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主僵尸內臟早已腐爛,受地下陰邪之氣影響而尸變,血肉骯臟渾濁。
墨畫用單刀,挑來挑去的,畫面有點惡心。
不過他此前見過太多邪祟的可怖畫面,承受力還行。
就這樣,翻了半天,墨畫終于找到了一個可疑的“東西”。
墨畫用刀尖,將一塊沾著污血的物事,從僵尸的肚子里挑了出來,丟在了地上,右手一點,施展了水雨術,淋去了血污,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這物事,竟是塊骨片。
看材質,應該是塊“人骨”。
但墨畫精通因果,又從這骨頭上,感覺到了一股違和。
這是人的骨頭,但卻不是這墓主人自己的骨頭,而更像是……
開膛破肚后,將別人的骨頭,接在了這墓主人的體內。
墨畫又用刀尖,挑了挑這骨頭,翻來覆去看了看,發現這骨片之上,有一道淺淺的陣紋。
墨畫眼眸一亮,當即聚起神識,仔細洞察了一會,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這是……什么陣紋?”
不是地陣,也不是土陣,不歸屬于五行陣紋中的任意一種。
看陣式,也不是八卦陣紋。
說是其他陣紋……也不太像……
“三才,四象,五行,六爻,七星,八卦……”
墨畫在心里一一默數了一遍,又覺得似乎都不太吻合。
各大陣法門類中,四象,五行和八卦,他研究得最多,也最精通。
三才和七星,他沒有正統修習過,但也接觸過,知道陣紋是什么樣。
六爻陣,是魔門秘傳的東西,雖然邪異,但也不會脫離基本陣法的框架,墨畫沒學過,但憑借深厚的陣法造詣,假如真見到了,也不會認不出……
可眼前這道陣紋,偏偏跟墨畫已知的任何陣法門類,都不太沾邊。
若其本身,具有一定的陣式復雜度,或有一定的法則內涵,墨畫至少還能去衍算和感悟。
可偏偏這陣紋,什么都沒有,空蕩蕩的。
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徒有其形的,純粹“無意義”的陣紋。
像是有人隨手涂鴉畫出來的一樣,并不包含任何意圖。
“這究竟是什么陣法……”
墨畫眉頭皺起。
他之后又琢磨了片刻,還是沒看出端倪,片刻后,發覺墓地內陰森腐臭,讓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他入土后,長時間靈力內循環,此時已經有些不適了。
“帶回去慢慢研究吧……”
墨畫心道,而后取了干凈的布子,將這條無意義的陣紋骨片,包裹起來,放進了自己的納子戒中。
墨畫有種預感,這玩意對自己應該是挺重要的。
之后他又環顧四周,神識掃遍每個角落,確定再無東西遺漏了,這才轉身離去。
他越過老默的殘肢,離開墓室,見到了大山的尸體。
原路返回的時候,來到了機關道,又看到了書生的那一團血肉,而錢進的尸體,也還冷冰冰地躺在門外。
整個墓地,全是死人,而且是剛死不久的。
墨畫一時間心情復雜。
入土有風險,暴利和暴斃只在一線之間,趙掌柜的這句話,竟果真應驗了。
墨畫有心想給這些人入殮安葬一下,可他又不知該怎么葬,葬在哪里。
而且這種情況下,這四個人,要么是鮮血淋漓,要么是一團血肉,要么四分五裂……也沒法葬了。
盜墓賊,本就不算什么好人。
既然做了這行了,那死在地下,葬身尸口,或許便是這些人最終的歸宿。
要尊重每個人的因果……
墨畫輕聲嘆氣,便不再做多余的事,而是將自己沿途留下的痕跡都抹掉了,之后便穿過機關道,一步一步地,又原路返回了。
走過重重墓道,當墨畫跳出墓口,來到地面上的時候,明媚的陽光又照在了他的臉上。
墨畫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仿佛自己,是從死人的世界,來到了活人的現世一樣。
土上為人,土下為尸。
大地果真是包容萬物,也包容死生。
墨畫將墳墓的入口給填了,又布了些陣法,改變了土壤地形,將整個入口完全遮掩住了。
做完這一切,墨畫又來到荒村的邊緣,找了一圈野草,可發現還是沒適用的。
墨畫便暫時放棄了,而后走到路東邊,找到了老默拴在路邊的那輛馬車。
拉車的靈馬靈馬還在吃著草,見墨畫來了,嘶溜地叫喚了一聲。
墨畫拍了拍馬,道:“回去吧。”
馬不管盜墓的人是死是活,只按命令做事。
墨畫往它嘴里,塞了幾根靈草,便登上了馬車。
這靈馬便拉著車,載著墨畫一人,原路向后土城中折返了。
馬兒跑得歡快,馬車內卻空蕩蕩的,只有墨畫一人。
來時五人,回去一人,十分冷靜。
墨畫感到了一絲絲寂寞。
果然,人世無常,生死旦夕。人不是老了才會死,而是隨時都會死。
在這種感慨中,墨畫乘著馬車,孤零零地向后土城中駛去……
馬車整整跑了半天一夜。
次日,上午時分。
后土城東區,富貴樓內。
剛交代完了生意,坐在柜臺前,百無聊賴的趙掌柜,此時卻皺著眉頭,有些憂心。
“算著日子,也該差不多了……”
“那位墨公子,第一次入土,也不知……會不會遇險……”
這么一個柔弱的陣師,萬一遇到危險,或者被那群老油條坑騙,該怎么辦?
