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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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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靈田界……”墨畫心頭微顫,目光有些復雜,“民生很疾苦么?”

  林游方嘆道:“種地謀生的,豈有不苦的?”

  墨畫眉頭微皺,緩緩道:“坤州之地富庶,土地肥沃,物產豐盛,一般來說,此地靈農的日子,不至于會太苦吧……”

  林游方無奈苦笑道:“土地肥沃,但人也多啊,數十億靈農,謀生維艱,光是吃飯便是大問題……”

  “再加上,富庶不富庶的,跟靈農有什么關系……靈農只是辛勤種地,一輩子勤勤懇懇,這土地的富庶,物產的豐盛,他們又享受不到……”

  墨畫目光微沉。

  林游方又嘆了口氣:“靈植這種事,本就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天時不好,年成歉收,便要過苦日子,餐餐不果腹。”

  “年成好了,糧食多了,可以稍稍吃飽了,谷價又賤了,根本賺不到靈石。”

  “再加上,偶爾來點風雨不調,蝗災旱澇,兼之世家壓迫,道廷司苛捐等種種人禍,哪里有幾天好日子過。”

  墨畫又想起了通仙城散修,當初的苦日子。

  鬼面具之下,流露出了悲憫的目光。

  “還有周老財這種人……”

  林游方神情冰冷,“按理來說,他也是靈農出身,當知稼穡之苦,體諒同鄉。”

  “可他富了之后,反倒做起了財主,苛刻吝嗇,肆意盤剝,甚至在墓局之重,設此喪盡天良的風水局……當真是罪該萬死,”

  林游方提及周老財,仍舊是一臉痛恨,咬牙切齒。

  墨畫看了林游方一眼,忽而覺得有些違和,便問道:

  “周老財害死的,是你妻子的親人,與你其實并無直接恩怨吧……你此前也應該,沒見過周老財?”

  雖說妻子的仇,他這個丈夫來報也是人之常情。

  可林游方的恨意太重了,甚至到了把周老財煉為厲鬼,屠殺滿門這種“不擇手段”的地步。

  仿佛林游方,就是周錦,周錦就是林游方一樣。

  林游方擡頭看著墨畫,目光復雜,“前輩您,未曾婚配,沒有道侶吧。”

  墨畫一怔,“你怎么知道?”

  林游方道:“前輩您高深莫測,逍遙灑脫,神念精純而強大,一看就是不曾有世俗羈絆之人。”

  “修道之人,一心向道,這世間男女之事,本也不值得牽絆。”

  “但是……”林游方嘆道,“倘若您有一天,真的有了摯愛的道侶,便會明白,夫妻一體,同心同命。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的悲苦,就是我的悲苦。”

  墨畫沉默了,心中不由閃過小師姐的面容。

  林游方道:“我的妻子,被害得家破人亡,這份仇,我這個做丈夫的,怎可不報?更何況,錦兒她……已經亡故了……”

  墨畫面色微變,“你說……亡故了?”

  林游方凄苦一笑,“是啊……風水奪運之局,堪稱歹毒,遺禍深遠。錦兒其實早也被周老財,那五鼠招財局,奪了命數和氣運,平時倒無所謂,但關鍵時刻,尤其是在突破金丹的時候,便……出了岔子,死在了我懷里……”

  墨畫面色平靜,心中卻輕輕嘆了口氣。

  難怪……林游方那么恨周老財。

  周老財害死了他最愛的妻子。

  林游方道:“是以,我才不惜一切代價,要那周老財血債血償。憑什么,錦兒一家那么苦命,而他周老財,生前享著富貴,死后他的兒女,還能作威作福?”

  “我……”林游方咬牙切齒,眼中泛出血絲,而后又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越發煞白。

  墨畫嘆道:“好了……”

  再聊這些,林游方情緒激烈,原本就虧空的元氣,恐怕更要被耗沒了。

  墨畫取出一枚丹藥,丟給林游方,“吃了。”

  修士一般不會輕易吃別人給的丹藥。

  不過既然是墨畫這位“前輩”給的,林游方也沒拒絕,服下之后,只覺一股暖流,化為血氣,流遍周身。

  這是上品的丹藥,出自丹道高人容真人之手,尋常買都沒地方買。

  林游方的臉色,稍稍好了些,對墨畫拱手道:“多謝前輩。”

  墨畫不置可否,而后又問他:“你的煉鬼之術,從哪學來的?”

