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朱衣玉冠,目若點漆的少年公子,眼神炯炯地看著墨畫,一臉驚喜,滿懷期待地喊著墨畫“小師兄”。
墨畫卻有些僵住了。
他的識海開始飛速運轉,神念如梭,甚至連天機衍算和天機詭算都用上了,希望能回溯過往,通過蛛絲馬跡,回想起這少年的身份。
可惜,沒想出來。
這少年顯然也意識到了什么,臉上的笑容,不由就淡了幾分:
“小師兄你……不認識我了?”
“我……”
墨畫剛想善意地“騙”一下。
但騙別人可以,墨畫眼睛眨都不會眨一下,可若騙的是自己的小師弟,墨畫的良心,還是會痛,會愧疚的。
氣氛正僵持之時,忽而一個聲音問道:“辰少爺,這位公子是?”
墨畫循聲望去,便見一位留著八字胡,目光精明,身穿玄衣的世家長老,緩步走了過來。
那玉冠少年看了眼墨畫,便遲疑道:“是……我小師兄……”
應該是……
玄衣長老,目光矍鑠地看向墨畫,打量片刻,這才恍然道:
“莫非是……太虛門高徒,于論劍大會上,大放異彩的……墨畫墨公子?”
墨畫拱了拱手,“不敢當。”
玄衣長老換上一張笑臉,贊道:“果真是一表人才,我家辰少爺,時常提起墨公子您,言語間滿是褒贊,說公子您,乃世所罕見的天才……”
墨畫謙遜道:“過譽了。”
玄衣長老又看向身旁的辰少爺,見他神情似是有些落寞,一言不發,便對墨畫道:
“老夫還有些瑣事,就不打擾墨公子了,改日一定請墨公子,去府上做客,略表地主之誼。”
墨畫點了點頭,“多謝。”
之后這玄衣長老,便領著那玉冠少年,往富貴樓的樓上走去了。
玉冠少年看了墨畫一眼,略有失望,但最終還是沒說什么,隨著那玄衣長老離開了。
墨畫看著這少年的背影,心中默默嘆氣,隨后眉頭也漸漸皺起:
“到底是我的哪個小師弟來著?”
“我怎么會不認識了……”
一直到離開富貴樓,回到小鸞山福地,墨畫都在考慮這件事,眉頭也一直皺著。
甚至坐在小鸞山的院落里,墨畫也還是一臉困惑。
“怎么了?”
一道清冷但溫和的聲音響起。
墨畫擡頭,便見到一張白玉無瑕的面容,和一雙秋水般瀲滟的眼眸,不由愣了下神,而后嘆道:
“有點事……”
“哦。”白子曦沒多問,而是在墨畫身旁坐下,倒了杯茶,優雅而嫻靜地抿著。
墨畫看著白子曦的模樣,忍了忍,還是說了出來,“我今天,碰到了一個小師弟,但我沒認出來。”
白子曦淡淡看了墨畫一眼,“你自己的小師弟,你認不出來?”
這世上,還有人能認不出自己的小師弟?
墨畫點了點頭,嘆道:“我的小師弟……太多了……”
白子曦微訝,“有多少?”
墨畫想了想,道:“正經的小師弟,大概有一千左右,若是再加上太阿門,和沖虛門臨時并過來的,總數可能有四五千人了。”
白子曦眸光流轉,都詫異了一下,“你這么多小師弟?”
墨畫點頭。
白子曦詫異片刻,忍不住瞥了墨畫一眼,道:“你還挺厲害么……”
自己就你一個小師弟,你竟然有好幾千個。
墨畫有一絲絲得意,隨后又有些頹然,嘆道:
“小師弟太多了,所以有時候會記不住,忘了誰是誰了……”
一旦發生這種事,就很尷尬了。
白子曦倒也愛莫能助。
她成天閉關修行,并不外出,偶爾結識的修士,也以女子居多。
不可能知道墨畫的小師弟是誰。
白子曦又看了墨畫一眼,道:“你自己慢慢想吧,我看書去了。”
“哦。”墨畫道,有些愁眉苦臉的。
白子曦搖了搖頭,便起身離開了,留下墨畫一人,還在院子里想,他的小師弟到底是誰。
想不起自己的小師弟是誰這件事,讓墨畫十分耿耿于懷。
他決定依靠自己,把這個小師弟的身份想出來。
自己那么多小師弟,以后說不定,還會遇到這種情況,必須想個辦法,解決這種“回憶”上的問題。
于是墨畫又想了一晚,最終還是失敗了。
他還是沒想起來,這個叫“辰公子”的小師弟,究竟是誰。
墨畫只能認輸,然后去找人問了。
次日,他便又去了一趟富貴樓,把還在忙著做生意的趙掌柜,拉到了二樓雅間,問道:
“昨日我在你們富貴樓,碰到一個公子,有個玄衣長老護著,名叫‘辰少爺’,你知他是誰么?”
