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場后,鐵山虎幾人醉醺醺地離開了,離開之前,對著墨畫這位“衣食大哥”又是千恩萬謝。
墨畫也只能叮囑道:“靈石攢著,不要亂花,多用來修行,謀個前程。”
鐵山虎幾人連連點頭,向著墨畫行了一禮,而后便勾肩搭背地告辭離開了。
之后墨畫思慮良久,還是去了趟富貴樓,找到了趙掌柜。
此時已經入夜,夜色深沉。
但后土城繁華似錦,夜市之中燈火通明,富貴樓里,也有不少公子小姐,趁著夜市閑逛,揮霍靈石。
趙掌柜也還在接待客人,商談著買賣。
不過他做的生意,以陣法為主,講究實用。
不是奢華的靈器,美顏的丹藥,女子的脂粉,這種討人喜歡的玩意,因此沒過多久,柜前就冷落了起來。
墨畫進來的時候,趙掌柜就在柜前晃搖椅,一副擺爛的樣子。
墨畫一直走到近前,趙掌柜這才有些意外,道:“墨公子,你沒回去?”
一般入過土,接風洗塵之后,墨畫早早就回“家”了。
畢竟他家里,還有一個霸道的師姐,墨公子得回去交差。
可今日這么晚了,墨公子竟然還沒回去。
墨畫道:“有點事,想問一下。”
趙掌柜便明白了,當即喚來管事,替他看攤子,而后親自領著墨畫,上了二樓。
這些逛夜市的公子哥和小姐,絕大多數都是膚淺的陣盲。
墨公子可就不一樣了,再加上不久前,剛從墨畫手里得了一筆“贓物”。
誰是大客戶,趙掌柜分得還是很清楚的。
到了二樓,趙掌柜屏退左右,點了燈,問墨畫:“墨公子,何事?”
墨畫將鐵山虎給他的那張通緝令,遞給了趙掌柜。
趙掌柜接過,仔細端詳。
墨畫問他:“此人,趙掌柜認識么?”
趙掌柜看著那張臉,皺眉思索片刻后,搖了搖頭,“沒印象。”
墨畫默默看著趙掌柜。
趙掌柜被墨畫清澈的目光,看得心里發毛,不由嘆道:“真沒印象……做生意這么久了,趙某何時對墨公子您說過假話?”
墨畫不置可否。
趙掌柜又問:“此人,得罪墨公子了?”
墨畫搖頭,想了想,便如實道:“我從鐵山虎那里得來的線索,說道廷司放暗令,通緝這個叫柳三的賊人,賞錢四百萬靈石。”
“四百萬……”趙掌柜也是一驚,“這么多?”
墨畫點頭,又誘惑趙掌柜道:“你告訴我這柳三的消息,我若得了賞錢,分你一半。”
一半,就是二百萬靈石。
趙掌柜明顯很是意動,可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賺靈石,是我真不知道。”
墨畫看了趙掌柜一眼,沒有說話。
趙掌柜又端詳了那柳三幾眼,皺眉道:“這件事……不太對勁,這人看著平平無奇,怎么可能會值四百萬靈石?”
“況且,就算此人真有大罪,道廷司一般也很少用四百萬靈石,當做懸賞。”
“至少我在后土城,混了這么多年,沒見過哪屆道廷司,這么舍得撒靈石的。”
道廷司的那點油水,他們自己吃都不夠,怎么可能給外人。
墨畫沉吟道:“掌柜的意思,這不是道廷司發的通緝令?”
趙掌柜思索片刻,又搖頭道:“也很可能是新來的……那些道廷的人發的。”
墨畫目光微凝。
“愿意出四百萬靈石,就說明這柳三身上,肯定藏著什么關鍵的秘密,讓道廷司迫切地要找到他……”
趙掌柜看著墨畫,“這個水,可能有點深。”
墨畫微微頷首。
趙掌柜便不再說什么,他也只能提醒到這個程度了。
墨畫又問起了另一件事:“趙掌柜,你知道玉春樓吧……”
趙掌柜瞳孔一緊,道:“你去過了?”
墨畫道:“沒。”
趙掌柜松了口氣,“那就好。”
墨畫有些奇怪,“那個地方很危險?不能去么?”
趙掌柜遲疑片刻,嘆道:
“古語有言: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溫柔鄉,英雄冢,引心墮欲。閨閣繾綣之間,亦是紅粉煉獄之地。”
“從各種意義上,這都是‘要命’的地方……越是銷魂,越是危險……”
墨畫狐疑地看著趙掌柜,“掌柜的,你這么懂,是不是常去?”
