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樓,是附近整條街上,最大的一座商閣。
墨畫一進門,便有兩個美貌的侍女,向他彎腰行禮,面如桃花,身如春水。
再抬頭看去,便見雕梁畫棟,玉石鋪地。
殿內有兩柱,是純粹由靈石原礦雕成的,一面鐫刻富貴逼人的財神像,一面鐫刻各種聚寶靈獸,云芝瑞紋,點綴其間,光澤刺目。
便是小橘,都有些暗暗咋舌。
她不是沒見過大場面,但也很少見如此“暴發戶”的裝飾。
一般世家高門隱士,講究低奢內斂,不會如此張揚。
而眼前是商閣,開門做生意,求的是財源廣進,自然是怎么闊綽怎么奢華怎么來。
富貴樓,求的是人世富貴。
墨畫帶著小橘,進了富貴樓,放眼望去,便見場地寬敞,靈器,符箓,丹藥還有各種功法,道法卷軸書冊,應有盡有。
富貴樓是大商閣,兼容并包,什么都賣,而且看樣子就知道,賣的東西一點都不便宜。
不遠處,甚至還陳列著一艘,純粹由精煉玉石雕成,寶珠點綴,瑪瑙鑲邊,上等異獸皮毛鋪就的極品飛遁靈舟。
這一看,就不是給普通修士準備的。
甚至普通修士,不吃不喝干一輩子,也未必能買得起這靈舟上面的一顆瑪瑙。
小橘偷偷拽了拽墨畫的衣袖,左右瞥了瞥,這才小聲道:
“你真有靈石么?要是沒有,就算了吧,咱們回去吧……橘子樹可以慢點長……”
這種大商閣,都是勢利眼,是很看人下菜碟的,而且靈石消費巨多。
墨畫萬一原形畢露了,是個窮光蛋,那就很尷尬了。
小橘也不想讓墨畫難堪。
墨畫笑了笑,道:“沒事,你跟著我就行。”
小橘咕噥著跟在墨畫身后。
富貴樓內,分設不同柜臺,賣不同的靈物寶物,琳瑯滿目。
墨畫其他的都沒看,而是徑直向里面走,走到了相對最清靜的陣法柜臺前。
富貴樓排場很大,奢華氣派,做的顯然是“高端”的生意,因此往來皆富貴,但人流并不太多。
而所有柜臺中,又數陣法柜臺,最為清靜。
甚至墨畫走到陣法柜臺前的時候,一個客人都沒有,唯有一位身穿暗金織錦長袍的掌柜,正在柜臺前的紅木搖椅里閉目養神。
墨畫走近的時候,這掌柜睜開眼,瞄了墨畫一眼,見墨畫面嫩,帶著一個小丫頭,身上一絲“錢財”的氣味都沒有,顯然沒多少靈石,便又把眼閉上了。
墨畫見狀,便釋放出了一絲金丹的威壓。
這掌柜驟然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向了墨畫,面色由陰轉晴,堆起了笑容道:
“在下眼拙,竟沒看出道友,是金丹修士,失禮失禮……”
“不知公子,是來買陣法,還是……”
墨畫道:“我是陣師,有事與閣下相商。”
掌柜驚訝道:“道友年紀輕輕,不僅修為到了金丹,在陣法上,莫非也還有造詣?”
墨畫點頭,“略懂一點。”
掌柜又忙問,“可經道廷定品,可有天樞戒在身?”
