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很多時候,很多看似溫情的人際關系,都只是“自以為是”罷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在別人眼里,彼此或許只是,有點熟悉的陌生人,僅此而已。
這就是冰冷的現實。
朱慕辰忍不住又想起,當初論劍大會優勝,在太虛門的慶功會上,閃閃發光的小師兄,坐在令人憧憬的高處,一群小師弟們,輪流去給小師兄敬酒。
而功勞微末的自己,只排在末尾。
輪到自己敬酒的時候,小師兄已經喝迷糊了,目光惺忪間,估計連自己是誰,是什么樣子,都不曾看清楚。
只是自己自以為是,認為小師兄應該認得自己罷了……
但實際的情況,根本不是這樣……
根本不是,自己想得那樣……
朱慕辰越想,目光越黯然,心中也越痛苦,目光也一點點變得冷漠。
玄衣長老見狀,微微頷首,轉而又安慰道:
“人心疏離,世事無常,少爺不必把這些過往的人和事,掛在心上,淡然處之便好。”
朱慕辰點了點頭。
玄衣長老道:“時候不早了,少爺您,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去拜訪一些前輩。”
朱慕辰神情默然,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沒有說話。
玄衣長老拱了拱手,便告退了。
離開書房后,玄衣長老沿著樓閣,走過庭堂,來到了一間內堂之中。
內堂之中,紅墻富麗,金獸口中,燃著氤氳的沉木香氣。
玄衣長老向著內堂正中,一位長髯俊美的中年修士,拱手道:“家主。”
這中年修士,正是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家主,也是羽化境真人。
朱家家主微微擡眸,看了玄衣長老一眼,問道:“如何了?”
玄衣長老道:“該見的人,見了不少。道廷司的掌司,沒給明確的答復,說最近形勢不明,道廷上層,風向難辨。他也不便,過多插手世家內部的事……”
“其他各樓閣,各行業的掌舵,雖看好辰少爺,但未必真的敢忤逆地宗的意思。”
“反倒是,富貴樓的大掌柜,很是欣賞辰少爺,說辰少爺身上,有善因善果……”
朱家家主眉頭微皺,“偏偏是,富貴樓么……”
玄衣長老道:“富貴樓,倒也是不錯的選擇,而且富貴樓的背后,也有著大依仗……”
朱家家主微微搖頭,“富貴樓,沒那么簡單。”
玄衣長老倒不好多說什么,而是繼續道:“那接下來,還是去拜訪,其他幾位家主?或是其他行當的掌舵?”
“嗯,”朱家家主道:“先拜訪一圈,走動一下,看看情況。”
玄衣長老道:“是。”
“抓緊時間,”朱家家主目光微凝,“地宗聯姻的日子,就快近了。在此之前,盡量先將辰兒的婚事定下。”
玄衣長老面露困惑,“與地宗聯姻,不正是大好事么?地宗勢大,辰少爺才有依靠。”
朱家家主欲言又止,搖頭道:“你不明白,照做便是……”
玄衣長老目光微閃,點頭道:“是……”
片刻后,他忽而又想起什么,又道:“前些時日,辰少爺在富貴樓,見到了那位……墨公子……”
“墨公子……”朱家家主心念微動,“太虛門的那位天驕?”
“是。”玄衣長老道。
“關系如何?”朱家家主問。
玄衣長老道:“一般。辰少爺或許惦記著他這位小師兄,但這位墨公子,似乎對辰少爺……態度平淡。”
“老朽勸了幾句,辰少爺也明白了過來,心中生出了嫌隙。”
朱家家主思索片刻,點頭道:
“你做得對……作為世家子弟,家族始終才是根本。”
“至于宗門的那幾年情誼,終究年少,太淺薄,太脆弱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手足都不可信,遑論什么師兄弟?”
朱家家主嘆氣,“辰兒是我的兒子,是我朱家的少主,他早晚要明白這一點……”
“人與人的關系,本就是互相利用。唯有心腸冷硬,才能在修界活下去。”
“是……”玄衣長老沉吟片刻,道,“只不過,依老朽看,這位墨公子,雖氣度過人,但資質實在平平,金丹也只是下品,當真值得如此在意么?”
朱家家主面露沉思,搖頭道:“你不明白……當初在地宗大會上,我見過這墨公子,他雖年紀不大,卻是個心思深沉,詭譎多端之人。”
“能從地宗那個地方,安然無恙脫身,且跟白家沾親帶故的,豈是什么善茬?”
“辰兒當初從太虛門回來,心心念念的,都是他這個小師兄。這種心態,最容易被欺騙和利用。”
“此事不得不防,我堂堂朱家的少主,豈能受制于人?何況還是一個外人。”
“家主所言甚是。”玄衣長老道。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又對玄衣長老道:
“這幾日,你好好教辰兒一些道理,告訴他世態炎涼,人心險惡。”
“三日后,你給那墨公子發請柬,請他來我朱家做客。”
玄衣長老一怔,“請他?”
