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爺?”
可是,不可能……祖師爺級別的人物,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周錦目光駭然地看著墨畫,可他看不到墨畫的面容,只能看到那一張鬼臉面具。
這張鬼臉面具,周錦初看之時,只覺丑陋與隨意。此時再看,卻覺得充滿了張狂的神韻,與玄妙的寫意。
周錦心中越發驚駭。
而周老財的本尊,被墨畫簡單扼殺,尸體倒地,那股迷幻之力也隨之散去。
穿山鼠和鐵山虎幾人,神智也隨之清醒。
幾人環顧四周,見不知為何,之前還兇煞一般的周老財,此時像是只被抽了骨頭的“死老鼠”,軟軟倒在了地上,神情都有些錯愕。
“大哥,”鐵山虎不由看向墨畫,問道,“這周老財……”
墨畫淡淡道:“沒什么,它遭你們圍攻,本就是強弩之末,此時力竭倒地而亡了而已。”
“這樣啊……”鐵山虎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墨畫又看向周錦,道:“周兄也盡了大力,如若不然,穿山鼠怕是沒命了。”
鐵山虎立馬又向周錦拱手,“多謝。”
穿山鼠比誰都清楚,適才的兇險,知道自己差點就栽在這老尸的手里了,不由冷汗直冒,也對周錦拱手道:
“大恩不言謝。”
周錦嘴角略微抽搐,勉強擠出一個苦笑,“過獎了。”
他有心想澄清,可被墨畫那雙眼眸看著,又不敢多說一個字。
事已至此,便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墨畫對眾人道:“周老財的尸身,已經被解決了。大家稍作調息,之后盡快將這墓地里的財物,搜刮一遍,便可打道回府了,此行也算功德圓滿了。”
成功盜了墓,破了風水局,鎮殺了吃民脂民膏的周老財的尸妖。
人也沒死一個,已經算是萬事大吉了。
對鐵山虎幾人而言,這也已經是極其順利,順風順水的盜墓局了。
之后他們遵照墨畫囑咐,各自打坐調息了一會,而后便將周老財的墓室,全都翻了一遍,將值錢的財物,全都搜刮了出來,而后分門別類,放進了儲物袋中。
眾人清點了一下,發現這些周老財的陪葬物,零零總總加起來,怕是有上千萬靈石。
這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鐵山虎幾人,無不神情大喜,但考慮到一件事,又心有顧忌。
鐵山虎便問周錦:
“算起來,這都是你小周莊,村人的財物……”
周老財活著的時候,欺壓鄰里,剝削財物,積攢的家產,都是小周莊村人的血汗。
他死了之后,設風水局,將村子的命數和氣運,也全吸到自己的墓里來了。
再加上,此行多虧了周錦,因此這墓里的“財”,鐵山虎多少有些取之有愧。
周錦搖頭道:“諸位幫了我大忙,如今破了周老財的墓,戮了周老財的尸,給村人討了公道。這些財物,理應當做諸位的酬勞。”
鐵山虎是盜墓賊,本也不認為自己是啥好人,一些禮數和面子,盡到了就行了。
再者說,他也是真的缺靈石。
后土城這個鳥地方,物價太貴,之前靠著“黑面煞”大哥的接濟,他們幾人才能勉強度日,再賺不到靈石,真的就揭不開鍋了。
鐵山虎便也不客套了,點了點頭,坦然道:“那好,那我們就收下了。”
當然,說是收下,也沒那么簡單。
按照慣例,這些財物都得清點成冊,拿回去交給趙掌柜,讓趙掌柜那邊統一銷贓,得了靈石,再分給眾人。
這樣,盜墓的“贓物”,就轉化為了干凈的“靈石”。
否則土里的東西,鐵山虎幾人,根本賣不出手。
又搜刮了幾遍,整個墓室之內,大體上沒什么遺漏了。
鐵山虎便看向墨畫,問道:“大哥,全都搜刮好了。”
墨畫點了點頭,只是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在意,尤其是“老鼠”這個東西……
墨畫目光微凝,又放開神識,短時間內,便將墓室“透視”了五六遍。
鐵山虎幾人,毫無所覺。
但周錦卻莫名覺得,渾身仿佛掉入泥潭一般,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覺。
可他偏偏,又什么都察覺不到,神識之中也沒察覺到一丁點異常。
周錦看了墨畫一眼,便立馬低下頭,心生恐懼。
而沒過多久,窒息感才消退。
墨畫便開口道:“周老財的棺材深處,右下角,有個東西……”
眾人聞言一怔,周老財的棺材,他們剛才也翻了許久,卻什么都沒翻到……
鐵山虎便又走進周老財的棺材,伸手在棺材底,摸了許久,最后用手一摳,這才摳出了一個物事。
這物事之上,沾著腥腐的血污。
鐵山虎用自己的衣物,將這物事擦干凈了,這才用手巾包著,雙手遞給墨畫。
墨畫接過一看,發現竟是一只,金色的小老鼠。
大概只有小拇指般大小,活靈活現的,外表看上去,十分精致,甚至有些可愛。
但若正對著它的眼眸,便可發覺,這小東西的眼里,藏著的滿是貪婪與惡毒的光澤。
“大哥,這是……什么東西?”鐵山虎問。
墨畫眉頭微皺,并沒回答,而是問周錦:“你認識這東西么?”
