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顧叔叔的血————說明顧叔叔他,真的被困在了這千蛛野廟的老林之中?」
「流血————就意味著,經歷過廝殺,受過傷,且處于下風————」
墨畫又捻了捻血跡,發現這血,都快干了,估計已經受傷有一段時間了。
顯然在被強敵追殺,逃又逃不出去。
「有點,危險了————」
墨畫目光微沉,指尖捻著血跡,神識運轉,催動因果法門,去算這血跡的主人。
片刻之后,他目光一凜,站起身,催動身法,向著右側的密林遁去。
一路之上,林木陰森,瘴氣彌漫。
老林之中,也遍布蛛網,各種蜘蛛和蟲類的尸體,藏在各個角落。
紫色淬毒的念力,在林間氤氳彌漫。
這并不單純,是「左道」之術布的局。
林中氣息之陰沉,妖念之濃烈,應該還有更兇橫的「大東西」藏身于此。
整個密不透光的老林,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
在密林的最深處,似乎有一雙陰冷的眼眸,在暗中注視著一切。
墨畫神識嗅覺敏銳,洞察力強,能隱約感覺到,這個「大東西」,怕是有點道行。
只是這不知是什么存在的「大東西」,藏得很好。
這又是在它的地盤上,墨畫初來乍到,不明就里,一時也窺不破它的真身。
墨畫只能寄希望于,顧叔叔還沒被這大東西吃掉————
隨后墨畫目光微凝,又順著血跡中的因果,在老林中尋了半響。
并在一些樹干上,枯藤邊,和蛛妖的尸體上,尋到了一些修士血肉的痕跡。
但也僅此而已,之后就沒線索了。
密林之中,陽光照不進來,可見度低。
古老的林木,又錯綜復雜,無法標記方位。
墨畫強大的神識,一散出去,感覺也霧蒙蒙的,前后四方都一樣,無法辨別方位。
甚至墨畫的因果算法,也開始被扭曲了。
他算出的結果,似乎被老林內部的某些念術磁場,無形中牽引和影響了,偏離了初始的方位。
墨畫繞了幾圈,都在原地打轉,心頭微沉。
「果真是————有點門道————」
墨畫索性不再推算因果,而單純依靠神識感知,在千蛛老林中,尋找「活人」的氣息。
甚至,不只是「活人」,哪怕是能動的「活物」也行。
如此又尋了半日,四周仍舊一片死寂。
整個林子,除了死蛛,死蟲,死寂的霧一般,沒有一點生氣。
墨畫也早已迷了路,根本不知身處何處,所在何方。
墨畫皺了皺眉。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用一些,更極端更粗暴更不禮貌的手段,來辨位搜林的時候,遠處忽而傳來了一些極微弱的動靜,似乎是有人在說話。
墨畫心念一動,隱著身形,循聲而去,走了大概數里地,耳邊聲音漸響,果真是有人在交談。
墨畫雖對自己的神識強度有自信,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收斂起了神識。
一身的氣息,也都消弭到了極致。
腳步也輕若羽絮,緩緩走到了近前,定睛看去。
便見林中,果真有一伙人聚在一起。
這群人,人高馬大,穿著破舊的甲胄,臉上涂著三道青痕,瞳孔發白,周身帶著怨氣,一看就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人。
墨畫微微皺眉。
這些修士,看著像是暴民,但明顯與一般暴民不同,實力要強上很多。
而這群「暴民」正中,還有一個頭領,正坐在中間,嘴里啃著不知是什么肉。
這頭領整個人,塊頭極大,哪怕是坐著,也仍有一人高。
他形容丑陋猙獰,面堂鐵青,渾身肌肉呈土色,堅硬如鐵,四肢之上青筋暴凸,陰綠色的血滾滾流動。
