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扮成“白公子”的白子曦淡然道。
而她這句話,是用原本的女子的聲音說的,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戲謔。
小姑奶……
白曉生豈能聽不出他小姑奶奶的聲音,當即亡魂大冒,隨后以一種更驚恐的目光看向墨畫。
這個墨畫,真是牛皮大發了,小姑奶奶他都能“拐”出來?
你怎么不上天啊?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
白曉生掙扎著就要往車外爬去。
墨畫按住他,“你跑什么?”
白曉生怒道:“放開我,我要下車!”
墨畫嘆道:“你姑奶奶在這,你跑去哪?”
白曉生頭皮發麻,又驚又怒道:“好你個墨畫,你又坑我!你想害死我!”
墨畫問:“我怎么害你了?”
白曉生只道:“你個挨千刀的,我若是知道,我小姑奶奶在,打死我都不可能上這個車!”
墨畫好奇道:“你這么怕你小姑奶奶?”
白曉生臉色煞白,“你這是廢話,我……”
話未說完,白子曦便淡淡道:“好了,別鬧了。”
白曉生不敢說話了,低眉順眼的。
白子曦道:“曉生。”
白曉生不情不愿道:“是……”
“帶我去玉香樓。”白子曦道。
“我……”白曉生為難。
那種地方,豈是小姑奶奶能去的。白曉生便委婉道:“小姑奶奶,玉香樓是風塵之地,那種地方腌臜不堪,配不上您。”
白子曦便學著墨畫道:“我有正事,非去不可。”
墨畫默默嘆氣。
“你只管帶路。”白子曦又道。
見白曉生還在躊躇,白子曦目光微閃,便低聲道:
“如若不然,你平日里在賭坊修行,在煙花之地閉關的事,我會上報老祖的。”
白曉生神情一僵,心服口服,嘆道:“便依小姑奶奶。”
白子曦這才點頭。
墨畫也在一旁附和道:“對么,早點聽你小姑奶奶的話多好……”
白曉生惡狠狠地瞪了墨畫一眼。
這個姓墨的就是個災星,跟他沾邊的,準沒好事。偏偏這小子,心機又跟鬼一樣,深不可測,防不勝防。這次顯然又遭了這小子的算計了。
白曉生恨得不行。
之后馬車繼續向前行駛,地勢平緩并無顛簸,但這一路上,白曉生的心里,卻七上八下,忐忑異常。
玉香樓那能是什么好地方么?小姑奶奶怎么能去那種地方?
可不為小姑奶奶帶路,小姑奶奶饒不了自己。
可真為小姑奶奶帶路,去玉香樓這種地方,萬一被家族里,那些老東西知道了,自己只怕“死”得更慘……
左右都很慘,白曉生想來想去,還是只能先妥協,屈服于小姑奶奶的威勢。
萬一小姑奶奶高興了,為自己說點好話,老祖們的板子,說不定還輕一點。
可萬一把小姑奶奶惹不高興了,那才真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白曉生想明白這個道理,也就認命了。
“只不過……”
白曉生看了一眼墨畫,心里越想越覺得蹊蹺。
無緣無故的,小姑奶奶怎么可能,會突然想去玉香樓?
八成是這個墨畫搞的鬼……
可這個姓墨的,又是怎么把小姑奶奶這尊“大佛”,給拐出小福地的?
容真人能應允?
因果不怕泄露?
還有,小姑奶奶竟然真的愿意出門?
白曉生覺得十分神奇。
他偷偷打量了白子曦一眼,又看了墨畫一眼,見這二人,一個眉目如畫,一個灑脫出塵,形象氣質竟有幾分相似,坐在一起一點不違和,忍不住心道:
“小姑奶奶,這是真把墨畫這個師弟,當成‘親弟弟’看了?這么縱容照顧他?”
