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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饑民與左道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陣問長生

  坤州,大靈田界,三品青疇小州界。

  一身黑袍,遮住面容的墨畫,正走在一片荒蕪的田地中。

  莊稼枯萎腐爛,土壤中滲著血漿。

  墨畫的腳,踩在血色的土地上,一枚銅錢,在指掌間游動,尋覓著方向。

  據余掌司此前所說,顧典司最后的傳書,就是從青疇地界發出來的。

  傳書中說:青疇地界暗流洶涌,暴亂加劇,情況惡化了……

  而自此之后,音訊就斷絕了,道廷司內部的元磁渠道,也全都被切斷了。

  顧叔叔一行人,大概一百多道廷司修士,一大半都是顧家心腹,就這樣消失在了青疇州界中,生死不明。

  這件事,后土城的道廷司,袖手旁觀。

  他們巴不得顧長懷這個“眼中釘”,因公殉職,死在大靈田界的暴動之中。

  鎮魔司的余掌司倒是想管,可鎮魔司人太少,余掌司本人也分身乏力。

  情況就只能這樣僵持著了。

  沒人知道,青疇州界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暴亂又到了何種程度。

  直到經過這大半月后,墨畫親自踏上了青疇州界的土地,來尋顧長懷的生死。

  可問題是,青疇州界畢竟是一個州界,地域遼闊。

  即便墨畫因果造詣不俗,卜術純熟,但所能占卜到的,也只是很模糊的一些方向。

  兼之時局動蕩,要想找到顧叔叔,也并不簡單。

  而且,時間上也很緊張。

  若是早一點,找到的可能是顧叔叔的人,但若晚了一點,找到的很可能,就只是顧叔叔的“尸體”了……

  墨畫目光凝重,沿著繼續向青疇州界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土地越是荒蕪,赤地千里,杳無人煙,荒涼得可怕。

  再走數百里,墨畫終于看到人影了。

  但這些人,卻全都是死尸。

  死在田間,地頭,或是某些路邊,甚至有些人,死后被割了頭,倒掛在樹上。

  墨畫一時也分辨不出,這些人,到底是死于饑餓,還是死于暴亂。

  雖說這種血腥凄慘的場景,墨畫當年在大荒也曾見過。

  但那是大荒,是道廷治外之土,是戰亂之地,修士野蠻,混戰不休,又遭逢大災,才有種種慘狀。

  可如今,卻是在坤州。

  在歷來以繁華富庶著稱的坤州。

  在土地肥沃生養萬物的大靈田界。

  甚至不久之前,墨畫還因為聯姻之事,出入各種豪門府邸。

  親眼見著世家的鐘鳴鼎盛,榮華富貴,以及各種瓊樓玉宇間的花天酒地,紙醉金迷。

  而一轉眼,眼前又是另一番饑民苦死,生民涂炭的景象……

  墨畫憑空一抓,攝入一根木杖,插入地面,便見土地之下,腥臭撲鼻。

  曾經肥沃的土壤,如今卻像腐爛的尸肉,流著膿水。

  “腐爛的……尸肉……”

  墨畫看著這粘稠的土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縮。

  可這“腐化”,仍舊只是雛形。土壤雖像“尸肉”,但也并不是真正的尸肉。

  各種有關幕后的猜測,浮在墨畫腦中,一團亂麻,可卻無法斷定是哪一種因果的可能。

  墨畫心中輕嘆,只能丟掉樹枝,重新取出銅錢,卜著前路。

  他初到大靈田界,一個人孤立無援,暫時也管不了那么多。

  如今這種局面下,他只希望顧叔叔,能平安無事……

  墨畫收攏了心思,繼續尋著因果術的指引,向東北方走去。

  又行了百里,周遭景色,還是沒太大差別,尸體仍舊很多,但墨畫卻終于見到活人了。

  那是一個山坳處,圍出了一個村寨,周遭用石頭砌著,門口有人把守。

  墨畫神識一掃,發現村寨之中,竟有一百多活人。

  這些人,大多都是饑民,但來歷各異,似乎是遭逢暴亂,無可依傍,就聚在了一起,保全性命。

  墨畫催動身法,隱著身形,直接穿過守衛,進入了村寨之中。

  這些饑民的守衛,自然不可能窺破墨畫的身形。

  墨畫進入村寨之后,目光一掃,便見村寨的正中,坐著一個大漢,衣衫破舊,卻披著半副甲胄,一柄鐵刀橫立,身上有傷疤,氣息不弱,似乎便是村寨的寨主。

  墨畫直接走上前去,顯露出身形,道:

  “我問你一件事。”

  那寨主見光天化日之下,憑空出現一個詭異的黑袍修士,當即大驚,撤出一柄大鐵刀,指著墨畫,問道:

  “什么人?”

