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化厲鬼,驅鬼害人,這都是有代價的。
周錦很清楚,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生死這種東西,他早就置之度外了,肉身也不過是皮囊而已。
整個儀式一旦開始,以他的造詣,本就無可逆轉了。
他自己的結局,自己心里有數。
他現在所期望的,就只是讓周老財血債血償,得到該有的報應。
這個世上,有些人的富貴,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痛苦和絕望之上的。
那有朝一日,這些剝削而來的富貴,也必須要轉化為死亡,痛苦和絕望。
這才是這世間,因果轉化的鐵律。
另一邊,吳府之中,已經變成了煉獄。
化為厲鬼的周老財,已經激發了厲鬼的兇性,越吃越強,越吃越兇。
整個吳府,不斷有人五官扭曲,暴斃而亡,偏偏沒人知道,這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絕望沖垮了理智,整個吳府,沉浸在一片凄慘的尖叫和哀嚎。
冰冷的月光灑了下來,甚至都帶了血色。
而眾人的驚恐和絕望,也成為了周老財的「補品」,越發壯大了他的鬼軀。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棒,.超贊 全手打無錯站 周老財吃得更狠了。
至此,他已經將他兒女一輩的所有人,全都殺了。
也將他兒女的神魂,全都吃完了。
而吃完了一輩,接下來,自然就要再吃下一輩了。
下一輩,就是周老財的孫輩了。
周老財的很多孫輩,要麼是少年,要麼就是還在褓之中的嬰兒。
在一片驚恐的嘈雜中,周老財穿過了一個房門,進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內,有一個搖籃,搖籃之中有褓,褓之中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剛出生的嬰兒,先天之氣純凈,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可怕的鬼物,渾身陰冷,正在嚎陶大哭。
但府中一片大亂,他的爹娘也都死在了周老財的嘴里,沒人照看他。
嬰兒只能哭喊。
這血脈相連的哭喊聲,觸動了周老財的惻隱之心,那純凈的聲音,讓幾乎狂暴的周老財,恢復了一丁點理智。
人有隔輩親,周老財生前最愛孫子,也最盼孫子。
這是他的孫子————
這還是他,剛出生不久的孫子————
即便是化為了厲鬼的周老財,也一時怔忡,猙獰的臉上,溫和和暴虐交織,交替變幻0
「吃了————這是你的孫子。」
「不能吃————這可是我的親孫兒————」
周老財的內心,也在經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折磨。
直到周老財,看到了嬰兒強褓上的名字,這種掙紮才消退。
這個孫兒的名字,叫:吳有為。
是了,姓吳了。
這些孫子,全都姓「吳」了,沒一個是他的好孫兒了,全都是別人的便宜野種。
化為厲鬼的周老財,面容猙獰,目光卻冰冷地可怕。
此時此刻,他終於認清了現實,舍棄了最後一丁點僥幸,這個世上再沒有他一個親人了,他可以徹底化為「厲鬼」了。
「它」的周身,滲透出黑霧,陰煞之氣濃烈。
周老財不再遲疑,張開了大嘴,吞向了褓中的嬰兒。
嬰兒驚恐的哭聲更甚。
就在周老財,猙獰的鬼口,要將這嬰兒一口吞掉之時,它面前的血絲,卻忽然斷掉了。
白骨橋也裂開了。
死人的草鞋,也開始焚燒起來。
儀式的媒介壞了,周老財忽然動不了了。
與此同時,小周莊的墓地里。
周錦也一臉愕然,因為他的面前,忽然浮現出了一行字:「禍不及三代,收手吧。」
這字歪歪斜斜,像是由陣紋拼湊而成,周錦根本不知是何時,突然凝聚成形的。
但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滿是鮮血的臉上,滿是蒼涼與苦笑:「事到如今————還怎麼可能收手?」
怎麼————收得了手啊————
