。
盤龍柱早已倒塌,牽引而來的火焰也已經熄滅。
負責維持此地的煉丹師們,更是不知何時已經被震暈了過去,一個個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這人見狀并沒有任何意外,只是目光落在了那個巨大丹爐之上。
“圣魔元液!”
“雖然還差點火候,但也勉強夠了。”
他伸手一招,丹爐就此消失不見。
隨后,便要離開丹圣殿。
但在腳步踏出主殿之際,他又猶豫了一下,轉身來到了一處偏殿之中。
一道倩影正盤坐其內。
當他抵達之時,褚顏眨了眨細長的睫毛,睜開了眼。
“青龍?”
青龍真君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褚顏,你可以解脫了。”
話落,褚顏一怔,然后無聲無息的倒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后,青龍真君再無任何留戀,消失在了天元道宗之中。
同一時間。
相距天元道宗不遠的廣陵郡之中。
林夕象站在鎮魔塔前,饒有興趣的望著天元道宗方向。
口中時不時冒出一些諸如“精彩”、“想不到”、“有趣”等看熱鬧的話語。
只是這份閑趣心情,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道奇異的震動,從他背后傳來。
他轉過身,愕然的看著矗立了上萬年的鎮魔塔。
“喂,喂?喂!”
那座金色巨塔,莫名的傾倒了。
一股微弱的魔氣從地底飄散出來。
林夕象雖不知發生了什么,但已經容不得他細細思考了,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沖了進去。
然而下一刻。
他進去得有多快,出來得就有多快。
整個人仿佛皮球一般,被人拍了出來。
一只漆黑大手,突破了空間的阻隔,昂然抓住了玄界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