  其他守衛聽到動靜,也紛紛舉起武器,將墨畫團團圍住,滿臉的如臨大敵。

  這種亂世,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大多數都與妖道和魔修有關,不可能是好人。

  墨畫被這些人包圍,神情淡然,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老實答復。”

  寨主皺眉,“什么問題?”

  墨畫問道:“你可在附近,見過道廷司的人?”

  道廷司……

  寨主聞言當即面色一變,道:“無可奉告。”

  墨畫淡淡地看著他,“你說出來,我便不為難你們。”

  寨主冷笑,當即不再猶豫,鐵刀一橫,反手劈殺向墨畫。

  這一刀攔腰,砍在了墨畫身上,那寨主剛面露喜色。

  可下一瞬,墨畫的身子,化為黑水一般的虛影,憑空消失,又緩緩出現了。

  這一刀砍的,仿佛只是一個幻影。

  墨畫反手一點,水牢術降臨,便將這筑基巔峰的寨主,橫壓在地。

  寨主面色大變,驚恐道:“金丹?”

  其他人一聽金丹,也紛紛面色大震,手中的武器都握不穩,兩腿發軟,頻頻后退。

  墨畫問道:“見過道廷司的人么?”

  那寨主面色鐵青,閉口不言。

  墨畫并指一點,正準備加強水牢窒溺的效果。

  寨主卻道:“我不知道……”

  墨畫目光微冷,又點出一道水牢術,將那寨主,捆得更緊了些。

  那寨主恨墨畫這個“奸賊”,手段毒辣,可偏偏又無力反抗,只能恨聲道:

  “高人饒命,我真不知……哪里有道廷司的人……”

  墨畫目光微動,“你當真不知?”

  那寨主咬牙道:“道廷司的走狗,欺壓良善,死不足惜……只恨我修為不足,無法手刃這些狗雜碎。我真知道他們的蹤跡,又怎么會隱瞞?”

  墨畫眉頭微皺。

  他轉過頭,看向其他人,目光從一張張或是驚恐或是憤怒的臉上掠過,問道:

  “你們有誰知道,道廷司修士的下落?”

  這些饑民面面相覷,但也都神情疑惑,并無人答話。

  空氣中有些安靜,墨畫目光微冷。

  恰在此時,人群之中,一個粗布衣衫,面黃肌瘦的婦人,領著一個瘦小的孩子,走了出來,半跪在地上,神色緊張道:

  “回稟前輩,妾身見過……道廷司的人……”

  墨畫問:“在哪?”

  婦人囁嚅著,不肯開口。

  墨畫目光微動,問道:“你有什么條件?”

  “是……”那婦人給墨畫磕了一個頭,拉過旁邊骨瘦如柴的孩子,對墨畫道:

  “只求前輩,讓這孩子……吃頓飽飯……”

  墨畫微怔,目光復雜,“只要一頓飽飯?”

  那婦人垂首,有些絕望道:“是……妾身的孩子,已經一個月沒吃飽過了,只能用些樹皮充饑……再不吃點飽飯,他血氣枯竭,就要死了……”

  孩子體格最弱,血氣也不足。

  婦人一想到,再過幾日,就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餓死在面前而無能為力,就心如刀絞,淚水直流。

  墨畫目光轉過,看向了婦人身旁的孩子,見他果真瘦得跟竹竿子一樣,偏偏小腹處,又微微腫脹,定是吃了太多樹皮雜草,無法化為血氣,才會有這種跡象。

  災年中的孩子,命運坎坷,最為可憐。

  墨畫心中輕嘆,對婦人頷首道:“可以。”

  那婦人得了墨畫應允,心中大喜,又生怕觸目了這位來歷不明的金丹高人,不敢再貪心,忙道:

  “回稟前輩……此處向東南,大概百里之地,有一片矮丘,丘中長滿林木,林中有一座野廟……”

  “妾身逃難之時,在野廟之中躲避暴民,也尋過野果,給孩子充饑。剛好也在附近見過……穿著道廷司制袍的人……”

  墨畫道:“他們穿著道廷司制袍?”

  那婦人點頭,“他們一行人,估計有好幾十人,穿著制袍,有些嚇人。妾身不敢靠近,只遠遠看了一眼,就逃走了……”

  青疇州界本地的修士,對道廷司修士,秉著本能的敬畏和恨意。

  墨畫問:“還有么?”

  婦人道:“只有這些了……”

  墨畫看了婦人一眼,尤其盯著婦人的眉眼,仔細看了一眼,輕聲問道:

  “你不是靈農吧?”

