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明明被自己扼殺,再無一點氣息的裴堂公,會突然悄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身后,給了自己致命一擊。
裴堂公是活的,還是被呂崇善的鬼物寄生的傀儡?
為什么?
自己怎么就,突然死了……
自己一輩子辛辛苦苦,修到金丹后期,還不知道羽化是什么樣子,怎么就……
突然死了……
溫莊主臉上浮出一絲怨憤不解的苦笑,而后臉色蒼白,徹底沒了血色。
這絕望的苦笑,便和死亡一同,凝固在了他臉上,而后被裴堂公亂劍剁了。
墨畫看著溫莊主的死狀,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他雖然早就看出來,這溫莊主印堂發黑,可能兇多吉少,可也沒想到,他會是這種死法。不過盜墓這行,就是這樣,禍福難料,一不注意就死掉了。
因此外行輕易別下墓,墓里是很可怕的,可怕的不只是機關,尸,鬼,還有人。
修為高,也不代表,你命夠硬。
墨畫最后又看了溫莊主一眼,心里輕嘆道:
“可惜了,這個溫莊主,雖然狡猾,但拍馬屁還挺好聽的……”
墨畫又擡起目光,看向了溫莊主身后,滿臉血污,四肢還如麻花一般扭曲的裴堂公,心里也覺得怪異。
因為在他的感知中,裴堂公此前,的確是“死”了。
甚至現在在他的眼里,這位裴堂公,也是個死人,他的手腳和身軀,也還殘留著,被溫莊主的碧玉蟒蛇絞殺的痕跡。
可裴堂公不但沒死,反倒還無聲無息地,反殺了溫莊主。
“果然,能修到金丹后期的,沒一個善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墨畫心道。
裴堂公將溫莊主劈成兩半之后,又揚起寶劍,將殘尸剁成了四半,猶不解氣,冷笑道:
“老夫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想滅老夫的口,該死!”他的喉嚨被碧玉蟒絞斷過,因此聲音嘶啞漏風,帶著戾氣。
裴堂公說完,又取出一枚丹藥服下,丹藥入口,化作血氣,彌補著他的肉身。
只是他的肉身,似乎也已經死了,這丹藥的血氣,只能吊著他一點生機。
就像是,強行給死尸續命一般。
裴堂公殺了溫莊主,回頭一臉血淋淋地看向呂崇善,含笑道:
“溫莊主狼子野心,竟敢不懼功德反噬,冒犯呂道友,當有此一死。”
呂崇善瞳孔微縮,嘆道:“堂公……好久不見……”
裴堂公也點頭嘆道:“是啊,五十多年了……當年呂道友突然仙逝,著實讓老朽痛心不已,這么多年了,一直耿介于心,久久不能忘懷。如今能再見到呂道友,盡管世事滄桑,但也是幸事。”
呂崇善沉默,而后問:“這一切,都是堂公你算計好的?”
裴堂公問:“呂道友,何出此言?”
呂崇善道:“你應當早就在找呂某的墓了,找了五十年,仍不罷休。這位墨先師的出現,給了你機緣。”
“金甲力士面前,你假意舍身救溫莊主,主動被我的寄生鬼入腦,其實也全都在你的算計之中……”“我的寄生鬼,雖入了你的腦,控制了你的識海。但因果都是相反相成的,反過來,這寄生鬼也在將我的信息,透露給了你。”
“你只要能解決,腦海中的寄生鬼,便可以后發制人,來針對我……”
呂崇善搖頭嘆道,“多年不見,堂公您的鬼道,竟精深到了此等地步,呂某佩服。”
裴堂公沙啞地笑了笑,“不愧是呂道友……這個世上,任何事,都是要代價的。鬼道也是如此。老朽做到這一步,也是煞費苦心。不過,只要能見到呂道友您,付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呂崇善道:“堂公也想謀求呂某的家業?”
裴堂公搖頭,“老夫怎會,與溫莊主一般見識?”