明明是個活人,看著竟仿佛似一個,青面獠牙的「活鬼」。
此時這「活鬼」,正在大口啃著一條烤好的人腿,模樣更顯兇惡。
而他的修為,竟是金丹后期,距離金丹巔峰,也相差不多。
墨畫目光一沉。
就在墨畫看著這人的時候,這「青面活鬼」一般的人物,竟突然停止了動作,猛然瞪大眼睛,轉頭死死盯著墨畫的方向,聲音嗡隆如破甕:「活人————」
墨畫一怔。
那青面活鬼,呸一聲,沙啞道:「新鮮的,白嫩的,活人————」
其他「暴民」聞言,也面露興奮,紛紛向墨畫這邊看來,眼中露出血絲。
明明墨畫的位置,空無一物,一點氣息都沒有。
可他們似乎卻篤定,那個地方有新鮮的美味。
這些品嘗過極度「饑餓」滋味的人,似乎有些超脫了常理。
墨畫皺眉,索性撤去了隱匿,顯露出了身形。
幽暗的老林中,一個披著黑袍,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白皙的下巴,陰森而詭異的人影,就這樣無聲地浮現在了眾人面前。
一眾「暴民」見狀一驚,莫名覺得有些膽寒,可受嗜血的習性影響,眼底卻越發殘忍而興奮。
墨畫眼眸微沉,并著手指,正準備動手的時候。
卻聽那青面頭領,突然有些錯愕道:「你是鄔先師的人?」
其他暴民一聽鄔先師,紛紛臉色一變,眼底竟流露出幾分敬畏之色。
鄔先師?
墨畫先是微怔,而后心念一動,淡然點頭道:「嗯。」
他只淡淡「嗯」了一聲,語氣敷衍,卻顯得高深莫測。
青面頭領見了他這黑霧般的著裝,隱匿無聲的法術,以及詭譎無形的氣息,的確是「方士」的模樣。
他心里信了幾分,但畢竟還有幾分捉摸不定,便目光兇殘,粗聲問道:「鄔先師讓你來,所為何事?」
墨畫略一沉思,便語氣冷漠道:「你們動作太慢,讓鄔先師久等了————」
青面頭領聞言,心中一凜,道:「那些人,不好對付————」
墨畫冷笑,「一群道廷的走狗,有什么難對付的?」
青面頭領聽聞這句話,不疑有他,便解釋道:「鄔先師應該也知道,這群道廷走狗,不是一般的走狗。」
「為首之人,是道廷那邊的欽差典司,境界只有金丹中期,但是正門正派,法術凌厲,著實難對付————」
「本尊這些時日,不斷追殺,已宰了不少道廷走狗————」
青面頭領指了指,他剛剛啃著的人腿,又道:「估計再追殺幾日,那姓顧的典司,就能被我開膛破肚了————
墨畫聞言,目光冰冷,點了點頭,贊許道:「你做得很好,鄔先師會嘉獎你的。」
青面頭領聽聞「嘉獎」兩字,目光有些不悅。
以上賞下,才叫嘉獎,他敬畏鄔先師,但并不覺得,自己就矮鄔先師一等。
不過方士這種人,都是這樣,脾氣大,性子傲,且心眼小,不可忤逆。
青面頭領陰沉笑了笑,笑聲粘稠,像是破了洞的風箱。
墨畫目光一掃,掠過這青面頭領的表情,洞悉了他的心思。
青面頭領又看向墨畫,忽而有些疑惑道:「我沒見過你————」
墨畫冷笑道:「怎么?鄔先師的人,你都見過?」
青面頭領便不再說什么,而是問,「鄔先師讓你來————」
墨畫略作沉思,肅然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時局有變————」
「鄔先師也知道,道廷的走狗,不是那么好殺的,因此特意遣我,前來助你,以雷霆手段,早些將道廷的走狗,趕盡殺絕,以圖大計————」
青面頭領聞言,心中凜然,隨后看了眼墨畫,有些懷疑,「你助我?」
墨畫適當散發出一些金丹的威壓。
他的修為,只有金丹初期,但神識太強,刻意顯露之下,透著說不出的詭異的壓迫感。
青面頭領卻不敢小覷。
這是浸淫左道多年的方士,才有的氣息。