  林游方一滯,本不愿提這件事,但既然墨畫問了,他還是老實道:

  “是晚輩此前游歷之時,機緣巧合之下得來的。”

  墨畫又問:“煉鬼之術,趨近邪道了吧,這是你該學的么?你師父不曾阻止你?”

  林游方聞言,面露愧色,嘆道:

  “師父他老人家的確……勸阻過我,但我報仇心切,一意孤行,師父他也徒嘆奈何……是我辜負了師父的教誨……一切都是我的錯。”

  墨畫沒說什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林游方雖然手段殘忍了些,但報的也是因果血仇。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墨畫也不愿指責他。

  墨畫沉吟片刻,又問起了其他的事:“你是地師,修的是堪輿之道?”

  林游方道:“是。”

  墨畫問:“那你會堪輿類的陣法么?”

  “只懂一點點皮毛,”林游方嘆道,“陣法太難了,更何況,還是堪輿陣法。而且此類陣法,大多由地宗管控,我們這些閑散的地師,也沒資格學。”

  墨畫點了點頭,又問:“地師也修鬼道?”

  林游方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這位神道強大的前輩,為何總是問自己這些“淺顯”的問題。

  不過想來,像是前輩這種高人,高高在上,洞察神道玄妙,與普通修士的認知,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高深的東西,他們或許懂,但淺顯的東西,就未必了。

  林游方便如實道:“地師不修鬼道,只看陽宅吉兇,陰宅風水。”

  “但問題是……涉及到吉兇,就難免會沾染一些因果上的學問,常年看陰宅,也不免會碰到一些鬼神之事。”

  “因此,大多數地師,也都會兼修一些神道上的學問,因果,占卜,敕鬼,問神,入夢……等等。”

  “不光是地師,所有修左道的修士,像是方士、相師、巫覡、蠱師等,也都會一兩手,壓箱底的神道絕學,一般不會示之于人……”

  墨畫沉思片刻,“也就是說,這些左道修士,修行的門類,或多或少,都與神念有關。”

  林游方點了點頭。

  墨畫道:“那他們……也會修神識?”

  這又是一個,比較“低端”的問題。

  林游方悄悄看了墨畫一眼,低聲道:“這……晚輩學識有限,一些認知,在前輩面前說,可能有些……班門弄斧……”

  畢竟眼前這位黑面煞“前輩”,在神道上的手段,堪稱神乎其技。

  墨畫卻頷首道:“無妨,你盡管說。”

  他對這些事,其實也不知道多少。更何況坤州這個地方,他本來也不熟。

  林游方得了應允,這才壯著膽子,對墨畫道:“前輩應該知道,修士的修道之力,共分三種。”

  “一為血肉,修血力者,為體修。”

  “一為靈氣,修靈力者,為靈修。”

  “這兩種力量,都是有形的,還有一種,無形之力,便是神識。”

  “但神識無形,無穩定修行的法門,也不在道廷正統的修行規范中。”

  “因此,修行神識的修士,便被通俗地稱為‘左道’修士,意即不合正道,但也不算邪道,故而稱為‘左道’。”

  “但這里面,其實也有一個問題……”

  “修界當今,并不存在,真正穩定靠譜的,可修神識的功法。神識是無法通過功法來增強的。”

  “因此,絕大多數所謂的‘修神識’的左道修士,修的其實是‘運用神識’的法門,而非“增強”神識的功法。”

  “譬如堪輿,譬如因果,譬如占卜,譬如敕鬼,譬如方術……等等,這些都是法門,而非是功法。”

  墨畫恍然,點了點頭。

  他此前光跟邪神,山神,蠻神,妖魔和邪祟這些存在打交道了。

  對普通“神道”修士的世界,基本沒什么接觸,所以了解也不多。

  如今聽林游方這么一說,他心里才有了些完整的概念。

  師父當年說的沒錯,神識不可修……無法像血肉和靈力一樣,通過功法來增長。

  因此真正神識證道的修士,是極少的。

  但各種五花八門的神念法門,卻留了下來,被各類神識修士,一代代傳承了下去。

  只不過,這些法門十分晦澀雜亂,因果,鬼神,吉兇……全都有。

  因為涉及無形的神識,也不好歸類,所以統一歸為“左道”。

  這種“三教九流”式的門類,不見諸于道廷正統記載,又流派紛呈,藏于隱晦的民間,正常的修士自然接觸不到。

  墨畫當初在干學州界求學,在傳承正統的地方,就很少見到,有“方士”、“地師”、“相師”這類人物。

  墨畫想了想,又問林游方,“坤州此地,地師多么?”

  林游方點頭,“有不少。”

  墨畫微微皺眉,“為何我在后土城,并沒見過幾個?”