“溫莊主心性貪婪,活得也不夠久,認知不足,因而不知道這個世上,財并非越多就越好。”
“我克者為財,克我者為災。呂公此言,不是所有人都能懂的。”
“溫莊主此等心性,便是被財所克制人。”
“今日,他不死在這墓里,也會死在其他地方。”
“哪怕他如愿以償,奪了呂家的產業,終有一日,也必會因此‘不義之財’,而滿門覆滅。”
“錢財,乃是因果。”“那些金銀靈寶,靈石靈物,一樁樁,一件件,既是惹人垂涎的寶物,又是害人性命的元兇。世間財富,禍福一體,是無形因果的有形媒介。”
“世人豬油蒙心,看不透這點,你我乃窺破世表之人,豈會不明白?”
裴堂公自哂道。
“所以,”呂崇善道,“堂公此行,是……”
裴堂公道:“老朽想借呂公的《靈因經》一觀。”
靈因經……
墨畫聞言心頭微動。
呂崇善卻搖頭,“沒用的,堂公你……看不懂的。”
裴堂公冷笑,“呂公將此經據為己有,不給老夫看,怎知老夫不懂?”
呂崇善沉默。
裴堂公蒼老的眼眸中,露出一絲渴望和精光,緩緩道:
“這么多年了,老夫見慣了貧富興衰,起起沉沉,也不是琢磨不出,這里面的門道……”“靈石財物是因果。克者為財,被克為災。”
“這里面的關鍵,就是功德。”
“德若配位,便能克得住財,壓得住因果。如若不然,因果逆變,財就會化為災。”
“這么多年,老夫見過太多一夜暴富,又一夜暴斃之人;”
“見過勤勞發家,漸而荒淫,畢生家業盡廢之人;
“見過大富之家,后代子孫不肖,德行不養,致使滿門被滅之事……”
“這些興衰,表面上各有緣由。但內在無形的因果,都是一樣的……”
“這便是功德。”
“因此,若是修不出德行,壓不住因果,即便家財萬貫,金玉滿堂,終究也難逃黃粱一夢,甚至是斷頭一刀……”
“呂家這么多年,能一直做青疇首富,最關鍵的原因便是,呂公您的功德,太高了。”
裴堂公目光灼灼,看向呂崇善,“而您之所以功德高,老夫若所料不差,便是因您,修了那一卷《靈因經》……”
“老夫若得此經,勤修功德,那假以時日,我裴氏一族,匯聚天下錢財,必定風光無限。”“甚至,這天下的大多鬼怪,財鬼也好,惡鬼也罷,老夫也都可以憑功德鎮之,以陰鬼之力匡扶正道……”
呂崇善搖頭,嘆道:“堂公,你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裴堂公道:“世上的事,哪里有容易的,更遑論修功德,不試試怎么知道?”
呂崇善還是面色漠然,“堂公,你……根本不明白。你若有功德,此時已經有功德了;你若無功德,便是看了那一卷《靈因經》,也于事無補。”
裴堂公的臉色,便冷了下來,“說了這么多,呂公您還是吝嗇,不肯以真經示我?”
呂崇善道:“你看不懂,給你,也是害了你。”
這一句話,刺痛了裴堂公,他也徹底喪失了耐心。
說來說去,都是借口罷了,什么看不懂看得懂的,一卷經書,能有什么看不懂的?
裴堂公的目光,將身穿金絲大袍,半身鍍金,半身腐爛的呂大善人掃視了一遍。
目光最終停留在了,裴堂公的一只扳指上。
這扳指同樣是金玉煉成,帶在鍍金的右手上,顏色重疊,并不顯眼。
但裴堂公記得,自己一行人進墓之時,這位呂大善人,正在看一本薄薄的,古卷金字小冊子。此后那小冊子,被裴堂公衣袖一拂,便收了起來,大抵就收在了扳指里。
儲物扳指,可不是一般的寶物,也不是什么人都配有的。
靈因經……
裴堂公眼中,漸漸露出殺意。這個世上,果真什么,都要靠自己的本事去爭,去搶。
指望別人給自己,哪怕只是給自己看一眼,幾乎都是癡人說夢。
只不過裴堂公心里明白,這墓室里,并不是只有他和呂崇善兩人。
其余一人呂景修,是呂大善人的兒子,如今重傷,昏迷不醒。
而另外一人,便是那位……不可捉摸的先師大人了。
這位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裴堂公略作沉思,便轉過頭,看向墨畫,問道:“先師大人,可否愿意袖手旁觀?”