哪怕只有金丹初期,也不能小瞧,更何況來人,可是鄔先師的「特使」,必然也有些邪門的手段在身上。
有他相助,定能早些將那群道廷的走狗,屠殺殆盡。
將那姓顧的典司,剝皮抽骨,烤肉熬湯。
一想到這里,青面頭領便大喜。
那姓顧的賊人,的確是塊硬骨頭。
這些時日,他屢次追殺,幾番鏖戰,卻都沒討到太大好處,甚至自己還吃了不少苦頭。
青面頭領便點頭道:「好,有特使助我,定將這些道廷走狗,殺個精光!」
「殺了這些走狗,本尊還有正事————」
墨畫微微頷首。
青面頭領便站起身,他坐著的時候,有一人高,站起來的時候,更是奇異不凡,像是一個畸形的小巨人,又如同一只人間厲鬼,散發著駭人的威勢。
之后青面頭領目中兇光一閃,如同現世的惡鬼開眼,吩咐麾下道:「吹笛,把部眾都召來,一鼓作氣,將道廷走狗都殺光————」
「是,上人。」
幾個部眾,吹響了怪異的笛聲,像是夜梟一般,嘶啞難聽。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笛聲應和,繼而人聲熙攘,林木攢動,一個又一個,身穿甲胄,帶著煞氣,面色兇殘的「暴民」,聚了過來。
粗略一數,竟足有兩三百人。
墨畫見狀,臉色也微微一沉。
青面頭領道:「走,殺人去。」而后率眾邁步,走在了最前面。
而后所有暴徒部眾,也都目光兇殘,口角流著口水,跟在了青面頭領身后。
墨畫目光一閃,身形也如鬼魅一般,混在了這群人中間,去殺道廷的「走狗」去了——
這千蛛老林,既有左道之術構建的迷局,同時又有不可知的邪異棲身。
神識和因果,都會受到一些干擾。
但有一樣,比較特殊。
那就是,在滿是蛛尸,蟲尸的死寂林中,對活人氣味的渴望,反倒成了可靠的尋路手段。
這個手段,墨畫沒有,因為他沒吃過人。
但以青面活鬼為首的這批人,卻似乎個個精通。
連精通隱匿,隱跡于無形的墨畫,都能被他們識破,聞出鮮美的「人味」來。
更何況是顧長懷等道廷司修士。
青面頭領高大的身軀,走在前面,兩只丑陋變形的鼻子,嗅著空中的活人氣味,以此辨著方位。
墨畫有些好奇,自己又默默在空中嗅了嗅。
可除了腐臭,蟲尸的難聞味道,其他什么都沒聞出來。
更不必說什么,活人的鮮美氣味了。
墨畫便放棄了,同時也放心了,這多少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
這些暴徒尋人的本事很強。
而顧長懷一行人,為了躲避這些怪異暴民的追殺,顯然也是煞費苦心。
墨畫沿路,能看到不少地方,都被顧叔叔等人,做了一些手腳,放了一些異味的丹藥,設了陷阱,或者是做了些障眼的手段。
可這些都沒用。
畢竟青面頭領這些人,是憑著本能,在狩獵覓食。
因此,只過了一個時辰后,青面頭領,便尋到了顧長懷一行人的蹤跡。
「找到了————」青面頭咧嘴,獰然一笑。
林間有密集的腳印,新鮮的血跡,還有一些停留過的痕跡。
而墨畫也終于,再一次憑借因果直覺,捕捉到了顧叔叔的因果氣息。
他眼睛微亮,但還是耐心地,混在青面頭領一群人中。
再往前走不到半個時辰,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四周空曠,但地面卻一片狼藉。
巨大的樹木被砍倒,橫在地面上,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屏障之內,泥土有不少被松動過的痕跡。
而墨畫只一打眼,便能看到地面之下,鋪設了不少陣法,尤以困陣和殺陣居多。
這些陣法,墨畫也很熟悉,都是五行,兼用八卦的制式陣法,中規中矩,但很實用。
這是道廷司辦案時,常用的一些陣法。