若真出了事,他那個霸道的師姐,會不會來找自己要人?
趙掌柜臥在躺椅上心思不屬,正念叨間,忽然便見一位俊美的少年走到了柜臺前,正是墨畫。
趙掌柜當即大喜,左看看右看看,見墨畫胳膊和腿尚在,神態無恙,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回來了?”趙掌柜問道。
“嗯。”墨畫點頭。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去樓上雅間。”
“好。”
趙掌柜把墨畫帶到了雅間,命人奉上了好茶,親自給墨畫斟茶,又打量了墨畫一眼,這才問道:
“沒事吧?”
“沒事……”墨畫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趙掌柜松了口氣,端起了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舒了一口氣,轉頭又看了看墨畫身邊,疑惑道:
“老默呢?他怎么沒過來?”
“死了。”墨畫道。
趙掌柜嗆了一口茶水,他還以為自己耳朵壞了,聽錯了。
“死了?”
“死了。”墨畫點頭。
“書生呢?”
“死了。”墨畫道。
“大山?”
“死了。”
“那個誰……”
“也死了。”
趙掌柜的嘴張得老大:“都死了??”
墨畫嘆了口氣,有點傷心,“都死了。”
趙掌柜把杯子放下,皺著眉頭,開始胡亂揪自己的胡子腦子里也一團亂麻,片刻后他才想起來,自己該問什么:
“死在哪了?”
“死在墓里了。”墨畫答。
“怎么死的?”
“有各種各樣的死法……”
“那……你呢?”趙掌柜直愣愣地看著墨畫,“你……沒死?”
墨畫有一絲絲無語,道:“我如果死了,你現在在跟誰說話?”
“不是……”趙掌柜拍了拍腦門,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而后重新整理了語言:
“他們都死了,就你一個沒死?”
一群盜墓的老油條,全死在下面了,就你一個新人活著上來了?
你這不是扯淡?
你五行屬金,八字屬鐵的?命這么硬?
趙掌柜一臉難以置信。
隨后他臉色一沉,問道:“你們這趟……得了好東西么?”
趙掌柜目光炯炯地看著墨畫。
墨畫坦然地點了點頭,然后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塊溫潤的“晶石”,放在了趙掌柜面前。
趙掌柜皺眉,起初還不太在意,可當接過晶石一看,整個身子都顫了一下。
墨畫皺眉道:“我也不知,這是不是好東西……”
“但自從挖出這個東西后,老默他們的神情,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走著走著,老默不知為何,突然就給了那錢進一刀,把錢進給捅死了。”
“過一個機關墓道的時候,老默又使絆子,把書生給害死了。”
“再后來,大山就跟老默打了起來,一開始是大山壓著老默打,老默被大山的拳頭,打得不成樣子……”
“但我竟然都不知道,那個老默竟然是金丹中期修為,一直藏著掖著……”墨畫搖頭,嘆息道,“他抓住了大山的破綻,突然爆出修為,將大山也給捅死了。”
“然后老默,就開始利誘我。”
“說跟我平分這塊晶石,讓我替他畫陣法……還說要帶我去玉春樓玩,讓我以后都跟著他……”
趙掌柜面皮一緊,忙問:“然后呢?”