朱家家主點頭,“坤州高層,人盡皆知,這位墨公子身上,可藏著不少秘密……只不過沒人敢輕舉妄動而已。”
玄衣長老皺眉,“我們朱家,要對他動手?”
朱家家主搖頭,“只是接觸一下,看能不能,有所收獲……”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機。
玄衣長老便問:“那我……以朱家的名義去請?”
朱家家主略一思索,便搖頭道:“不,以辰兒的名義去請。”
“以辰少爺的名義?”玄衣長老問道。
朱家家主點頭道:“以朱家的名義去請,無緣無故,多少顯得別有心思,那墨公子未必會答應。”
“但以辰兒的名義去請,師弟請師兄赴宴,這是天經地義,他應該不會拒絕……”
“剛好也用這個機會,讓辰兒認清現實……”朱家家主目光微凝。
玄衣長老點頭道:“老朽明白了。”
于是三日后,墨畫便收到了一份請柬。
請柬是朱家發來的,請他去城南赴宴,最后的署名,是“朱慕辰”。
墨畫沉吟片刻,掐指一算,知道宴無好宴,肯定有人在算計自己。
一般情況下,他推了便是。
但偏偏這請柬,又是他小師弟送來的,墨畫又有點推辭不了,因此思索片刻后,便答應了。
墨畫將這朱家宴請的事,跟小師姐說了。
白子曦還沒說什么,反倒是一旁的小橘,一臉狐疑:“怎么這么多人請你吃飯?”
墨畫嘆道:“沒辦法,盛情難卻。”
白子曦也目光微瞇,看著墨畫,“真的只是吃飯?”
墨畫認真道:“真的,沒別的事。”
白子曦輕輕“嗯”了一聲,只道:“早些回來。”
墨畫點頭:“好的,師姐。”
三日后,朱家的馬車,按時停在了小鸞山福地的門口,車內安逸豪華,還有侍女搖扇煮茶。
可見朱家的誠意。
墨畫坐著馬車,一路幾乎沒怎么顛簸,便來到了朱家大門前。
紅玉為墻,瓊樓高聳,朱漆遍地,靈氣氤氳。
作為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門庭,雖與陸家風格不同,但也同樣奢華,富庶至極。
墨畫剛進門,便有一名身穿玄衣的朱家長老,迎了上來,同行的還有朱家最小的少主,朱慕辰。
朱慕辰還是那樣,朱衣玉冠,目若點漆,帶著點娃娃臉,模樣英俊,見了墨畫,拱手行禮,道了一聲“小師兄”。
這聲小師兄,恭敬儒雅,卻沒了之前的熱情。
朱慕辰的目光,也有些冷淡和疏離。
墨畫溫和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微微嘆氣。
朱慕辰將墨畫,迎進了朱家大門,走過一大片瓊樓玉宇,來到了一間富麗的客廳中。
長髯俊美的朱家家主,也迎了過來,說了些寒暄的話,并將墨畫,安排在上座。
之后又是,一系列世家豪門,宴請上菜的流程,大同小異。
墨畫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排場,但即便如此,朱家這次宴請,還是格外用心。
甚至上的菜,也幾乎都是自己愛吃的。
墨畫也不知道,這朱家家主,到底都是從哪打聽來的。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他幾乎不挑食,所以大多數菜都愛吃。
吃了一會,朱家家主,便親自向墨畫敬酒。
其他朱家的長老,和賓客們,也都紛紛向墨畫敬酒,滿口贊美之辭,聊起墨畫曾經的功績,說他是陣法天才,干學魁首,前途無量,仙道有望之類的話。
若是常人,大抵會被吹得飄飄然。
墨畫自然也有一點,不過心里到底還清楚得很,宴無好宴,這些人這么吹自己,肯定是有圖謀的。
吹捧了一會,朱家家主,又命舞姬獻舞。
這些舞姬,似乎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身高相同,且無不身段玲瓏,腰肢柔軟,容貌上佳,穿著薄如蟬紗的衣裙,一舞一動間,勾人心魄。
滿場賓客們,看得賞心悅目。
之后,另有朱家的天驕們,一一上來敬酒。
這些天驕之中,以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居多,大多數都是上等靈根,有年方二八的筑基天才,也有風姿端莊的金丹女修。
這些天驕,向朱家家主敬酒,墨畫也在一旁,自然也將這些女子們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敬完酒后,朱家家主看了看墨畫的臉色,心中覺得古怪。
之后他又跟墨畫,有意無意地,聊起了一些往事。
譬如墨畫的爹娘,師承,太虛門的情況,當年論劍的往事……等等。
聊了一大圈之后,朱家家主心中頗為震驚。
這個墨公子,看著斯文儒雅,但簡直比滾刀肉還滾刀肉。
飯照吃,酒照喝,舞照看,話照聊,馬屁照收……
但無論吃飯喝酒,受阿諛奉承,還是看美女歌舞,他愣是沒一丁點心緒起伏。
話聊了半天,更是繞來繞去,看似掏心掏肺地說了一大堆,但細細想來,那一大堆話說了全都等同于沒說。
說出來的,都是別人已經知道的。說起不知道的,這位墨公子繞著繞著,就把話題繞沒了,回過頭想想,也不知他最終到底都說了些什么。
堪稱“廢話大師”。
朱家家主一時,竟有嘆為觀止之感。
難怪……
難怪當初地宗,問了那么久,愣是沒從這墨公子嘴里,撬出一個秘密來。
就連陸家家主陸重樓,那等城府深沉之輩,請這墨公子吃飯,也就只是請吃飯而已。
不真的跟這墨公子面對面接觸一下,是真的體會不到,此子的難纏。
世上絕大多數天驕,縱使天賦再高,修為再強,那也是在斗法廝殺之上。
他們涉世未深,心性是錯漏百出的。酒色財氣,名利美人,總歸會有軟肋。
但這位墨公子,靈根不入眼,斗法廝殺不見得有多強,但這心性,當真是“無敵”了。
“他莫非是石頭里蹦出來的,當真一點喜好沒有?”