周錦無視這道警示,強行催動咒文,加快厲鬼吞人的進度,讓周老財將它自己的祖孫三代,全都吃個乾乾凈凈。
可當他違逆的心思剛起,那道陣紋凝成的文字,竟突然一亮。
而後地面之下,似乎有陣法的氣息翻涌而起。
地氣變得渾濁,靈力翻涌,徹底攪亂了血色的咒文。
血盆翻了,血水灑了一地,白骨橋裂開了,草鞋也無火自焚————與厲鬼的聯系,也徹底斷了。
濁土亂靈陣。
周錦耗費心血,辛苦布置的「御鬼」儀式,就這麼被徹底打破了。
周錦心底一涼。
他知道這應該是陣法,可他根本不知,這究竟是什麼玄奇的陣法。
又究竟是何人,在什麼時候,布下的這等陣法。
可已經沒時間,給周錦想那麼多了。
御鬼儀式被破,周錦受了反噬,又乾咳了幾口血,沒血流出,卻仿佛把心肝都咳了出來。
而更恐怖的是,反噬開始加重了,而「御鬼」失敗,更恐怖的反噬,已然出現了。
周老財的鬼,斷了血引,沒了草鞋,會被強行「遣返」,回到它的「儀式地」,向御鬼之人,索要「報酬」。
這也是天道的平衡。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當你想害人的時候,也注定會被害。
周錦知道這一點,因此一見儀式被破,他便知道,自己的「報應」也要到了。
周錦想要跑,可他的四肢,根本動不了了。
他失血過多,也沒有多余的血氣,支持他逃出墓地,逃離厲鬼的索命。
更不必說,他一開始,也沒有活命的打算。
就這樣,他默默待在原地,眼看著周遭陰氣如水緩緩滴下,血液越來越粘稠,周老財的屍體,也仿佛冰塊一般散發著徹骨的寒意。
過了很久,又可能根本沒過多久,周錦再定睛看去時,便見一道血淋淋的,佝僂的,青面獠牙的可怖身形,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一般情況下,他是看不到鬼的。
當然,此時例外。
因為周錦知道,自己快死了,自己就快被周老財吃了,甚至自己也可能因違背師訓,逆亂人道,變成了某種「惡鬼」。
沒有遵從本性,將三代全吃完,就被強行遣返的厲鬼周老財,看著眼前的周錦,兇戾之氣凝如實質。
周錦苦笑。
他根本不是厲鬼的對手。
尤其是,眼前的周老財,不久前還吃了那麼多人。
便是他師父來,也未必是這厲鬼周老財的對手。
而據周錦所知,在左道修士的大門類之中,能在同境界,鎮壓或是擊敗一只厲鬼的修士,已經就是絕頂天才了,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很顯然,他不是那樣的人物。
但周錦也不想坐以待斃,他與這周老財有生死大仇,不可能坐視自己,被這周老財吃掉,這是恥辱。
周錦緩緩站起身來,掣出青銅劍,直指周老財。
周老財剛吃完「人」,一身鬼道之力磅礴,怨念深重,血腥可怖,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向更強的厲鬼狀態進階。
此時的周老財,一雙血腥的眼眸,也在死死盯著周錦,欲吞了周錦。
周錦的青銅劍,給它施加過痛苦,周老財自然不會忘。
仇人碰面,惡戰一觸即發。
陰風涌動間,周老財已然張開鬼口,咬向了周錦。
周錦催動青銅劍,刺向周老財,可青銅劍鋒,卻穿身而過,傷不到周老財分毫。
反倒是周老財,已然撲到了周錦面前,巨大的獠牙,咬在了周錦的頭上。
只一回合,周錦便落敗了。
他的青銅劍,根本傷不到這種層次的厲鬼。
而周老財,卻輕而易舉便近了他的身,咬住了他的識海。
周錦絕望苦笑。
「這便是————厲鬼麼————」
不正面交鋒一次,根本不知這等鬼物的可怕。
果然,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御鬼者也常死於鬼口。
常年與這等兇鬼打交道,豈有不慘死的道理?
周錦認命了,閉上了雙眼,可等了很久,他預想中的那種痛苦并未發生。
周錦睜開了眼,發現眼前的「周老財」,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了原地,猙獰的面容僵滯,血腥的目光也開始渙散。
而它的額頭,閃著一道微弱的金光。
似乎被人,種下了一枚金色的印記。
這枚印記很淡,看著像是一枚劍痕,又或者像是一道金色的「劍意」?