  林游方道:“因為后土城,是世家大族盤踞的繁華之地,而且……有地宗。”

  墨畫心念一動,便明白了。

  大世家繁華之地,容不下左道小類。

  而且地宗手里掌管著地陣,換句話說,地宗的暗部,做的其實就是“地師”的活。

  “坤州的地師,大多在何處?”墨畫問。

  林游方道:“絕大多數地師,還是在大靈田界,為人看風水,點墓穴,混口飯吃。”

  “坤州之地,也屬大靈田界,左道修士最多,念力最為混雜。”

  墨畫問,“為何單單是大靈田界,左道最盛?”

  林游方道:“因為人多,而且過得苦。”

  墨畫目光默然。

  林游方嘆息道:“人多,則念力多。人苦,則念力強。人又多又苦,自然便是左道昌盛之地。”

  墨畫緩緩道:“那是不是也是……‘鬼神’昌盛之地?”

  林游方一怔,點頭道:“前輩慧眼如炬。鬼神之事,我其實通曉不多,但坤州大靈田界,求神祭鬼之風,的確頗盛。”

  神鬼之物,都是“念體”。

  在漫長壓迫的痛苦之中,人若渴望活著,便會去祈求神明。

  人若凄慘而死,又會化作怨鬼。

  這兩種情況下,大量的人的意念,都會催化出鬼神。

  “大靈田界……”

  墨畫目光微沉,看來得抽出時間,盡早去看看那邊的情況了。

  如果真如林游方所言……那后土城,乃至整個坤州,恐怕都……

  林游方見墨畫似乎是在思索什么,站在一旁,不敢打擾,但他氣血虧損,還是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墨畫擡起頭,看了林游方一眼,問道:

  “你身體……還能好么?”

  林游方倒是淡然,“多謝前輩掛念,我本就做好了,與周老財同歸于盡的打算。若非前輩出手,幾天前,我其實已經死了。如今能多活一些時日,本就是白賺的,倒也不會想那么多……”

  說到這里,林游方又向墨畫行禮,嘆道:

  “多謝前輩大恩,只可惜,晚輩實力低微,性命不長,恐怕無力報答,前輩的大恩了,實在慚愧……”

  墨畫搖頭道:“別想太多,你先努力活著吧。自己想辦法,把自己的命吊住。”

  林游方苦笑,拱手道:“是。”

  “還有……”墨畫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前輩,我年歲沒那么大。”

  林游方愣住了。

  年歲不大,哪里來那么深厚的神道造詣……這位前輩,莫不是在說笑?

  “那我……”林游方道,“該如何稱呼您……”

  墨畫道:“你跟鐵山虎他們一樣,喊我大哥吧。”

  林游方覺得怪怪的,但還是拱了拱手,道:“是,大哥。”

  墨畫見他氣色不太好,說了這么多話,明顯神氣又散了些,便道:“你先回去,好好養傷吧。”

  說完墨畫又補了一句,“若遇到什么麻煩,你就來找我。”

  林游方身子一顫,知道這是極珍貴的允諾,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嘆,道:

  “前輩大恩,無以為報……”

  墨畫揮了揮手,“好了,養傷去吧。”

  這個林游方,也的確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若是能幫,墨畫自然愿意幫一下。

  林游方向著墨畫,深深地行了一禮,道:“晚輩告辭。”

  說完,他又面帶敬畏地看了墨畫一眼,這才恭恭敬敬地離開。

  林游方離開之后,剛好趙掌柜又回來了,他看了看林游方的背影,又看了看墨畫,心中又驚又奇。

  這位墨公子,收買人心的功夫……當真這么厲害?

  怎么每一個人,跟這墨公子一接觸,都跟被灌了迷魂湯一樣,對他畢恭畢敬的?

  趙掌柜心里真是羨慕死了。

  他要是有這個本事,生意何愁做不大?

  趙掌柜怔怔地盯著墨畫看。

  墨畫瞥了趙掌柜一眼,問道:“生意談完了?”

  趙掌柜道:“哪有什么生意,我就是去溜達了一圈。”

  他倒是很坦誠。

  “剛好……”墨畫想了想,從儲物袋里,掏出了一只金色的小老鼠,遞到了趙掌柜面前,問道:

  “趙掌柜,你見過這個東西么?”

  “這是……”趙掌柜從墨畫手中接過,神色平靜地打量了幾眼,故作詫異道,“老鼠?”

  墨畫點了點頭。

  “從哪得來的?”趙掌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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