墨畫便將自己的天樞戒,拿給掌柜看了一眼。
掌柜一看,當即心頭一驚。
這是一枚,六星痕的天樞戒,代表著二品高階陣師。
這個戒指,當初墨畫從太虛門畢業,被荀老先生要求著,順帶著去考下的。
對墨畫而言,難度并不高。
只可惜,這天樞戒拿到手后就吃灰了,一直沒用過。
在通仙城老家,他根本用不上,光是筑基修士這一個身份,就足夠讓俞長老他們驚嘆不已了。
而通仙城這么多年,連一個二品陣師可能都沒有。
二品高階陣師,究竟是什么能力和地位,他說出去也沒人有概念。
到了大荒,這戒指就更沒用了。
大荒在跟道廷打仗,他把道廷的天樞戒,拿給蠻修看,不是自己暴露底細么。
唯有到了坤州,這種世家大族繁盛之地,這個戒指,才有可能派上用場。
而這掌柜看過后,果真臉色大變。
他一臉震驚地,先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墨畫的樣貌和年紀,當即咕嚕一下,從搖椅上爬下來,對墨畫拱手道:
“有眼不識高人,失敬,失敬……”
說完他立馬搖了搖鈴,道:“來人,請公子上二樓。”
鈴聲清脆悅耳,不過片刻,便有一位輕衣曼妙,婀娜多姿的侍女,走到墨畫面前,躬身行禮,款款道:
“請公子上樓。”
墨畫只淡淡點了點頭。
掌柜見墨畫年少方剛,可在這等美艷的女子面前,神色竟淡薄如水,無一絲情緒波動,心中更不敢小覷,賠笑道:
“公子,請。”
墨畫和小橘,便在這侍女的陪同下,踏著玉石階梯,踩著軟綿綿的靈獸毛毯,上了富貴樓的二樓。
二樓是一個個雅間,比一樓更安靜,屏風描山水,珠簾掛風流,更有香氣氤氳,脂粉相伴。
兩位美侍,為墨畫和小橘斟茶,一顰一笑間姿態優雅,無可挑剔,偏又衣衫半透,體如酥玉,撩人心弦。
當然,墨畫還是無動于衷。
到了他現在這個地步,基本只有能吃的,大邪祟大妖魔和大邪神,才能撩動他的心弦了。
反倒是小橘這丫頭,被撩得有些坐不住,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好看的侍女身上瞅,哪里衣服最薄她瞅哪里,甚至一副恨不得上手摸摸,試試手感的樣子。
她本就是個小丫頭,做這種事大大方方的,一點也不避諱。
墨畫也不好說她。
那掌柜見墨畫不感興趣,便揮了揮手,讓侍女退下了。
侍女們躬身彎腰,便低眉順眼地走了。
小橘一臉失落。
那暗金織錦長袍的掌柜,便對墨畫笑道:“敝人姓趙,忝為富貴樓四掌柜,兼管陣法買賣,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墨畫道:“我姓墨。”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趙掌柜倒也識趣地沒有多問,而是道:“墨公子,您的天樞戒,可否借趙某一觀?”
墨畫淡淡地看了趙掌柜一眼。
趙掌柜沒來由地,竟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便笑道:“這是樓里的規矩,要驗明一下真偽,還望公子包涵。”
墨畫沒說什么,將自己的天樞戒,遞給了趙掌柜。
趙掌柜連忙起身,取出一條干凈的絲綢手帕,雙手捧著接了過來,放在桌前,仔細觀摩打量。
待見天樞戒上,星芒流轉,天樞高亮,六道星痕絲毫不差,定品的印章也準確無誤,確確實實是“二品高階”的品級,這才松了口氣,又雙手捧著,將天樞戒當面還給了墨畫。
墨畫將天樞戒取下,隨意戴在手上。
趙掌柜又是羨慕,又是驚嘆,夸贊道:
“墨公子,年少有為,不但修為精湛,窺破了金丹,竟然在陣法之上,還能有如此高深的造詣,連嚴苛的道廷二品高階定品考核都能通過,實在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趙掌柜發自肺腑地,驚嘆不已。
墨畫的臉上卻毫無波瀾。
趙掌柜盡管已經很努力夸他了,但他心中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他這副模樣,被趙掌柜看在眼里,越發覺得墨畫寵辱不驚,視女色如無物,定非常人。
趙掌柜拍了拍手掌,道:“來人,上龍霧茶。”
過了一會,侍女端了兩杯點金纏枝蓮的茶盞上來,盞中茶香沁人,水霧如龍。
墨畫嘗了一口,初始頗覺驚艷,只是細細回味,卻覺香氣有余,水韻不足,并沒小橘泡的茶好喝。
趙掌柜問道:“墨公子,大駕光臨我富貴樓,不知所為何事?”
墨畫也不隱瞞,放下茶盞,道:“我初到坤州,缺點盤纏,不知貴閣可否需要陣師畫陣法?”
趙掌柜道:“自然是缺的,普通陣師倒罷了,但二品以上,尤其是二品高階以上的陣師,無論到哪,都是稀缺的。”
“不知公子,是想加入我富貴樓,做個陣法長老,還是只是臨時受雇,畫些陣法?”趙掌柜又問。
墨畫道:“臨時的。”
“長雇,還是短雇?”趙掌柜又問。
墨畫又問:“有何區別?”