趙掌柜忙道:“胡說!怎么可能!”
見墨畫還是一臉懷疑,趙掌柜嘆了口氣,訕訕道:
“我……做買賣,三教九流的修士接觸得多,這都是聽說的……但我自己,真不曾去過。”
墨畫問:“做買賣的,不都是要應酬么?應酬的話,怎么可能不去那種地方?”
墨畫這點經驗,還是有的。
趙掌柜微慍道:“我做的,可都是正經買賣!”
墨畫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剛剛才組織了一場盜墓,贓物都還在他手里放著。
趙掌柜臉色一僵,只能嘆道:“不瞞公子,趙某做生意,是因為愛財。可凡事一沾上女人,大抵就要破財。”
“因此,愛財之人,不做破財之事。”
墨畫一愣,細細琢磨了一下,竟也覺得趙掌柜說的有道理。
鐵山虎從玉香樓走了一遭,八十多萬靈石就沒了。
趙掌柜愛財,自然不會去碰那種“破財”的地方。
墨畫問:“那趙掌柜,你知道玉春樓在哪么?”
趙掌柜搖頭,“我沒去過,自然不知道在哪。”
墨畫又問:“那玉香樓呢?”
趙掌柜神色不變,“我哪里知道什么玉香,玉春,玉秋的……我又不曾去過。”
趙掌柜說完,又看向美玉一般的墨畫,誠懇道:
“墨公子,您最好也別沾那種地方。翩翩公子,修身如玉,不要被那些看似誘人的東西,弄臟了身子……”
趙掌柜說這些話的時候,倒是情真意切。
墨畫點了點頭。
他心里清楚,趙掌柜肯定知道些什么,只不過不方便說出來。
又聊了幾句,墨畫便告辭離開了富貴樓。
離開的時候,墨畫看著附近燈火通明,錦衣華貴的人群,忽而覺得有點陌生。
他略一思索,這才記起,他所熟悉的富貴樓,和整條坊市街道,是“白天”的景象。
而如今,卻是夜市,是“夜晚”狀態下的富貴樓。
除了要外出盜墓,墨畫平時的作息,都是很規律的,白天逛坊市,和趙掌柜談生意,可一到晚上,就得回“家”。
因此,夜間的富貴樓,和整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墨畫見得很少,心中自然是有點陌生的。
而不光是富貴樓,和眼前的整條街道,墨畫放眼望向遠方,整個后土城,即便到了夜晚,有些地方,還是燈光溢彩,流金瀉玉一般,香氣在夜中緩緩流淌。
后土城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個世界。
墨畫是活在“白天”的,正常的,普通的,規矩的修士,為了賺靈石而奔波。
但在“夜晚”之中,還存在著另一種,晝夜顛倒的,不可知的世界。
“晝和夜,明和暗……”
墨畫的眼中,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光芒。
次日,墨畫又找了另一個人,打聽玉春樓的消息:
白曉生。
墨畫幾乎可以斷定,白曉生這個不著調的混子,肯定也知道一些內情。
墨畫找到白曉生的時候,白曉生還在張羅賭局,見到墨畫,先是一驚,而后又是一臉嫌棄。
墨畫將白曉生,帶到一旁茶館的雅間內,點了一壺茶。
白曉生喝著茶,問道:“什么事?”
墨畫問:“你知道玉春樓么?”
白曉生瞥了墨畫一眼,淡然道:“不知道。”
墨畫點了點頭。
這個白曉生,敢騙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給白曉生記上了一筆。
墨畫又問:“那玉香樓呢?”
白曉生還想搪塞過去,但又意識到,墨畫這個人,是不可能允許自己糊弄兩次的。
而且,這個也糊弄不了。
白曉生便道:“后土城最大的青樓,就是玉香樓。”
墨畫問:“在哪?”
白曉生道:“城北和城西之間,有一塊交界,交界地有一條長長的花街,花街中最高的青樓所在,就是玉香樓。”
墨畫忽而想起什么,問道:“你之前跟我說過,那什么坤州十大美人榜中,有一個花魁,這花魁……”
白曉生道:“你是說玉奴嬌?”
墨畫點頭,“玉奴嬌,她不會就是玉香樓的頭牌吧?”
白曉生道:“這是自然,大青樓,有大背景,大勢力,才能捧得出大花魁。”
“一般中小青樓,怎么可能捧出花魁?就算你捧出來了,那也不會是你的。人會往高處走,花魁也一樣……”
墨畫順帶著又問道:“那玉春樓,是不是跟玉香樓是一家?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白曉生還是道:“我說了,沒聽說過,你這個什么玉春樓……更何況,都開青樓了,本身就已經是‘暗’的了,還能再分什么明暗?”