“然后……”墨畫嘆了口氣,“老默就突然暴斃了。”
趙掌柜一愣,“暴斃了?”
墨畫點頭道:“他好像是中了什么尸毒,很猛烈的那種,上一刻還在引誘我去玉春樓,下一刻突然嘴唇發紫,面皮發青,就暴斃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東西都撿了,拿回來給你了……”墨畫道。
趙掌柜的神情一時之間極為精彩。
他做中間人這么多年了,沒見過這么離譜的事。
可偏偏前因后果,又合情合理,讓他這個老江湖,都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老默這個人,面熱心狠,殺錢進,殺書生的事,他真做得出來。
大山想殺了老默,也屬正常。
而老默,多行不義必自斃,常年盜墓,死在猛烈的尸毒里,也不奇怪。
最重要的是……
趙掌柜又看了看手里的晶石,心中猛然顫動起來。
有了這個東西,一切就更合理了。
老默殺人,想獨吞這寶物,實在是情理之中。
換了自己,恐怕也很難不動心。
便在此時,一個疑惑的聲音響起:“趙掌柜,這石頭……是什么東西?”
趙掌柜一愣,抬頭看向墨畫。
墨畫目光清澈,就這樣看著趙掌柜。
“這是……是……”
趙掌柜一時語塞。
他的眼底幾度掙扎,屢次欲言又止,內心飽受試煉和煎熬,但最終還是長長嘆了口氣,道:
“是……天晶。”
“天晶?”墨畫目光微動,“天晶是什么?”
趙掌柜既然開口了,便也不隱瞞了,嘆道:“這是一種……極其寶貴的先天靈晶,換句話說,也就是極品靈石。”
墨畫問他,“那豈不是很值錢?”
趙掌柜嘆道:“是……很值錢。”
“值多少靈石?”墨畫問。
趙掌柜搖頭:“不清楚。”
墨畫微怔:“不清楚?”
他能看出來,趙掌柜好像沒在說假話。
趙掌柜道:“天晶這種東西,有價無市,而且每一枚天晶的屬性,純凈度,先天的法則特征,都是不同的,價值也有很大出入。”
“還有就是,得看有沒有人愿意出價。”
“這種有價無市的東西,固然寶貴,但要想賣個好價錢,也得看有沒有人有需求,又能出多少……”
“需求不同,需求的人不用,市場行情的差價,就會極大。所以你要說,這枚天晶值多少靈石,我也不好說,得去打聽打聽,聯系一下有需求的高人……”
趙掌柜耐心為墨畫解釋道。
墨畫點了點頭,“行,那這枚天晶,就放在掌柜你這里吧。到時候賣了換靈石,你記得分我點就行。”
趙掌柜滿臉錯愕,“你就這么給我?”
墨畫很自然道:“我在坤州,又不認識什么人,也不知賣給誰。這種事,自然交給趙掌柜你了。這不是我們本來就說好的么?”
他們入土盜墓,有好東西上來給趙掌柜,賣了換靈石,大家平分。
“這……倒是……這么說的……”
趙掌柜心中感慨。
但真能這么做的人,就寥寥無幾了。
更何況,還是“天晶”這種寶物……
趙掌柜看了眼墨畫,心道這位墨公子,果然不是常人,其待人之誠信,品行之高潔,實在是生平罕見。
這種少年純真的人性光輝,甚至讓商海浮沉,習慣了勾心斗角的趙掌柜,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趙掌柜點了點頭,道:“行,我找點銷路,盡量賣個好價錢,到時候再分給公子您……”
墨畫點頭,而后又將另外兩個大儲物袋,放在了趙掌柜面前。
墨畫指著其中一個儲物袋道,“這里面,也是土里的東西,也可以賣了分靈石。至于這些……”
墨畫指向另一個儲物袋,“這些都是老默他們的‘遺物’,里面靈石,丹藥玉簡什么的都有。趙掌柜你看著處理下……”
趙掌柜看著眼前的兩個大儲物袋,心中又生出感嘆。
多么誠實老實的一個少年!
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年頭,竟然還真的有這種淳樸善良的人存在……偏偏他還是個年少有為的陣師。
“老默這個老不死的,我都叮囑過了,他還敢跟我搶人……”
“甚至還想引誘墨公子去玉春樓那等活色生香的紅粉地獄,污染他的道心,當真是死有余辜!”
趙掌柜心中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