“長雇,自然是簽長期靈契,公子您的分成會多一成,但沒那么自由。”
“短雇,則簽短期靈契,分成少一點,但更自由,陣財兩訖,沒什么約束。”
趙掌柜為墨畫解釋道。
“短雇就行。”墨畫道。
趙掌柜也不意外,點了點頭,“不知公子,擅長何類陣法,精通何種門類?”
墨畫道:“你們有什么?”
趙掌柜便猜到,這位墨公子或許年齡尚淺,陣法閱歷不深,要看陣下菜碟,便從柜臺內,抽出了幾本陣圖和玉簡,道:
“這是我富貴樓,近兩個月內,急需的一批陣法圖譜。從二品中階到二品高階不等。畫陣的報酬,也是一萬靈石起,上到八九萬,乃至十萬靈石一副的也有,當然這種極少……”
“還請公子過目。”趙掌柜將陣法圖譜,遞給了墨畫。
墨畫一眼掃過,隨手挑最貴的點了幾副,“這些。”
趙掌柜看著眼皮一跳,道:“墨公子,您當真?”
墨畫挑的,基本都是最貴的二品高階陣法,當然也是最難的。
平日里,根本沒幾個陣師敢接這種差事,因為畫陣的失敗率太高了。又費時又費神,一旦失敗了,還會賠本,得不償失。
墨畫依舊淡然點了點頭,確認道:“就這些。”
趙掌柜拿不準,墨畫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打腫臉充胖子,想了想,還是點頭道:
“好!”
墨畫問道:“要押金么?”
趙掌柜道:“不必,待會趙某會擬一份靈契,給公子過目。公子若無異議,用天樞戒蓋個章,靈契生效,你我的合約便算完成了。”
墨畫心中微動,有些意外。
天樞戒還能蓋章?他之前都沒這么用過。
趙掌柜見墨畫這樣子,心里有些嘀咕。
這位公子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不會是假貨吧。
但他這天樞戒,又是貨真價實,這點做不得假。
“估計是高門貴子,涉世不深,與人交易的經驗比較淺……”
趙掌柜心中正尋思,又聽墨畫道:“你們富貴樓,有三品陣法的單子么?”
趙掌柜聞言,心中當即咯噔一跳,臉色也變了,目光凝重道:“公子您難道……三品陣法也會?”
墨畫見這趙掌柜神情有些異常,便搖了搖頭,道:
“我還在學,奈何神識不足,窺不破門徑。但我有一位,陣法造詣頗高的師姐,她精通三品陣法,所以我順便問問……”
趙掌柜這才松了口氣,隨后問道:“可有三品的天樞戒?”
“必須要天樞戒么?”墨畫問道。
趙掌柜點頭“必須要有。人可以不來,但必須得有天樞戒蓋章。”
墨畫微微皺眉。
趙掌柜怕墨畫不明白,又怕墨畫多想,便耐心解釋道:
“天樞戒很重要,這不但是陣師的身份憑證,也是道廷給的官方證明。”
“但凡能參加天樞定品考核,其身份來歷,肯定都是經過驗證的。而能通過陣師考核,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道廷發天樞戒,便是以天樞閣的名義,在為陣師‘背書’。”
“而每一枚天樞戒,都是特制的,內在含有陣師的身份認定。只要蓋下印章,便等同于陣師‘簽字’認證了。”
“這‘簽字’里的陣師信息,外人不知是什么。但道廷那邊,都是有記錄的。”
“若出了問題,直接告上道廷司,天樞閣自會核查,并進行處理。若有相關損失,也會賠付。”
“因此,我們這些做陣法買賣的,只需認準一個天樞戒,便足夠了。”
“甚至很多時候,我們只認戒指不認人。人可以不到,但戒指不能沒有……”
趙掌柜捋了捋小胡子為墨畫解釋道。
墨畫有些意外,尋思片刻后,點了點頭。
天樞閣這種做法,還是挺高明的。
天樞戒,就等同于陣師本人,戒在人在,戒指就是陣師的信用。
但反之,一個沒有天樞戒的陣師,在修界正常的貿易往來中,便等同于“黑戶”,在身份認證上就很模糊,被人認可的難度也更高。
這樣一來,但凡是陣師,想有正常的尊重和便利,大抵都會去求道廷認可,考一個天樞戒,作為自己的身份證明。
有戒指和沒戒指,完全不是一個待遇。
而天樞閣之所以這么做,既是為陣師背書,規范陣師的行為,提升陣師的威信。
同時也是將陣師,捆綁在自己的陣營里,由道廷進行管控。
隨即墨畫又有些疑惑,問道:
“那假如……有這么一位陣法高手,他陣法能力很強,可以畫很高深的陣法,你們富貴樓,會請他畫陣法么?”