  那婦人一驚,忙道:“妾身,是農戶出身,只在財主家做過幾年婢女……”

  墨畫目光微斂,不再說什么,而是尋思片刻,取出了一塊肉干,一個饅頭,還有一枚辟谷丹。

  “肉干和饅頭,給孩子吃,辟谷丹你自己吃……”墨畫淡淡道。

  那婦人大喜,激動得眼淚直流,忙給墨畫磕頭,道:“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而后她立馬雙手捧著,恭敬地接過肉干和饅頭,雙手顫抖著,一點點掰碎了,仔細喂給懷里的孩子。

  這孩子還小,只有幾歲,又餓壞了,因此不能吃得太急。

  同時他境界低微,只有煉氣,所以墨畫只給了他一小塊肉和一個饅頭。

  否則吃多了,他消化不掉,反而會把自己撐死。

  墨畫看著這孩子,還有這為了讓孩子吃一頓飽飯,而卑躬屈膝的婦人,心生憐憫。

  他正想多留些吃食,給這母子二人,可轉頭一看,卻見周遭的饑民,全都饑腸轆轆,眼睛泛紅,看著這對母子手中的肉和饅頭,有些人甚至喉嚨蠕動,在咽口水。

  墨畫心中微凜,意識到這是災年,自己多給她們吃的,很可能反而害死這對母子。

  除非一直看著他們母子二人,否則自己一旦離開,結局如何,就不言而喻了……

  這些饑民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墨畫念頭微轉,取出兩個丹瓶,丟給了那寨主。

  那寨主接過丹瓶,不由一愣,“這是……”

  墨畫道:“這是辟谷丹,你分給眾人,省著點吃,應該夠你們多活一陣……”

  寨主手中握著丹瓶,又驚又喜,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金丹前輩,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墨畫又道:“這母子二人,你照看好。”

  畢竟幫了自己的忙。

  那寨主連忙道:“是,是……”

  其余眾人一聽,竟然有辟谷丹續命,當即也都震驚不已,紛紛轉怒為喜,激動叩拜道:

  “多謝前輩賜丹……”

  “前輩大恩大德,壽與天齊……”

  眾人叩拜一陣,再擡起頭時,發現眼前已然空無一人。

  那位黑袍前輩,已經消失不見了,眾人一時恍如在夢中。

  那寨主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心中也難掩驚愕,隨后又轉頭看著那母子二人,心中慶幸道:

  “還好……當初沒因累贅,把這沒用的母子二人丟掉,不然如今哪里來的辟谷丹救急……”

  只是,兩瓶辟谷丹,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這個世道,太難了……

  整個坤州,不知要死多少人,怕是神仙來了,也無能為力了……

  那寨主眉眼凝重,深深嘆了口氣。

  村寨之外。

  墨畫隱著身,形如流水點地,向著那婦人所說的東北方向遁去。

  辟谷丹不是他不想多給,而是他此行匆忙,身上本來也沒帶多少物資。

  更何況,如今的世道亂,別說一兩瓶辟谷丹,就是多十瓶百瓶,也無濟于事。

  很多事,必須從長計議,從大局入手。

  否則不光是青疇州界,包括周遭的南穗,歸田,黃壤乃至整個大靈田界,恐怕都會受到波及,餓殍遍地。

  墨畫收斂起心思,不再多想,而是加快了遁法,從荒田野地中,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

  不到半個時辰后,墨畫停留在了一片矮丘前,矮丘之中,長滿了林木。

  可奇怪的是,此時正值災年,外面的很多林木,都被剝取了皮,被人吃進了肚子。

  可眼前的林木,卻郁郁蔥蔥,鮮有被剝皮的跡象。

  蔥郁的林木,還遮著烈日,投下了一片陰影,將整個低矮的山丘,都遮住了。

  墨畫目光微凝,走進了林木之中,瞬間覺得一片陰冷。

  之后他循著林木的方向,走了許久,可仍舊是沒找到,那婦人口中所說的林中“野廟”。

  高木遮陽,陰影蔽地,林影重重之間,甚至連方位,都有些模糊。

  可這四周,又并無幻陣和困陣的痕跡,著實有些蹊蹺。

  墨畫皺著眉頭,在林木之中,搜尋了片刻,忽而掐指一算,順著因果線,在一樁陰沉高聳的樹干上,尋到了一只破碎的半透明蛛網。

  這破碎蛛網,看似尋常,若有若無,但卻有粘滯的念力,附著其上,在緩緩流動。

  蛛網周邊,還有一群蚊蟲的尸體。

  看似是神念之術的媒介,但又與墨畫所熟悉的神念法門,都截然不同。

  墨畫端詳片刻,心中忽而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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