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失落的祖庭,白骨廣場之中。
墨畫看著眼前正在構建著的,陣樞巨大恢弘,散發著強大力量的陣法結構,瞳孔微震。
只是他思索良久,仍舊無法判斷出,這巨大的陣基結構,到底承載的是何等陣式。
他的陣法基礎,雖然扎實無比,但此前的所有心血,所有對陣法的磨煉,都只停留在一二品陣法之上。
三品陣法,他沒來得及學。
四品陣法,就更不必說了。
因此對更高境界,高維度的陣法,他了解的并不多,也無法從外在宏大的框架中,判斷出眼前陣法的具體底細。
墨畫不由心癢難耐。
常年浸淫陣法技藝,讓他有著超乎尋常的陣法直覺。
墨畫能十分明顯地感覺到,眼前的巨大陣法,即便只是一個框架,但也絕非尋常。
陣樞的框架結構之間,蘊含了一種極其高維的陣理。
或許未必有中天紫微北斗七星殺陣那么凌厲的殺伐之力,但其內在的陣法邏輯,卻更晦澀高深。
這是墨畫此前,從不曾踏足的,更高品的陣法領域。
對之前筑基境的墨畫而言,這種領域,隔著境界的鴻溝,高不可攀。
而如今墨畫已經結丹了,神識證道有成,也終于有了,初步觸及這等更高領域的可能。
更高層次的陣法,更高的領域,更高的大道法則,更高深的陣法邏輯……
墨畫心旌動搖間,生出向往。
此時這巨大陣法前,不少欽天監的修士來來往往,或是構建,或是修補,或是拼接著陣基。
藍色光芒流轉間,各種欽天監秘傳的陣道技法,層出不窮。
墨畫皺了皺眉,有些看不大明白。
那巨大陣法的底層邏輯,他也琢磨不透,因為缺乏基礎,還有必要的信息,衍算都無從下手。
墨畫不甘心,便想著再靠近一點,仔細端詳,方便研究。
他依舊隱著身,輕手輕腳地向前走。
因為場間,還有足足四位羽化真人在,墨畫也一點不敢大意。
他的神識雖強,但隱匿術能否躲過羽化的感知,仍未可知。
而一旦暴露,自己也就未必再有,研究眼前這巨大陣法的機會了。
墨畫貼著白骨廣場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向著巨大陣法結構,更核心的地方摸去。
整個白骨廣場,古石風華,白骨枯朽。
墨畫隱匿無形,盡量不留下一點痕跡,一邊觀摩陣法結構,一邊向陣法的核心靠近。
可走著走著,看著看著,心中忽而警兆頓生。
四周一點跡象沒有,但墨畫卻有一種,被“鎖定”了的危機感。
他連忙腳步一點,離開原地。
而在他離開的瞬間,一道七星劍光驟然落下,將地面整塊石碑和白骨,絞得粉碎,威力強勁。
墨畫剛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喘氣,一瞬間又渾身冰冷,察覺到了一道威力可怖的劍光,連忙大聲喊道:
“真人!別出手!是我!”
遠處,諸葛真人正目光冰冷要誅殺宵小,忽然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當即臉色一變,強行扭轉了正在凝聚的七星劍光。
七星劍光劈向了一旁,削斷了一整塊巨大的白骨柱。
白骨柱轟隆落地,煙塵四起。
諸葛真人腳步一踏,星光一閃,再出現時,已經走近了墨畫身邊,一把將墨畫薅住。
墨畫知道自己被發現了,認命了,也就沒反抗。
諸葛真人抓著墨畫,看清了他的面容,想到自己剛剛,差一點一道七星劍光把自己的“小祖宗”給劈了,差點沒氣死,當即又怕又怒道:
“你怎么進來的?!”
墨畫小聲道:“我……”
話音未落,壓迫感驟增。遁光閃爍間,華真人等幾位羽化,也出現在了墨畫身旁。
華真人看了眼墨畫,又看了眼諸葛真人,目光微愕。
諸葛真人仍有些生氣。
墨畫自知理虧,沒有說話。
華真人尋思片刻,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緩緩道:“諸葛兄,祖庭之事……乃道廷絕密,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
諸葛真人淡淡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你的意思是,把這小子宰了?”