「劍意?」
周錦瞳孔愕然。
而後下一瞬,這金色劍意,瞬間綻開,化為游絲。
幾乎只是一兩個呼吸的事,這些劍絲,便仿佛活過來了一般,游遍了周老財一整具強大且兇殘的鬼軀,將厲鬼的念力,完全絞殺。
金光泯滅,厲鬼伏誅。
然後,眨眼的功夫,一切煙消云散。
金色的劍光泯滅了,連同周老財兇惡的鬼念,也一同被「分解」了。
四周一片安靜。
周錦瞳孔失神,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仿佛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很血腥的夢。
但只要一睜眼,什麼夢都會醒,夢中的一切,也都不復存在。
那只強大到無可匹敵的厲鬼,也仿佛夢中的泡沫一般,瞬間破滅了————
可周錦知道,這不是一個夢。
是有人————救了自己?
有人強行中斷了自己的儀式,不讓因果倒欠。
有人隔空抹滅了噬命的猛鬼,救了自己一命。
周錦緩緩癱倒在地上,劇烈地喘著粗氣,剛平靜的心緒,又如大海一般,掀起了驚濤。
他此前常覺得,陰陽鬼道上的事,自己苦心孤詣修習多年,已經學得很深,很厲害了。
可經歷了適才之事————尤其是強大血腥的厲鬼周老財,呼吸間就死了,死得那麼自然周錦這才覺得,自己堂堂金丹修士,左道高手,竟也也跟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差不了多少。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世間恐怖的高人,大有人在————
周錦長長唱嘆了一聲。
五日後,趙掌柜給墨畫發了一條傳書令,說有人要「求見」他。
墨畫答應了下來,戴上鬼面,到了趙掌柜的私宅,就見到臉色慘白,幾乎無一點血色的周錦,恭恭敬敬地躬著身子,向自己行了一禮。
趙掌柜看著這一幕,心里覺得有些古怪,但也知趣,便道:「你們聊,我樓里還有點事。」
說完他便離開了。
趙掌柜離開後,墨畫便坐到了院子的小梨木茶桌前。
周錦又恭恭敬敬,為墨畫斟了一杯茶,道:「前輩,請用。」
墨畫道:「我不是前輩。」
周錦只低頭行禮,并不敢接話,也不敢否認。
墨畫喝了口茶,打量了周錦一眼,見他曾經一個高大魁梧的大漢,如今幾日不見,已經瘦了一圈,面色如白紙,血氣如溪流,元氣虧損得太多了,命數更不知折了多少,不由搖了搖頭,心中感嘆,道:「坐吧。」
周錦還是恭敬道:「前輩當前,周錦不敢。」
墨畫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而道:「你不叫周錦吧?」
周錦一滯,嘴角緊閉。
墨畫抿了口茶,又緩緩道:「當時,你在我面前講故事,說你爹娘弟弟無故身亡,你孤身流落到外,碰到了一個地師,這才弄清了真相————」
「你說的這個地師,其實就是你吧?」
周錦一愣。
墨畫看著「周錦」,目光微凝,「真正的周錦————其實另有其人。」
「周錦」面色掙紮,末了長嘆一聲,道:「前輩您當真,慧眼如炬————晚輩的確不是周錦。」
「你叫什麼?」
「晚輩————姓林,名「游方」,乃是一個,有家學的地師————」
墨畫微怔,「你姓林?林游方?」
冒名周錦的林游方點了點頭。
墨畫又問:「你是何方人士?」
林游方道:「晚輩,乃大靈田界出身。」
墨畫心頭一動,恍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周錦,是你什麼人?」
林游方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悵然和苦澀,「周錦————是我的妻子。」
這下墨畫真的有些意外了,「是你妻子?」
「是————」林游方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這才道:「晚輩當年,在師父處求學,學堪輿地術。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一位,溫婉孤苦的女子,見她命雖苦,但心性堅韌,待人和善,便心生憐愛。」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相處,相知相愛之後,便結為了道侶。」
「這位女子,便是周錦。」
「那周老財的事————」墨畫問道。
林游方嘆道:「是我通過風水,推算出來的。」
「錦兒是我的妻子,她的事我怎麼可能不放乂心上。錦兒心地良善,只嘆自己命苦,至親離世,常暗自事傷。但我是地師,只寥寥數鄉,便帽出這里面有問題————」
「她的苦,不是她的命造成的,不是她的命真的苦。」
「而是有人,奪了她的福分,害了她的親人,她的命才苦的————」
「就像捷靈田界,數十億的靈農一樣————他們的苦,很多都來自於人,而不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