畢竟尋常男子,除了白家嫡系,連見小姑奶奶的資格都沒有……
白曉生搖了搖頭。
小姑奶奶這是根本不知道,墨畫這小子,心思之歹毒,腹黑之深,全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唇紅齒白,人畜無害。
白曉生有意提醒小姑奶奶幾句,可當著墨畫的面,又不好開口。
免得說不過奸詐的墨畫,被反咬一口,徹底喪失了小姑奶奶的信任。
墨畫就是這種可惡的“佞臣”。
白曉生在心底,給墨畫定了個性質。
不管怎么說,有白曉生帶路,之后就好辦了。
后土城很大,去玉香樓的路,并不好走,彎彎繞繞的,岔路也多,墨畫沒去過,也不太熟。
但白曉生熟,有小姑奶奶白子曦這尊“大佛”壓著,他也不敢跟墨畫繞什么彎子了,老老實實帶著墨畫穿街走巷,在馬蹄的悠悠聲中,一直來到了南城和北城的交界。
墨畫隔得老遠,就看到了一條燈火通明的長街,人潮如織,香氣暗涌。
可馬車在附近的街道上,繞了許久,卻總是不得門徑而入。
仿佛對面那條燈火與胭脂交織的花街,存在于另一個世界,明明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
墨畫看向白曉生。
他精通陣法,自然知道這附近的街道上,都布了陣法,有些甚至還是幻陣,用來隔絕無關人物。
只有被“邀請”的,或者內行的人,才能進去。
白曉生嘆了口氣,也不說什么,而是自覺去駕車開路,走到了附近一個死胡同前。
白曉生敲了敲胡同前的石壁,沒過多久,黑夜之中浮出了一道人影,像是看門的。
白曉生出示了令牌,還丟了一小袋靈石給他。
那看門人見了令牌,態度便恭敬了不少,接過靈石后,更是連腰也躬了起來,道:
“貴客,稍等。”
而后那看門人,就又融入了黑影。
沒過多久,胡同口前的石壁,就消失了,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道小石巷。
“醉花街,銷金巷……”
白曉生喃喃道,而后轉過頭,駕著馬車,繼續向前走。
馬車沿著陰暗的小巷,曲曲折折,往前走了一段路,面前便豁然開朗。
煙火浮天,光芒璀璨,一整條花街,仿佛花海一般,向遠處延伸,看不到盡頭。
花海兩側,盡皆瓊樓玉宇。
每座瓊樓玉宇,金雕玉砌的樓之上,憑欄站著一位又一位,國色天香,玲瓏有致的女子。
天上的月色一照,瓊樓光芒氤氳,花海香氣襲人。
這些貌美婀娜的女子,在高處起舞,被這些光照著,被花襯托著,仿佛天宮降下的仙子一般。
至少從外表上看,的確美不勝收。
不光是墨畫,便是白子曦看了,都微微一怔。
她轉過頭,盯著墨畫看了看,小聲道:“還挺好看……難怪你想過來。”
白子曦聲音輕柔,墨畫聽著,卻心頭一跳,一臉認真道:
“小師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從不愛看這些……”
白子曦淡淡看了墨畫一眼,眸光微轉,沒有說話。
墨畫也不知,小師姐是不是生氣了,心中嘆氣,轉而看向白曉生,問道:
“玉香樓在哪?”
白曉生往前一指,“一直往前走,估計還有幾里地。”
墨畫點頭。
白曉生又道:“不過在去玉香樓前,得先置辦點東西。”
墨畫問:“置辦什么?”
白曉生道:“你隨我來。”
說完白曉生便帶路,領著墨畫和白子曦兩人,來到了街邊的一個小商鋪前。
小商鋪里,賣的是各種面具。
這些面具比較簡單,薄薄的一層,只能蓋住面頰,但都很精致,款式也很多,花里胡哨的。
白曉生道:“選一個,戴上。”
墨畫不明白:“這些有什么用?”
以他的神識,一眼就能洞穿這些面具。
白曉生道:“聊勝于無吧。”
見墨畫還在懷疑,白曉生便道:“你們第一次來,最好別露臉……”
“哪怕這面具,防不住高人的神識,但至少能防住眼睛。”
“而且,在青樓這個地方,不可輕易放神識窺測,這是大不敬,很容易結下仇怨。”
“若是真有人,以神識窺測你,你至少能提前知道,誰對你另懷心思。”
“反正,這都是規矩,你戴著不會有壞處。”
白曉生主要是為了小姑奶奶的安全著想,這才會跟墨畫說這么多,如若不然,他才懶得理會。
他巴不得墨畫在玉香樓出糗,顏面盡失。
墨畫點了點頭,既然是規矩,他也不好拒絕,便和白子曦,一人挑了一張面具。
白子曦挑的,是一張鳳紋面具,典雅而尊貴。
墨畫挑的,是一張青銅紋面具,古樸而神秘。
墨畫和白子曦選好后,轉頭看向白曉生,卻見白曉生,什么都沒戴。
墨畫問道:“你為什么不戴?”
白曉生擺手,“我不需要。”
墨畫恍然,“哦,你是老熟客了,經常來,所以戴不戴都無所謂?”
白曉生惱道:“我不是熟客,我也很少來,你不要污蔑我!”
墨畫這個奸佞之人,老是當著小姑奶奶的面,污自己的清譽。
要不是小姑奶奶在這,一定要他好看!