趙掌柜一愣,“誰?”
趙掌柜此前送墨畫,都是送到大門口的。
但現在混熟了,趙掌柜也不太客套,都只將墨畫送到樓梯口,盡盡心意便罷了。
昨日也是如此,趙掌柜只將墨畫送到樓口,并不曾去大廳,因此沒親眼見到那個“辰公子”。
墨畫便描述了一下,那辰公子的面容和長相,以及隨行的長老的樣子。
趙掌柜眉頭緊皺,“這……我倒沒什么印象……”
墨畫道:“你是掌柜,迎來送往的,能沒印象?”
趙掌柜嘆道:“我只是掌柜,這后土城,那么多世家,那么多少爺,還有些身份尊貴的,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我哪里能每個都認識?”
趙掌柜也有些為難。
墨畫點頭,又道:“那你能打聽一下么?”
趙掌柜目光狐疑,“你不會是,要害人吧?”
墨畫嘆氣:“你看我是那樣的人么?”
趙掌柜心中嘀咕,覺得不太好說,曾經他也一度以為,這位墨公子是個正直善良的好少年。
但現在這個認知,已經開始動搖了。
畢竟五人下本一人回,克死一堆人自己卻安然無恙,還能讓鐵山虎那三個狠人聽話的人物,絕對不可能是表面上那么簡單。
只可惜,他是掌柜,不能下墓,無法知道詳情,也不知這位墨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讓鐵山虎三人,還有那個亦正亦邪的林游方,如此俯首聽命的。
趙掌柜便試探問道:“您與這‘辰少爺’,是什么關系?”
墨畫便道:“算是熟人吧。”
“熟人,能不認識,這不是開玩笑?”趙掌柜不相信。
墨畫淡淡看了趙掌柜一眼。
趙掌柜心頭微凜,知道墨公子有些沒耐心了,便嘆道:
“行吧,我去打聽打聽,但不是所有世家公子,我都認識,能不能打聽到,我也不保證。”
“嗯。”墨畫點頭。
之后兩日,趙掌柜果然便去打聽了一圈,然后通過傳書令,給墨畫傳書道:
“打聽到了。”
墨畫問:“是誰?”
趙掌柜道:“傳書令中不便詳談,來富貴樓。”
于是墨畫只能又去了一趟富貴樓。
因為天天富貴樓跑,富貴樓仿佛變成了,他在坤州的第二個家了。
到了富貴樓,趙掌柜又將墨畫,帶到了密室里,皺著眉頭道:“我打聽過了,這位辰少爺,可能是朱家的小公子,名叫‘朱慕辰’。”
“朱慕辰……”墨畫皺了皺眉,仍然沒什么印象。
他在太虛門的時候,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墨畫問:“你是說,他是朱家的小公子?”
趙掌柜點頭,“是,這位辰少爺,乃是朱家家主最小的兒子,因此備受寵愛,平日里也很少露面,與外人接觸很少,所以絕大多數外人,都不認識這位辰少爺……我也是問了許久,才問出一點線索。”
“而且,朱家在城南,富貴樓在城東。城南有自己的坊市,一般來說,城南朱家的子弟,也很少會來城東。”
墨畫微微頷首,“那幾天前,這辰公子,來你們富貴樓,是做什么的?”
趙掌柜道:“那我哪里知道……”
隨后他又補充道:“而且就算我知道了,也肯定不能說。”
畢竟是生意上的事,是要保密的,墨畫也很理解。
趙掌柜看了眼墨畫,小聲問道:“墨公子,您與辰少爺,有同門之情?”
墨畫有些詫異,問道:“你怎么知道?”