周錦端詳了一下這只老鼠,搖了搖頭,“我……不曾見過,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坦然,沒有隱瞞,說明他真的不知道。
墨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盯著這只金色老鼠,若有所思。
鐵山虎見狀,便道:“大哥,這小玩意,您若喜歡,便留著吧,不必入賬。”
墨畫略有猶豫。
瘦知了和穿山鼠也忙附和道:“大哥,您留著吧,算是給我們一個面子。”
這只小老鼠,雖看著精巧,但并不算名貴,估計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況且,就算真的是值錢的東西,那他們也巴不得墨畫拿著。
只有討好了大哥,他們才有飯吃。
大哥不拿,他們怎么拿?
不給大哥孝敬點心意,大哥憑什么帶你玩?
他們又不是沒見過,在東城黑白通吃,心狠手辣的趙掌柜,也要看他們黑面煞大哥的臉色行事。
這樣的大哥,若不趁機多巴結巴結,以后還怎么在道上混?
只可惜,他們實在窮,沒拿得出手的東西,討好一下大哥。
如今大哥既然看上這點小東西,他們豈能沒點眼色。
周錦那邊,自然更沒話說。
墨畫思索再三后,便將那小金鼠收進了自己的儲物袋,道:“我跟趙掌柜說,給你們多分些靈石。”
鐵山虎幾人聞言,忙道:“大哥,您太客氣了。”
“大哥,何至于此……”
“大哥,以后若有吩咐,盡管差遣……”
鐵山虎三人只恨自己嘴笨,平時也沒多點書,拍馬屁也拍不出花樣來,無法以更優美的語言,對黑面煞大哥,表達自己的景仰之情。
墨畫收起小金鼠后,神識又掃了一遍,這下真的沒發現其他東西了,便看向周錦:
“你的事,做完了么?”
周錦面露苦色。
墨畫問道:“這周老財,害死了你的至親,你不要再做點事,把這個仇報了?”
周錦略作思索,便走到周老財身前,抽出青銅劍,刺向尸體。
每刺一劍,周老財的尸體,便似被烙鐵燙了一樣,冒著白煙。
如此,一直刺了十八劍,周老財的尸體,又被凌虐了一遍,周錦便收起了青銅劍。
墨畫道:“夠了?”
周錦嘆道:“夠了。人死如燈滅,周老財雖惡貫滿盈,但我如今掘了他的墳,盜了他的墓,鞭了他的尸,也算是報仇了。便再凌辱它,我的爹娘,弟弟,還有一村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鐵山虎問道:“這周老財,不是還有后人么?”
周錦苦笑,“周老財的后人藏得很深,線索全斷了,我尋不到……即便去尋,也不過是再徒增殺孽罷了,于事無補。活人會死,死人卻不會再活。”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份恩怨,到此為止吧……”
周錦臉上又是痛苦,又是釋然。
墨畫見狀,也沒再說什么。
“那走吧。”墨畫道。
“嗯。”周錦點了點頭。
之后眾人,就這樣將周老財的尸體,丟在了地上,搜刮走了它的陪葬品,離開了墓室。
眾人離開墓室后,沿著墓道,原路返回,最終徹底離開了周老財的墓穴。
墨畫又簡單布了點陣法,將墓穴給重新封住了。
至于其他五具老鼠棺,這是害人的東西,而且含著陰煞和鼠毒,墨畫也布了火陣,給徹底燒掉了。
做完這一切,才算是塵埃落定了。
墨畫幾人這才乘上馬車,星夜趕路,返回了后土城。
到了后土城,在私宅里見了趙掌柜。
趙掌柜見這次,五人入土,竟然全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那個叫“周錦”的,竟然也沒死,當下又是驚喜,又是感動。
更不必說,還有那好幾個儲物袋的“贓物”了。
順風順水,財源廣進。
趙掌柜的兩只眼睛,全都笑瞇瞇的。
這種事,不好大張旗鼓,趙掌柜便在私宅里,親自設宴,為眾人接風洗塵。
酒水菜肴,都是他從酒樓定的,色香味美。
眾人高興吃喝了一頓,便各自離去了。
而適才回城的路上,包括現在接風洗塵的酒席上,周錦自始至終,沒說什么,甚至沒敢看墨畫一眼。
反倒是鐵山虎三人,喝得滿臉通紅,興奮不已。
各自分別后,墨畫便回到了小鸞山福地。
他還是照例,沐浴焚香,將地下的血氣和尸氣洗干凈之后,這才去見了小師姐。
師姐弟兩人說了一會閑話,墨畫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將此次盜墓的前因后果,放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在紙上,寫下了“周錦”兩個字,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之后的幾日,風平浪靜。
