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在小橘的心里,瞬間升級到了“大好人”的檔次。
容真人聽墨畫這么說,也有些無奈。
墨畫身份特殊,她還真拿墨畫沒什么辦法。
容真人轉身,看了一眼身旁的白子曦,見白子曦沒什么表示,心中輕嘆。
她又看向墨畫,問道:“你還會機關術?”
墨畫道:“不怎么會,只學過一點點。”
容真人輕輕點頭,也不再追問什么了,對小橘道:“你跟我來。”
小橘大驚,道:“墨畫都說了,我是無辜的!”
容真人冷冷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事情是你做的,我不體罰你,但你得去給我抄弟子規,長長記性。”
小橘聲音頹然,“抄多少遍?”
容真人道:“一百遍。”
“一百遍?!”小橘大驚,“你殺了我得了。”
“抄不抄?”容真人神情冰冷。
迫于容真人這位“山大王”的威嚴,小橘這只小花貓,終究是垂頭喪氣地敗下陣來,“我抄就是了……發什么火……”
容真人無奈嘆氣。
小橘又偷偷看了墨畫一眼。
若是體罰這些,墨畫還能求情,但只是抄書,墨畫反倒不好開口了,只能給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了。
“走吧。”容真人道。
小橘只能又耷拉著腦袋,跟在容真人身后走了。
容真人和小橘離開后,院落中,便只剩下白子曦和墨畫兩人了。
白子曦默默看著墨畫,忽而開口問道:“那邊的陣法,是你畫的?”
墨畫一開始還沒在意,細想了一下,心頭咯噔一跳,覺得有一絲絲不妙,小聲問:“什么陣法……”
白子曦道:“高階土棺陣。”
墨畫小心道:“嗯……算是。”
白子曦又看了墨畫一眼,只冷冷淡淡地“哦”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白子曦一句話都沒說。
但墨畫卻敏銳地察覺到,小師姐生氣了。
不確定為什么生氣——反正各種理由都有可能,女人的心思,有時候很難猜……
但她這副模樣,肯定是生氣了。
墨畫嘆了口氣。
不好辦了……
女人生不生氣,墨畫向來是不在乎的,但小師姐畢竟例外。
而且,小師姐一般也是不會生氣的,因為一般情況下,她心性清冷,也不在乎什么。
可一旦她真生氣了,那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墨畫很自覺,此后的幾日,便一臉心虛地,想給小師姐道歉。
可白子曦的神情,仍舊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又仿佛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樣子。
墨畫說什么,她都置之不理,也不開口跟墨畫說話。
墨畫也只能嘆氣。
如此,七日后,墨畫又特意買了很多,小師姐愛吃的甜點,然后呈了上去,一臉誠懇地小聲道:
“小師姐,我錯了。”
白子曦淡淡看了墨畫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墨畫眼睛微亮,雖然只“嗯”了一聲,但也算是個好兆頭,說明小師姐,可能氣消了一點。
墨畫將一塊海棠糕點,遞給小師姐,道:“小師姐,你嘗嘗。”
白子曦沉默片刻,還是接過墨畫的糕點,紅唇輕啟,輕輕咬了一小口,道:
“喊我師姐,不要加‘小’字。”
“嗯嗯,”墨畫又點頭道:“師姐,我真不是,有意騙你的……”
白子曦聞言,看了墨畫一眼,不知是不是冷笑了一下,道:
“你挺厲害嘛,三品高階的陣法都會畫了,卻還要我這個師姐,從頭教你畫三品初階的陣法……”
這句話里,多少帶了點脾氣。
墨畫嘆了口氣,誠懇道:“我之前,真不會三品陣法……”
“之前是多前?”白子曦問。
墨畫道:“來坤州之前。”
白子曦道:“那你是說,你幾個月時間,就從三品初階,學到了三品高階?”
墨畫緩緩點了點頭,“嗯。”
白子曦怔怔地看著墨畫,神情也漸漸嚴肅了點,忽而問道:
“你現在的神識,什么境界了?”
白子曦知道她這個小師弟,非同尋常,走的是“神識證道”的路子。
神識涉及了小師弟修行的機密,機密是不能隨便說的,因此她之前都沒問過這個問題。
可現在她也有些忍不住了。
墨畫沒明說,只是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二十九”,而后又悄悄抹掉了。
白子曦卻瞳孔一縮,冰雪剔透的眸子看著墨畫,滿眼難以置信,“你不是才金丹初期?”