趙掌柜道:“前些時日,有人聽到,辰少爺喊您‘小師兄’了。”
趙掌柜自然也能打聽到這個消息。
墨畫點頭,“算是。”
趙掌柜看了墨畫一眼,心道這位墨公子,來歷是真邪門,怎么跟什么樣的人物,都能扯上關系……
但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
“墨公子,別怪趙某多嘴……”
“同門是同門,世家是世家,同門之時,大家年紀小,一心修道,關系相對單純。”
“可一旦出了宗門,在這世間的名利場中走上一遭,很多東西,就難免變味了。這便是人性。”
“更何況,這位辰少爺,乃是朱家家主最受寵愛的小兒子,身份不一般,且今非昔比。公子您若與他打交道,務必留點心,畢竟這辰少爺身后,還有一整個朱家。”
趙掌柜說的,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坤州的大世家,雖有庸碌的子弟,但高層卻一個比一個精明。
墨畫嘆道:“我知道,多謝趙掌柜。”
趙掌柜能打聽到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墨畫回到小福地后,仍舊對這件事有點在意。
“朱慕辰……”
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己好像跟這個名叫“朱慕辰”的小師弟,并無多大交際。
他也不知,這個小師弟的近況。
那日短短碰面,自己沒認出這個小師弟,他離開的時候,神情失望,明顯是很介意的。
墨畫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這個小師弟,別怪罪自己才好……
與此同時,后土城城南。
紅樓高墻的朱家,內院。
一間雅奢的書房內,名為“朱慕辰”的玉冠少年,正被那玄衣長老,吩咐著什么:
“富貴樓的大掌柜,道廷司的總掌司,實權的典司,各個行業的掌舵……這些都拜訪過了。”
“另外,還有一些世家家主,世外高人……這些時日,也都要依次見一見,拜訪一下,不可失了禮數。”
朱慕辰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玄衣長老見著朱慕辰臉上,猶帶些稚氣的面容,嘆道:
“這些都是家主的吩咐,辰少爺,你多少用點心。不求應酬得體,至少留個體面的好印象……這樣之后議親,就方便許多。”
朱慕辰卻道:“我不議親。”
玄衣長老道:“世家議親,這是慣例,誰都躲不掉。家主也是為您好。”
朱慕辰沉默,不置可否。
玄衣長老見他不高興,也不再多說什么,以免引得少爺反感。
很多事,其實都是在按上面的意圖走,誰也改變不了,說多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而朱慕辰,顯然也不在意這些,反倒是皺著眉頭,另有心事的樣子。
他這個表情,玄衣長老已經見過多次了,目光一閃,便低聲道:“少爺您,是在想那位……墨公子的事?”
朱慕辰一怔,神色不悅,但并未回答。
玄衣長老心念一動,便沉聲問道:“那位墨公子,當真是少爺你的……小師兄?”
朱慕辰的臉色,瞬間就更難看了。
但他還是道:“是……”
玄衣長老搖了搖頭,蒼老的聲音緩緩道:
“我看他那副模樣,似乎并未把少爺你,看在眼里的樣子,他甚至都未必,記得你是誰。”
這些話仿佛針一般,刺進了朱慕辰的心里。
他這些時日,每晚都難以入睡,一想到自己打心眼里認可的小師兄見到自己后,臉上竟是,那種陌生的,疏離的,還帶著些茫然的神情,便心中刺痛,失望難言。
自己認他是小師兄。
可是他……未必認自己是小師弟。
玄衣長老敏銳地捕捉到了,辰少爺的心思,便順勢嘆了口氣,道:
“宗門和世家,畢竟是不一樣的。”
“宗門里的情誼,有時候只是一些,美好而短暫的幻覺。”
“一旦離開宗門,經歷世事坎坷,兇險算計,人不知不覺間,也就會冷漠且疏離起來……”
“不怪那位墨公子,人心都是這樣。”
“辰少爺你也不必往心里去,不必把這些人和事,看得太重……”
這些話,讓朱慕辰心里好受了一些,他的目光也稍稍冷淡了些。
而一旦冷靜了下來,朱慕辰回顧了一下往事,又不得不嘆了口氣,承認道:
“或許的確是我……多想了,現在想來,在太虛門的時候,我跟小……墨師兄,本就沒太多交集。”
“他們做任務賺功勛,我不曾跟著;他們一起吃飯喝酒,我也只在遠處坐著。”
“甚至論劍大會,我表現得也不好,很早就被淘汰掉了……只能在角落里看著……”
小師兄……只是自己認為的而已,他跟他的“小師兄”,其實根本沒有什么交集。
想到這些往事,朱慕辰的心,就越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