趙掌柜默默看了墨畫一眼,心道你說的這個“高手”,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不過他一轉念,見墨畫年齡不大,長得好看,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能靠臉吃飯的人,沒幾個會潛心去研究陣法。
更何況,陣法這種東西,跟其他修道門類不同,又耗神識又耗時間。但凡在陣法上有點火候的,誰不是苦心鉆研了百年以上,年紀輕輕的,哪里來的功底?
趙掌柜便嘆道:“公子,恕趙某多嘴,你年紀尚淺,不知人心險惡。這個年頭,不是能力強,就值得被信任的。”
“有些時候,能力越強的人越危險……”
“你應該沒見過這種人……”趙掌柜看著墨畫道,“就是那種,陣法能力很強,但心思惡毒,一顆心藏了七八個心眼子。他幫你畫陣法,但偷偷給你搞些小手腳……”
“偏偏他陣法水準高,搞的手腳,讓你看不出貓膩來。”
“然后你一旦大意,用了他的陣法,那你就倒了大霉了,有時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墨畫面無表情。
他感覺,趙掌柜應該不是在說自己,但又感覺,他好像句句都是在點自己。
趙掌柜一臉唏噓,繼續道:
“我富貴樓曾經就在這方面吃過大虧……對此深惡痛絕。所以后來,就只認戒指了。沒戒指的陣師,一律不認,也不敢認。”
趙掌柜似是想起往事,還后怕不已。
墨畫反倒不太好說什么了。畢竟有些事,他是真做過……
他也就不在這個問題上,再去糾纏了。
只不過照這個形勢看,自己若想在坤州,繼續混下去,得早點抽些時間,去把三品陣師的考核過了。
不過這也是之后的事了……
“擬靈契吧。”墨畫道。
趙掌柜點頭,“好,墨公子稍等。”
說完趙掌柜招了招手,命管事送來一份制式靈契,他自己又改了改,添了幾行字,錄入了陣法名,和報酬及賠付的相關條例,簽了字并按了手印之后,遞給了墨畫,語氣恭敬道:
“這便是靈契,公子請過目,主體條例是制式的,所有陣師都一樣。”
“主要是請公子,核對一下陣法名目,還有靈石的報酬……”
“若是沒問題,煩請公子您,用天樞戒蓋下章,這靈契便算生效了。”
墨畫接過,大概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便用天樞戒,在靈契上蓋了一下。
之后靈契生效,一式兩份,富貴樓和墨畫,各存了一份。
趙掌柜也將畫陣用的陣圖,全都放在儲物袋里,交給了墨畫。
墨畫沉吟片刻后,忽然又道:“趙掌柜我能預支一些靈石么?”
趙掌柜一怔,“預支?”
墨畫點頭,“我初來乍到,缺盤纏了,先預支一些,后面可以畫陣法來補。”
趙掌柜遲疑。
可墨畫本身是金丹修士,又有天樞戒在身,看樣子身份也不簡單……
趙掌柜便道:“這不合富貴樓的規矩,做生意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這話術還沒說完,見墨畫神情有些不耐煩了,便又連忙道:
“但是趙某人在樓里有幾分薄面,可以做主,預支您……二十萬靈石……”
墨畫心中微動,但神情還是淡淡的,“只有二十萬么……”
趙掌柜心中為難。
墨畫手里的那筆單子,一分不錯地畫完,報酬也就十七八萬的樣子。
二十萬,已經過分了。
可見墨畫那副,視靈石如糞土的樣子,趙掌柜有些摸不清墨畫的底,又怕得罪了墨畫,便道:
“那……三十萬?”
墨畫張口便道:“五十萬吧。”
不光趙掌柜,便是一旁的小橘,都大吃一驚。
可更讓小橘吃驚的是,這趙掌柜沉思片刻后,竟然真的點了點頭,道:
“富貴樓里,沒這個規矩,但趙某見公子,儀表不凡,可以自行墊資,為公子預支這五十萬靈石……”
墨畫頷首道:“多謝趙掌柜。”
趙掌柜聽了墨畫這句道謝,點了點頭,便吩咐道:“來人,取五十萬靈石來……”
一旁的小橘,看得那是目瞪口呆。她自己偷偷攢了好些年,才攢了五萬私房錢。
但是這個墨畫,空口白牙的,一張口就弄了五十萬?!
這個墨畫,這么值錢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