華真人嘆了口氣:“說實話,這小子我也挺喜歡的,但道廷大事,歷來不容情面,此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設想,不如……殺了吧。”
諸葛真人把墨畫往華真人面前一推:“來,你來殺。”
墨畫臉一黑。
華真人面色一滯,動了動手指,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知道墨畫來歷不凡,是荀老祖身邊的人。
他若親手殺了墨畫,必然惹得荀老祖大怒。
若是暗中殺便還罷了,當眾殺墨畫,就是引火燒身。
更何況,他也捏不準,像墨畫這種身份的人,太虛門到底有沒有哪位老祖,給他種了本命長生符。
華真人遲疑,其他兩位道廷羽化,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殺諸葛真人護著的人,給自己沒事找事,只一味閉口不言。
華真人又看了眼墨畫,忽而道:“那至少,先給這小子用刑,狠狠拷問一下,他是怎么混進來的。”
諸葛真人道:“不必了,我自會審問他,你們忙你們的……”
說完諸葛真人,便抓著墨畫,往一旁走去。
華真人目光一冷,淡淡道:“諸葛兄,茲事體大,此子又來意不明,此間之事若泄露出去,老祖怪罪下來……”
諸葛真人拂了拂衣袖,“這件事是我負責,老祖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說完諸葛真人不再與華真人廢話,抓著墨畫,便離開了。
華真人看著諸葛真人的背影,冷冷一笑。
另一邊,諸葛真人將墨畫,抓到了一個塵封的密室內。
室內擺著一些書簡和陣圖,還有一個蒲團,幾支檀香,似乎是諸葛真人臨時休憩指揮的地方。
進屋后,諸葛真人反手開了陣法,以玉衡星陣,隔絕了氣息和因果,而后看著墨畫,問道:
“你怎么進來的?”
“走進來的。”
諸葛真人臉色難看。
墨畫只好道:“我偷偷混進來的。”
諸葛真人想了想,臉色忽而有些凝重了,沉聲問道:“你來做什么?”
墨畫道:“我想去見見小師兄……”
“小師兄?”諸葛真人皺眉。
墨畫小聲道:“白……”
諸葛真人一怔,這才想起墨畫跟他說過,白子勝是他小師兄。
墨畫道:“我就要離開大荒了,便想去看看小師兄,可你們欽天監說,沒有你的命令,誰也不準見。”
“于是,我就找你來了。”
“四象宮,龍殿,龍池里都沒有你的身影,我就順著龍骨洞,一直找到這里來了……”
諸葛真人眉頭緊皺,道:
“四象宮和龍殿之外,都有金丹統領守衛,祖庭之外,我親自用七星封門,你怎么能進來的?”
墨畫道:“我隱匿術還湊合,金丹攔不住我。至于七星陣門……我看有人進出,就用了一點小手段,偷偷跟著混進來了……”
諸葛真人扶著額頭,腦袋一時間真的是疼得不行。
這個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小祖宗?
你給他一丁點空子,他都能鉆進來?
你是屬“穿山甲”的?
諸葛真人臉色凝重,嘆道:“不知者無罪,我不怪你……你既然是誤打誤撞進來的,現在立馬回去。我找人帶你出去,別再回來……”
諸葛真人語氣嚴肅,不容拒絕。
墨畫卻問道:“真人,你們在這祖庭里做什么?”
“這你別管……”
“那個很大的陣法,是什么陣法?用來做什么的?”
諸葛真人恨不得畫張符,把墨畫的嘴封上:
“這是機密,你就當沒看見,出去也千萬切記,什么都別說,不然會惹禍上身。以你的聰慧,應該知道這里面的利害……”
“切記,出去之后,什么都別說。”
“按我的吩咐,離開王庭,離開大荒。”
諸葛真人叮囑完,就要去解封門的陣法,命人過來,把墨畫帶走。
墨畫的神情幾番變幻,臉色忽而有些壓抑,低聲道:“真人,你是不是要……”
“對付那個道人?”
道人二字一入耳,諸葛真人身子一僵,片刻之后,緩緩轉過身來,瞳孔之中滿是震顫。
諸葛真人強行壓抑著心緒,平復了心情,可神情卻變得冷厲無比,一字一句地質問墨畫:
“這是,誰……告訴你的?”
墨畫道:“我猜的。”
諸葛真人目光凜冽,“不可能,沒人告訴你,你不可能知道。”
墨畫神情微頓,緩緩道:“我小的時候,親眼見過道孽,聽過……那個道人的名頭……”
“在太虛門的時候,我在荀老先生身邊學陣法,也學過一些天機;到了大荒之后,我被困在蠻荒腹地,親眼見到了大荒的饑災,見到了赤地千里,餓殍遍地……”
“我便隱約猜到,大荒災難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位可怕的魔教道人,而他的目的,肯定就是在大荒……豢養道孽。”
諸葛真人瞳孔微縮,看著年少的墨畫,心情震動。
這些隱秘,真的是他這個年紀的修士,所能了解到的么?