朱家家主皺眉。
正在此時,他又微微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小兒子,朱慕辰。
朱慕辰此時,就坐在墨畫的右手邊,態度恭敬,目光默然。
宴會全程,墨畫都在“眾星捧月”之中,不斷有人,給墨畫敬酒,說著恭維的話。
也不斷有美人獻舞,綺麗非常。
墨畫也只顧著迎來送往,全程不曾跟他這個小師弟,說過一句話,有過一丁點交流。
而此時此刻,在朱慕辰的眼里,墨畫這位“小師兄”,也顯得有些陌生了。
他似乎不再是,當初在宗門時,那個清爽灑脫的小師兄了。
而是在觥籌交錯,在阿諛奉承,在美人堆里,在這種種“名利場”中,混得風生水起的,那個陌生的墨公子了……
父親,還有長老說得對,人總是會變的。
宗門的經歷,只占修士一生極小的一部分,轉瞬就會過去,沒什么可留戀的。
人總歸是要接受冷漠的現實。
自己印象中的小師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朱慕辰默默喝著酒,內心越來越疏離,整個人都仿佛被冷漠的氣息包裹著。
這是他在摒棄過去,漸漸成長的標志。
朱家家主微微頷首。
無論如何,至少達到了一個目的。
至于這位墨公子……
朱家家主轉過頭,看向墨畫,微微皺眉,正在思考這位墨公子的軟肋,究竟是什么時,忽而有一個長老走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什么。
朱家家主一怔,道:“當真?”
那長老點頭。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便看向墨畫,道:
“墨公子,抱歉,突然有人過來,要談一些要緊事,可能要暫時失陪一小會。”
墨畫拱手道:“家主太客氣了,有事您先忙,我這邊無所謂。”
朱家家主道:“失陪一會,公子您隨意。”
墨畫點頭,“正事要緊,家主慢走。”
朱家家主又看了墨畫一眼,之后便由那長老領著,暫時退席離開了。
而家主離席,另有一些長老,也恭敬起身,隨他一起去了。
墨畫的身邊,瞬間空曠了不少。
大廳之內,歌照唱,舞照跳,但家主不在,也沒人敬酒,墨畫也閑了下來。
他環顧一遍四周,而后端著酒杯,往右手邊挪了挪,便坐到了朱慕辰的旁邊。
正在“冷漠”狀態的朱慕辰,一看墨畫坐在自己身旁,不由怔了一下。
墨畫道:“朱慕辰?”
朱慕辰抿著嘴,點了點頭。
墨畫嘆了口氣,誠懇道:“我之前真沒認出你來,所以一開始,沒想到你會是我小師弟,抱歉啊……”
墨畫說得這么直白,反倒讓朱慕辰,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墨畫舉著酒杯,目光清澈地看著朱慕辰,嘆道:
“沒認出你來,是我這個小師兄的錯。我敬你一杯,給你賠禮道歉。”
朱慕辰愣住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他看了眼墨畫,又看了眼墨畫手里的酒杯,恍然間仿佛是在做夢。
小師兄他……是在向我道歉?
小師兄他,還向我敬酒了?
曾經向小師兄敬酒,都得排在末尾的自己,如今竟然,被小師兄敬酒了?
“小師兄敬的酒……”
“小師兄敬我的酒……”
朱慕辰腦袋有點暈乎乎的,下意識端起酒杯,跟墨畫碰了一下,然后把酒一口悶了下去。
酒是什么滋味,他沒嘗出來,只覺有熱血涌上心頭,臉頰也開始泛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