墨畫淡淡道:“你在教我做事?”
見墨畫語氣不悅,裴堂公連忙拱手,態度也更客氣了幾分,“不敢……”他表面上,被鬼寄生,但神識一直都是清醒的。
也知道適才,他們兩位金丹后期,加呂景修這位金丹中期,都奈何不得這位墨先師。
這位墨先師,自己不先出手。
可只要他后出手,戰局一定會發生劇變,產生不可知的意外。
這是一位,不可冒犯,但又不可忽視的存在。
看似毫無存在感,但又千萬不可真的當他不存在。
裴堂公接著道:“老夫……素來景仰先師大人,接下來的事,只要先師大人您不出手,待老夫勸服了呂道友,得了好處,一定有先師大人您的一份。”
不用出手,還有好處拿,的確沒什么理由拒絕。
墨畫點了點頭,補充道:
“靈因經,我也要看。”
裴堂公面色微滯,這位先師大人,果真也是個貪心之人,但他還是含笑道:
“此經書含因果奧妙,老夫若得到手,定與先師大人您,一同參悟……”墨畫滿意點頭,道:“你們打,我不插手。”
裴堂公顧慮道:“先師大人,言而有信?”
“本先師,以通仙教主的名義發誓,接下來無論發生什么事,必不先出手,如若不然,必受通仙教主敕令反噬……”墨畫嚴肅發誓道。
竟敢以“通仙教主”的名義起誓……
這個誓言的份量,可不輕。
裴堂公心中凜然,繼而微微頷首,眼中陰沉之色一閃而過,轉頭看向呂崇善。
呂崇善則皺緊了眉頭。
這五十年,裴堂公都在惦記自的墓,如今顯然是有備而來。
而這么多年,自己困居墓中,功德日漸虧損,如今連金身都開始腐爛了……
呂崇善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裴堂公緩緩抽出三元靈寶劍,寶劍之上,散發著比此前更猛烈的劍光。
甚至劍光之中,還帶著一些邪異的青紅色。顯然威力,遠勝于前。
不過裴堂公第一劍,沒刺向呂崇善,反倒是先刺中了倒在地上的呂景修。
呂景修本就重傷,又被刺了這一劍,痛醒之后,又徹底昏了過去。
呂崇善目光冰冷至極,周身金光蕩漾,含著殺意,看著裴堂公。
裴堂公緩緩道:“呂公不必著急,景修這孩子,好歹也是老夫看著長大的,老夫怎舍得,取他性命?只是暫時廢了他的經脈,讓他無法行動而已……”
“畢竟,這是我們這一輩的局,與他這個晚輩無關……”
呂崇善冷笑,“那我可真要,謝謝你了。”
裴堂公道:“呂公,得罪了。”
溫莊主已死,呂景修重度昏迷,再無一戰之力,呂大善人功德受損,金身腐爛。
墨先師也袖手旁觀,他以通仙教主的名義起誓,不會干涉。
此情此景,便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殺了呂崇善,便可得到《靈因經》。只要參悟《靈因經》,便可修出大功德。只要有大功德加身,那自己“德可配位”,能壓得住因果,那呂家的一切,終究都會是自己的。
一念及此,裴堂公老邁的熱血沸騰,當即再無顧忌,三元靈寶劍化作一道華光,一劍刺去,殺向呂崇善。
呂崇善目光冷冽,強行催動功德金身,將半邊腐爛的肉身,也鍍了一層金。
鋒利的靈寶劍光,便與堅固的功德金身,正面碰撞間,激起璀璨的光芒。
裴堂公和呂崇善,兩個青疇本地有著幾百年交情的頂尖金丹修士,便在這墓地金室之內,展開了殊死搏殺。
劇烈的波動,一時之間充斥在墓室的各個角落。
金丹之力猛烈,勁力呼嘯。
墨畫身如鬼魅,連續后退了幾十丈,一直退到了金色墓室的邊緣,隨手一點,化出了幾副防御的陣法,擋在身前,這才安下心來,去觀看裴堂公和呂崇善二人的廝殺。
打生打死,是別人的事。
誰生誰死,他其實也不太管得著。
眼下的局,還不值得他動手。他只要在一旁看戲,拿到最后的結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