墨畫又道:“我還猜到,王庭之戰,血腥殘忍,生靈涂炭之中,肯定會養出一個道孽。”
“我本也以為,道廷并不知道孽的事,所以道廷大軍,才會不顧一切地,去屠戮王庭。”
墨畫看著諸葛真人,“但我想錯了,道廷一開始,就都知道了……”
“道廷知道了那個道人的圖謀,甚至將計就計,屠戮王庭,用大荒子民的性命,引道孽于血月降生,再以中天紫微北斗七星陣,扼殺了道孽,平息了禍患……”
“不只是如此……蠻荒之地,那個道人散播的饑災,也被華家料到了。”
“華家在蠻荒之地,利用饑災,大發災難財,搜刮了不少大荒的傳承。”
“整個大荒,所有這些事,其實都在道廷的掌握之中。”
“甚至,那些數之不盡的大荒子民的死,也是道廷高層默認的,或者說,大荒之地的災難,本就是道廷的各方勢力,在幕后推動的……”
墨畫語氣平靜,“而諸葛真人您……也是推手之一吧?”
畢竟殺道孽的人,是諸葛真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墨畫目光深邃,卻有些冰冷。
諸葛真人一時間,竟有些不敢去看墨畫的眼睛,他沉默良久,末了嘆了口氣,搖頭道:
“你說的對,但也不全對……”
諸葛真人沉思片刻,這才緩緩道:
“我諸葛家歷來的祖訓,是不讓沾這些血腥算計,勾心斗角之事的。”
“我也只是夜觀天象,看到大荒之地,血光沖天,熒惑墜落,將有大孽之物誕生,使天地蒼生有倒懸之危,所以才破天荒地,接了這趟差事。”
“天地之間,能鎮壓道孽的修道之力,屈指可數。諸天星宿,便是之一。”
“道孽雖說……是天地蒼生怨念所集,在古人眼中,是天道對人世的示警。但對蒼生而言,也畢竟是一場天災,遺禍無窮。”
“我既身為諸葛家的真人,又精通陣法,掌控七星之力,自然應當走這一趟,將這道孽天災,扼殺于未形。”
“于道廷,于蒼生,這都是一件好事。”
“只是……”
諸葛真人苦笑,目光晦澀,“到了大荒這里,我才意識到,我也是那些世家老祖,算計的一環。”
“很多事,他們一開始,全都算計好了。”
“戰爭,饑災……意味著災難,但也意味著機遇。”
“各大世家,早已經……分好了大荒這塊肥肉,大荒子民的生死,并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之內。”
“他們只管殺,只管搶,只管造孽……”
“局勢一片血腥,生靈涂炭,生出道孽之后……自有我這諸葛家的真人,以欽天監之名,借諸天星辰之力,斬了道孽,給他們‘善后’。”
“這樣一來,道孽沒了,大荒清凈了。”
“一片蒼茫茫的大地,全歸于道廷。”
“而大荒這片土地上的人,要么早就死得干干凈凈,要么就永世為奴為婢,再也翻不得身。”
“當真是……”
諸葛真人臉色蒼白,似有不忍,似有憤怒,但最終都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墨畫的眼前,似是閃過那些,在戰爭和饑災中慘死的生命,神情也有些冰冷。
墨畫又道:“那……那個道人,現在是不是就藏在這祖庭之中?”
諸葛真人看著墨畫,目光遲疑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道廷的老祖,其實早就算到了,那道人的位置。”
“整個大荒,能給這大魔頭棲身的地方,也只有這失落的大荒祖庭,和那混沌的無盡淵藪。”
“他想在此,借大荒生靈涂炭的道孽,證自己的道,突破更高的境界。”
“但現在,道孽被扼殺,本源之道反噬,這道人必定元氣大傷。”
“換言之,現在也就是他最虛弱的時候。”
“而這道人,是萬惡之源。”
“大荒的叛亂,便是這道人在幕后引發。”
“大荒的饑災,也由這道人在黑暗中散布。”
“道廷的老祖們,也早就推算到了這一切,他們借這道人散播的饑災,引發的叛亂,反過來發動平叛之戰,滅了王庭,侵吞了大荒,并最終扼殺了道孽……”
“事情了結了,目的達到了,也就差不多了……”
諸葛真人目光漠然,“這個天地間,不能再出道孽了。”
“這個道人,也必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