墨畫輕輕點了點頭。
白子曦清冷的臉上,也流露出愕然,許久之后才漸漸平復下心情,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自己那個離譜的小師弟……
人長大了,但本質一點沒變。
白子曦道:“那你教我陣法吧。”
墨畫還以為,小師姐是在怪自己,便道:“我……下次不騙你了……”
白子曦卻搖頭道:“我說真的。”
墨畫微怔,“可……你是師姐。”
白子曦緩緩道:“沒人說,只能師姐教師弟,師弟不能教師姐。”
“學無先后,達者為師。我陣法比你好的時候,自然是我教你。現在你陣法比我強,輪到你教我了……”
墨畫有些震驚,“師姐,你說……真的?”
白子曦點頭。
“可是,”墨畫小聲道,“三品高階的陣法,我也沒學多久……有些東西,我若不會呢……”
白子曦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墨畫還想說什么,白子曦又淡淡道:“不準找借口。”
墨畫嘆道:“好吧。”
白子曦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墨畫又擡頭看了眼白子曦,見小師姐清美無暇的面容上,流露出的那一點任性,忍不住心頭微顫動。
他還是第一次見小師姐,發小脾氣的樣子。
還挺……可愛的……
墨畫忍不住,又有點愣神。
白子曦忽而警覺,問墨畫:“你看什么?”
“我……”墨畫這回學乖了,不敢不過腦子,說些調皮的話了,只道,“沒看什么。”
白子曦輕輕“哼”了一聲,也沒再說什么。
之后的日子里,彼此的角色互換了。
墨畫這個小師弟,開始教白子曦這個小師姐陣法了。
三品初階和中階的陣法,兩人還是互相討論,溫習和鞏固。
但三品高階,二十七紋之上的陣法知識,就主要靠墨畫來講解了。
墨畫因此壓力極大,生怕出了差錯,讓小師姐恥笑,因此比平時越發用功,務求將三品高階陣法,學得更加扎實,領悟得更加透徹。
而每當墨畫講解陣法的時候,白子曦都耐心地聽著,姿容如玉,神態靜好。
如此教了一段時日后,墨畫看著白子曦絕美而靜謐的面容,忽然又愣了下。
他心思敏銳,心中忍不住覺得有些不對:
“小師姐她……真的生氣了么?”
“會不會從一開始,她其實就沒生氣,只是在故意逗我?”
小師姐她……是不是壞心眼了?
墨畫很想問一下,但看了眼小師姐,到底沒敢問出口。
等到小橘,抄完了一百遍弟子規,被容真人放了出來,這件事大抵也就算過去了。
一個壞掉的金石傀儡。
三瓶三品高階靈墨。
這些東西加起來,雖然名貴,容真人也有點心疼,但也不至于太過計較。
她也不可能,真的罰小橘什么。
罰抄一百遍弟子規,引以為戒,讓她長點記性,下次不敢隨便偷東西,開庫房就足夠了。
當然,長的到底是記性,還是逆反心,那就不好說了。
畢竟小孩子,是很難教的。
墨畫倒是有點心疼小橘,雖說他挺身而出,替小橘頂鍋了,但容真人并不理會他。
最終受傷的畢竟還是抄了一百遍弟子規的小橘。
兩日后,墨畫又去了趟富貴樓,見了下田長老。
田長老見了墨畫,還是異常開心。
聊完生意后,田長老又想請墨畫,去鴻運樓赴宴,墨畫覺得太破費了,便改到附近一間茶館喝茶了。
雅間內,兩人聊了一會陣法。
墨畫先拋磚引玉,說了些五行生克,靈路變化的陣理。
從火說到水,從金說到木,而后自然而然,便將話題,轉移到了土木“靈植”上面來,問了一些土氣和木氣滋生下,谷物和靈果栽培的技巧。
這些都是田長老陣法領域內的強項。
田長老正愁,聽了墨畫的陣法“精義”,無以為報的時候,當即精神一振,也不藏私,真誠道:
“靈植,是個小門類,算是土系陣法的一種。”
“坤州屬地,屬土,此類陣法最多,用途也分很多種。”
“靈植是其中,應用較為狹隘的異類,而且……的確無法殺伐……”
鉆研靈植陣法,幾乎等同于,放棄了用陣法“廝殺”的可能。
但田長老似乎,并不后悔,但多少有些感慨:
“這個世上,用來殺人和害人的陣法,占據多數,真正用來,改善蒼民生計的陣法,卻少之又少。”
“這種不能殺人,也不能害人的陣法,愿意去學的陣師,其實也是極少數……”
“但是,民生之重,關乎大道盛衰,天下興亡,不可不察。”
墨畫微微點了點頭,經歷過大荒饑災的他,對此體會也很深刻。
田長老看了眼墨畫,神情欣慰,繼而道:
“所謂靈植,表面上看,其實就是通過陣法,以靈力培育草木,肥沃土壤,提升產量,避免蟲害,優化品種的修道門類……”
“聽起來,似乎的確挺無聊的,但這世間,絕大多數修士,總歸是要吃飯的。”