但在三日之后,某個夜黑風高的夜里。
無人在意的荒涼村落——那座已然廢棄的小周莊里,一道高大的人影,又折返了回來。
他先是走到村莊里的一處廢宅,駐足良久,又走到村頭,向著村莊,作揖叩拜。
這才走入對面的荒山,破了墨畫留下的簡易陣法,走進了墓道之中。
墓道漆黑,不見五指,這人影卻輕車熟路,一直向前走,最終走到了主墓室內。
主墓室內,還是原來的樣子。
周老財的尸體,也還留在原處,模樣凄慘。
一片黑暗之中,這高大的人影,默默看著周老財的尸體,目光冷漠,一言不發。
片刻后,他取出七支白色蠟燭,點燃之后,擺在周老財的身邊。
又用不知名的紅墨,在周老財的身邊,畫著敕文。
之后,他又擺上了一副簡易的供,供上了一些怪異之物,一根浸血的絲線,一個白骨搭成的橋,還有一雙白紙糊面的草鞋。
做完這一切,這人影又擺出一個銅盆,割破自己的手腕,讓鮮血流入盆中。
并將一張,帶有“周有才”親自簽名和手印畫押的靈契,丟入了血盆之中。
一聲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活著的時候,作威作福,享著榮華富貴……”
“臨死之時,想著反正自己快死了,不如為自己的兒孫,造點福報……于是,你就用風水設局,害死了一村子人……”
“這樣一來,壞事你都做完了,而你的后人,可以平安享福去了……”
黑夜之中,響起了沙啞而冰冷的笑聲。
“哪有這種好事……”
嘭——
盛滿鮮血的火盆之上,血紅色的火焰亮起,照亮了這人的面容:
正是周錦。
只是此時的周錦,目光執迷,帶著怨恨,神情也明顯有些不對。
在紅色火光照耀下,他方正的臉龐,也透著一股陰森和猙獰。
周有才的簽字畫押的靈契,在血盆中燃燒,化作了黑灰,融入了鮮血。
周錦對著那血盆,輕聲道:“我知道,你雖然死了,但還以某種方式,留著殘魂……”
“你心愿未了,還是惦記著,你的兒女,你的孫子。”
“你想知道,你害死那么多人,有沒有讓你的后人,過上好日子……”
“是啊……你喪盡天良,你的后人,會有福報么?”
“這件事,不光你不清楚,我也不清楚……不如,你親自去看看?”
“看看你血脈相連的后人,到底過得怎么樣?”
在周錦近乎囈語的話語下,原本死去的周老財的尸身,竟然又顫動了一下。
它的眼皮,竟然緩緩睜開了,只不過此時的眼中沒有瞳孔,只有森然的眼白。
周錦笑了笑,取出一支筆,蘸著血水,在周老財的額頭,畫下了一道咒文。
血水剛畫完,便發著陰森的光。
周老財的眼珠子,便完全凸了出來。
而周老財的尸身上,已經被周錦,提前刺了十八劍。
周錦的青銅劍上,刻有紋路,刺入周老財尸身的時候,等同于將這些青銅紋路,“燙”在了尸身之內。
此時,這十八道紋路,連同儀式血字,左道祭文,和通幽供品,一齊發力。
周老財被抹殺粉碎之后,游散于墓內的念力,又被重新召集,凝聚在了死去的識海內。
他生前的靈契,作為了喚魂的引子。
他死后的尸體,成為了孵化的容器。
鮮血作為九幽的媒介。
經歷種種復雜的變化,以及周錦耗盡心血鉆研出的法門催化之后,周老財的尸體內,驟然生出一股,極其兇厲的氣息。
一只“惡鬼”,誕生了。
整個室內,陰氣都重了幾分。
周錦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憑這股陰冷的感覺,知道自己的法門,應當是成功了。
周老財的“鬼”,被他給煉出來了。
周錦深吸了一口氣,以十八道青銅紋,灼燒周老財的尸體,將它的“鬼魂”,給逼出體外。
周老財猛烈掙扎,臉色鐵青,宛如惡鬼。
而它剛生出的鬼,也果真被周錦,逼出了體外,開始游蕩在空中。
墓室之內,一時如墜冰窖。
周錦的臉上,卻掠過一絲殘忍的笑容:“你現在自由了……”
“沒什么可約束你了……”
“你可以,穿上這雙死人草鞋,以你周家后人的血絲為路引,以白骨橋為踏板,去尋你的親人了……”
“去看看,你的親人,現在到底過得怎么樣了。”
“他們是不是如你所愿,在享著福報……”
周錦看不到鬼,但他這些話,卻通過儀式,傳到了鬼的耳中。
化為惡鬼的“周老財”果然被牽動了心念,它有點想念,自己的兒孫了。
它穿上了供桌上的白紙草鞋,沿著血色絲線,邁過白骨橋梁,開始憑著某種血脈因果的指引,一步一步,踏出了墓穴,去尋他的孝子賢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