墨畫“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問:
“這個玉奴嬌,是個什么樣的人?”
白曉生嘆道:“我就見過一次面,是個極美的人。”
墨畫道:“有多美?”
白曉生道:“言語總是匱乏的,不太好描述。”
“那你畫的美人圖呢?給我看看。”墨畫道。
白曉生目光驚訝,“怎么?堂堂墨畫,也動了春心了?”
他還以為,這個逆天的墨畫,在“品種”上就是個怪物,不會對凡人動心。
墨畫目光有些冷冷的。
白曉生不敢再打趣了,識趣地取出一張美人圖,遞給了墨畫,“我還沒畫完,只能看大概輪廓……”
墨畫接過,看了一眼,見這花魁,五官精致而嫵媚,偏偏目光清純而靈動,一看就是天底下男人,都會喜歡的那種女人。
只不過……
墨畫眉頭微皺。
“怎么了?”白曉生問。
“我總覺得,似乎有點眼熟……”墨畫道。
“正常,但凡是美女,男人看著都眼熟……”白曉生道,而后從墨畫手中取回美人圖,忍不住又有些感慨:
“只可惜,筆墨是死的,圖畫也終究是有形的。有形之物,無法傳達美人神態中,那股無形又動人的美感。”
“我這美人圖,畫得再好,也不不及真人美貌的一半……”
“這個花魁,真那么美?”墨畫有一點懷疑。
實話實說,圖上這個花魁,雖然也挺美的,但也就那樣吧,跟自己的小師姐還是沒法比。
怎么可能有白曉生說得這么夸張……
白曉生看著墨畫,有些嫌棄道:“跟你這個外行,就沒法聊。”
要是不美,能當花魁?
要是不美,能排到十大美人榜里?
墨畫這小子,就是個怪物,天天畫陣法,能看出什么美丑來?
墨畫眸光微轉,便順勢道:“要真這么美,你帶我去玉香樓看看?”
白曉生一口茶嗆住了。
好小子,心機真深,算盤砸臉上來了。
白曉生無奈道:“這是花魁,整個后土城,想見花魁的男人,能從城南排到城北,再圍著城墻繞兩圈,豈是說見就能見的?”
墨畫皺眉,“太夸張了吧。”
白曉生嘆道:“花魁就是這樣子的……男人也就是這個德行。”
墨畫搖頭。
白曉生又道:“而且,我帶你去青樓?見花魁?你猜我小姑奶奶,她會不會一根手指頭碾死我?”
墨畫愣了下,心道:“也對……”
小師姐那邊怎么交代,也是個問題。
自己去做買賣,去盜墓,去查案,去盯梢,夜不歸宿……這些小師姐,都容著自己。
可若自己要去青樓,小師姐她能同意?
墨畫陷入了沉思。
白曉生見狀,拍了拍墨畫的肩膀,嘆道: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好好修行,好好學陣法。玉香樓那個地方,不干不凈的,是非又多,最好別去,免得沾了一身爛桃花……”
墨畫點了點頭,兀自沉思。
白曉生見墨畫在想事情,便不打擾他了,道了一聲“我先走了”,便離開了。
他還得趕著,去開賭局呢。
白曉生走后,墨畫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這件事還是得先跟小師姐說一聲。
畢竟是自己的小師姐。
小鸞山福地,竹室內。
墨畫找到了白子曦,有一點心虛,小聲道:
“師姐,我可能,或許,要去趟玉香樓……”
白子曦正在畫陣法,聞言問道:“玉香樓是什么地方?”
墨畫聲音又低了幾分:“好像是……青樓。”
白子曦一頓,轉過頭看向墨畫,絕美的目光有點清冷:
“哦,不錯,還知道來問我……”
墨畫忙道:“我去是有正事。”
白子曦問:“去青樓是正事?”
“這……”一向能言善辯的墨畫,一時莫名有些無言以對,只能嘆道:
“真的,是有一些事,要去查一下……”
白子曦問:“什么事?”
墨畫道:“一個通緝犯,道廷司在通緝,四百萬靈石。”
白子曦輕輕嗯了一聲,語氣稍緩,問:“還有呢?”
墨畫道:“還有一些事,我現在不確定,倒不太好說……”
白子曦思索片刻,問墨畫:“你去玉香樓,真是正事?”
墨畫目光清澈,點了點頭。
“嗯,”白子曦微微頷首,聲音清冷道:“那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