但這種時候,布這些陣法,說明情況就不太對了。
墨畫環顧四周,心中漸漸了然。
顧叔叔等人,應該的確是被逼到了絕路,在老林的迷局中,難辨方位,逃無可逃了。
這種情況下,只能耗盡所有資源,依仗成型的陣法,做最后的殊死防守。
能守住,他們就還能有喘息的余地。
可一旦守不住,就前功盡棄。
因為陣法的布置和催動,都是要耗費大量靈石的。
將大量靈石投入陣法的運轉,一旦陣法被迫或被毀,基本就沒有轉換周旋的余地了。
「被逼到了這一步,顧叔叔想必,處境真的很難了————」
墨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而青面頭領這些人,顯然只對「人肉」敏感,對陣法卻很遲鈍。
他們應該知道,眼前的林木之下,布了一些陷阱,但也不知是什么陷阱。
眼見「獵物」就在對面,青面頭領一揮手,一群部眾就開始沖鋒。
而后情況驟變,殺機浮現。
地面之上,陣法一一亮起,水火并濟,土陷金殺,木纏火焚。
陣法這種東西,有些笨滯,形式僵化,只能守株待兔。
在修士單獨的廝殺,尤其是高手對決中,因布置繁瑣,容易被識破,很難派上用場。
可在修士大規模的防守反擊,沖陣廝殺中,陣法卻無疑是一個大殺器。
尤其是規模越大,人越多,越密集的沖陣群戰中,陣法的殺傷力就越可怕。
青面頭領的摩下,只發動了一次沖鋒,就直接撞進了陣法的陣地,被水火殺陣,當場絞殺了二十多個,重傷了三十,其余不少人也都帶了傷。
其余人見狀,紛紛面露驚色,連連后退。
「陣法?!」
他們都是青疇州界,本地的修士,雖雙手血腥,殺人如麻,但缺少上等傳承,也缺乏應對陣法的經驗。
更何況,還是這么多陣法。
有部眾問青面頭領,「上人,該怎么辦?」
青面頭領面色陰沉。
他雖形如惡鬼,但心性狡詐自私,自己并不會帶頭沖鋒。
一旦他帶頭沖過去,被陣法耗了實力,那個姓顧的,一定會躲在暗處,想辦法襲殺自己。
但他即便不懂陣法,但也知道,陣法的數目是有限的,殺傷力也不是無窮無盡。
用人命,去填平陣法,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災年人命不值錢,兄弟不就是拿來當炮灰的么?
青面頭領便道:「繼續沖。」
部眾聞言,有些躊躇不決。
青面頭領見狀大怒,道:「沖!臨陣退縮者,斬!
可他的部眾,還是遲疑。
青面頭領見自己的部眾,不聽自己的號令,越發大怒,徒手撕殺了一個后退的逃兵,厲聲道:「沖!」
其余部眾,心中恐懼,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發動沖鋒。
可眼前的陣法,比他們預想的,其實要強上不少,而且里面還夾雜著不少三品陣法。
普通部眾沖上去,基本就是找死。
這些門道,這些蠻橫的暴徒看不明白,墨畫卻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什么都沒說。
因此,又沖鋒了兩輪,在陣法爆炸的轟隆聲中,又死了三四十人,重傷更多。
青面頭領顯然那也意識到,有些不對了,原本就陰沉的臉,越發鐵青。
他沒想到,這些道廷走狗,竟還留有如此手段,他們布下的陣法,竟會如此之強?
這————
青面頭領面色難看至極,思索片刻忽而想到什么,轉頭看向人群中,一直一言不發的墨畫,低聲問道:「先師您————可懂陣法?」
他的稱謂,都恭敬了不少。
墨畫掐了掐手指,算了一下死掉的人數,覺得差不多了,便緩緩點頭道:「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