“靈米,谷物,在大仙城里,或許平平無奇。大家有魚有肉,生活奢靡。”
“但這世間,還有不少貧寒散修,是連米面都吃不起的。”
“而靈植陣法,若運用得當,是能讓這天下人,都吃上一口飽飯的……這意義就不一樣了。”
“大地為土,養育萬物。而這土里生出的谷物,也養育著世間數以億計的修士……”
“這便是‘土德’,是滋養萬物的大地之德。”
墨畫心頭微怔,輕聲道:“地勢坤,以厚德載物……”
“大地之德,讓眾生平等地吃上一口飽飯,能夠活下去,這就是為蒼生立命之道。”
田長老點頭,“不錯,厚德載物,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而靈植陣法,就是這種‘坤德’的體現……”
田長老看了墨畫一眼,嘆道:
“這些話,我之前跟不少修士都提過。但他們大多,都認為我是在說大話,說的是空虛的道談,是給我自己的陣法之道貼金。即便有些人嘴上不說,對我阿諛奉承,但心里卻仍是這么想的。”
“反倒是墨公子您,萍水相逢,竟明白這里面的道理……”
墨畫畢竟是在小時候,就學過厚土絕陣,溝通過大地道蘊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田長老這些苦心的領悟。
只不過,靈植本就是陣法小眾。
田長老的話無人理解,也很正常。
墨畫思索片刻,緩緩道:“陣法之道,鉆研到高處,本就是孤寒的,有些道理,旁人不經苦修,很難明白。而身為陣師,所要做的,也就是在各種誤解和否定中,秉承道心,堅持按照自己的道,走下去罷了……”
田長老愣了片刻,搖頭嘆道:“墨公子年紀輕輕,道心竟如此分明……”
墨畫道:“田長老,過譽了。”
田長老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思路,又說得更細致了一些:
“靈植陣法,根植于大地,以‘靈’為養,以‘土’為基,同時借天水,地水,良木,雜木之氣,以日光之火,將這水和氣,融為一體,并借‘金’系的鋒利煞氣,去除蟲害……”
“表面上,靈植是土陣,以土為主。但五行生克,循環不息,實際上各個方面,都得考慮到。”
“因此五行根基越扎實,靈植的造詣也就越深。”
“譬如有些地方,土無法直接上行,便借火生土,以火陣去強土陣;有些時候,土氣太強,則必須以木克土……”
“具體到各個細節,土壤如何變化,天氣是否寒涼,雨水如何,光照如何,蟲害如何,年歲如何……這里面的學問,細節太多,繁瑣不可勝數,但又切不可大意。”
“陣師大意,陣法弄出岔子,頂多少賺一點靈石。”
“可那些靈農,一年甚至三年的收成,就賠進去了,少不得餓個幾年,甚至賣兒鬻女,都有可能……”
田長老是真的毫無保留,把一些經驗和心血,都告訴墨畫了。
墨畫聽了,也感觸頗深。
田長老說著說著,便取出一副紙張,剛想畫幾副陣法,給墨畫示范一下,又突然停住了,嘆道:
“這些道理,我可以說,但陣圖……地宗有規矩,萬萬不得泄露。還望公子見諒。”
墨畫有些可惜,不過也表示理解,“我知道,多謝田長老了。”
隨后他心念一動,又問:
“實不相瞞,我有個……小道友,種了幾棵橘子樹,可數月過去了,全沒發芽,不知田長老可知,是什么原因?”
田長老果然是內行,聞言略作沉思,便取出玉簡,錄入了一大段字,交給了墨畫,道:
“靈果種植的問題,按照這玉簡上的記錄,一一排除。”
“若是都沒問題,還是不發芽,再來找我,我親自去看看。”
墨畫接過玉簡,道:“多謝田長老。”
田長老道:“不必客氣。”
之后兩人,又關于“靈植陣法”的問題,聊了許久。
雖礙于地宗規矩,沒有具體陣圖演示,但墨畫還是收獲良多。
足足兩個時辰后,雙方才告辭。
田長老還是那句話:“以后有空,再與墨公子交流陣法。”
墨畫也欣然點頭:“一定。”
回到小福地后,墨畫按照田長老給的玉簡,開始重新給小橘的橘子樹,培土,施靈藥,換一些基礎陣法,效果果然很顯著,種子發芽的進度,明顯見漲。
小橘開心得不行。
如此又過了半個月后,墨畫再去富貴樓,想約田長老見面,探討一些靈植陣法上的問題時,卻得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答復。
趙掌柜臉色暗沉,小聲道:“死了。”
墨畫愣住了,“什么?”
趙掌柜面色帶著一絲驚恐,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