墨畫還想說什么。
白曉生實在是害怕墨畫那張嘴了,忙道:“趕緊去玉香樓,早去早回。”
墨畫一頓,點了點頭。
之后白曉生便走在前面帶路,墨畫則跟在小師姐身旁,保護著小師姐。
醉花街,風塵地,自古便是銷金之窟。
而坤州富庶,后土城更以豪奢聞名,因此這滿是青樓的醉花街,更是流金瀉玉,奢華糜爛之至。
花街里,富家公子,豪紳貴胄,來往不斷。
青樓上,清倌獻藝,紅倌解衣,繾綣綺麗。
墨畫修道固心,本不大愛看這些,只是此時身旁跟著小師姐,在人潮之中,兩人貼得很近,便不免心神有些恍惚。
白子曦倒是目光清明,大大方方地環顧四周。
她平日里幾乎不出門,很少見到這種花團錦簇,美人妖冶的地方,一時只覺看什么都新奇。
如此走了一陣,面前便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青樓,高樓如山扉一樣,向兩側排開,既華貴又氣派。
而青樓的門匾上,便寫著“玉香樓”三個大字。
若不是事先知道,單看門庭,根本沒人會想到,如此貴氣的地方,竟然會是以色娛人的青樓。
白曉生看著玉香樓三個字,到底還是遲疑了片刻,看向白子曦,低聲道:
“小……你真要進去?”
白子曦點頭。
她決定的事,自然不會反悔。
白曉生嘆氣,知道勸也沒用,更何況都到門口了,他便道:“那行吧,跟我來。”
白子曦剛想跟著白曉生往前走,忽而一怔,轉過頭看向遠處的東南角。
夜色深沉,煙火璀璨,根本看不到遠處的東南角有什么。
墨畫卻道:“容真人跟著么?”
白子曦有些訝異,看向墨畫,“你知道了?”
墨畫點頭,“容真人心再大,也絕不可能撒手不管的,她肯定得跟著。”
“當年我在太虛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無論做什么事,老祖啊,掌門啊,長老們啊,總歸會暗中跟著,護我的安全。”
“只不過,有些時候我知道,有些時候我不知道罷了。”
墨畫很感念太虛門長輩們的良苦用心。
白子曦目光微動,點了點頭。
墨畫道:“進去吧。”
“嗯。”白子曦輕聲道。
之后兩人,便一前一后,跟著白曉生,走進了玉香樓。
作為后土城第一大青樓,玉香樓與其他樓不一樣,并沒有安排美艷的姑娘,在門口攬客,這樣反而容易被人看輕。
但一走進玉香樓,一排排身穿華麗衣裙,身段窈窕,妝容端莊的女子,會彎腰向客人行禮致敬。
彎腰之時,緊致的衣裙,會將女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既誘人,又不顯張揚。
墨畫心中輕嘆。
不愧是大青樓,跟一般的青樓,就是不一樣。
雖然他其實也不知道,一般青樓是什么樣子。
白曉生卻從容自若,喚來一個女子,道:“開個雅間。”
他可不想,讓尊貴的小姑奶奶,沾染大堂里的這些晦氣。
那女子彎腰順眉,“是,白大爺。”
墨畫看向白曉生,“白大爺?”
還說你不常來?別人都喊你“大爺”了。
白子曦也一臉奇怪地看向白曉生。
白曉生嘴角抽搐,尷尬傻笑道:“這小丫頭,嘴還挺甜……我們上樓,上樓。”
之后白曉生有些狼狽地,將墨畫二人,帶到了二樓的雅間。
雅間之內,陳設精致,有山水屏風,琴雅座,看著竟是個相當風雅的地方。
白曉生道:“我喊幾個姑娘,來陪你們。”
說完他便起身離去,不一會兒,便有一排女子,魚貫而入,鶯鶯燕燕的,各有千秋。
這些女子,本來還挺拘禮,可一看墨畫和白子曦這兩位“公子”,瞬間眼睛都亮了。
墨畫本就長得俊俏,而易容過的白子曦“白公子”,同樣俊美非常。
二人雖都戴著面具,但眉眼如星辰,面部輪廓精美,依舊可見,是兩位脫俗的美男子。
而那華貴的鳳紋,和那神秘的青銅紋,也為墨畫和白子曦兩人,增添了一股禁忌而神秘的美感。
當即便有女子,按捺不住心緒激蕩,紅著臉往白子曦身前湊,伸手去挽白子曦的臂彎,嬌滴滴道:
“公子,讓妾身來服侍你……”
墨畫見狀,心頭一驚,當即抓起筷子,把那女子的手給夾住了,不讓她碰自己的小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