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回春的陣法,只能逆轉一瞬間的生死,而后因果歸位。
青祝的命數,盡了。
祂死在了四象宮中。
而祂到死,哪怕不惜性命,都只是想讓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夠降臨于世,能夠活下去。
而祂所能托付的唯一的人,便是蠻荒的神祝大人……墨畫。
墨畫看著眼前臉色蒼白,氣息全無的青祝,心中一顫,涌出深深的傷感。
祂懷中的嬰兒剛出生,一身黏膩,血淋淋的,明明輕若無物,但又重若千斤。
恰在此時,這嬰兒啼哭聲又起。
墨畫心中卻猛然一縮。
祂意識到,有些因果被觸動了。
而這個孩子,有燁皇子托夢,在青祝腹中孵生,必與大荒的命數息息相關。
更詭異的是,這是自己逆變了陰陽,倒逆了生死,讓一個死去的母親,死而復生,誕下的孩子。
大荒命數,生死顛倒。
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墨畫不用想,都知道這必是天大的因果,犯了很恐怖的忌諱。
而此時,因果直覺給祂的預警,也的確如此。
墨畫只覺得胸口,止不住地心悸,似乎自己又做了什么天地不容,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不妙……”
墨畫將懷中的孩子抱緊,又扯出一些毯子,將孩子裹住。
之后祂神念一動,陣紋自動生成,在毯子上迅速勾勒出了一些水木陣法,以水氣保持清潔,以木氣提供生機,還有一絲火氣,給孩子保暖。
除此以外,祂還畫了一些遮蔽氣息的陣法。
這個孩子,就成了一個“小包裹”,內在溫暖靜謐,與外界徹底隔絕。
沒人看得出,祂抱的是個什麼東西。
做完這一切,墨畫回頭又看了眼青祝的尸體。
墨畫很想為青祝殮尸厚葬,可當前的情況根本不允許了,這是“兇殺”現場,決不能久留。 否則一旦被抓現形,自己懷里的孩子,還有那離譜的生死陣法,根本無法解釋。
但看著青祝,曝尸于四象宮,墨畫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祂用消靈的手段,將乙木回春陣的痕跡,徹底抹去,而后再用一些五行土系陣法,塑成土葬之棺,覆蓋在青祝的尸身之上。
土葬的陣法,墨畫是按標準的五行陣法格式畫的,是很普通的陣式,以此掩蓋自己的陣法痕跡。
同時以土氣,扭曲自己留下的乙木之氣。
之后墨畫又布置了一些,隱匿和密封的陣法,將青祝的氣息,隔絕在狹小的玄武宮內。
最后,墨畫尋到了四象宮的中樞點,將神念介入四圣的陣樞框架中,手動縱四象宮,進行方位轉換,將青祝尸體所在的小玄武宮的位置,藏到了四象宮深處。
這種控制,墨畫此前做不到。
但突破金丹之后,祂神念暴漲,對陣法的領悟,自然而然也更上了一層樓。
因此祂也具備了一小部分,支配四象宮內,大荒四圣陣法的能力。
四象宮開始輕微顫動,墨畫的面前,迷宮的墻壁,開始變形,白虎和玄武易位,青祝的尸體,也隨著迷宮變幻,被墨畫藏到了四象宮的角落。
雖然孤僻,凄涼,但也靜謐而安詳,沒了人世的紛擾。
只要沒人能比墨畫,更徹底地領悟四圣陣法,掌控四象宮,應該就沒人,能窺破墨畫的手段,發現青祝尸體所在的位置。
眼看著四象宮變幻,青祝的尸體,消失在眼前,墨畫也不再遲疑,而是抱著懷中的嬰兒,水形一閃,迅速向四象宮外撤去。
與此同時,不少人都察覺到了一些因果,心中疑惑。
而大荒皇庭之內。
某個香氣氤氳的清修室中,一位身穿木紋青袍的羽化真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祂的胸中,閃過一絲莫名的驚悸,忍不住皺眉道:
”人確實已經死了……不會有錯……“
”心脈被刺穿了,腹中的嬰兒也死了,我修一輩子道,悟的是乙木&39; “生&39;化的法則,絕不可能看錯……”
“可為何適才,我竟感到一陣心悸?”
“我……失手了?”
這位青袍真人沉思片刻后,搖了搖頭,“我一個羽化,殺一個金丹,怎么可能失手? “
可心中的不安不會有假,祂總歸是有點不放心,”要不,我再回去看一眼? 無論如何,這條血脈的余孽,絕不可留。 “
這青袍真人剛欲起身,又緩緩坐了回來,皺了皺眉:
”這件事,我做得隱秘,若是折返回去,豈不是多此一舉,留下多余的痕跡,把自己給暴露了?”
兇手殺人后,總會折返兇案現場,確認一下自己的成果。
這是一般人的做法,自己可不是那種蠢人。
青袍真人想了想,又取出一個羅盤,掐手推算了一會,越算越迷糊,忍不住罵道:
“這羅盤一圈一圈的,眼睛都看花了,真能看出個鳥來……”
“那些學天機的, 一個兩個,天天裝模作樣的,當真能未卜先知? “
”祂們能算出來,老子祂媽,怎么就學不會?”
青袍真人把羅盤放下,越想越氣。
九州的修士,修為越高,越喜歡去研究這些云里霧里的天機。
可祂照葫蘆畫瓢,研究來研究去,也說不清這天機因果究竟是個什么玩意,到底能有什么用。
青袍真人心中暗道:“千算萬算,不如一劍。 “
”早知如此,我在那的小腹,再補一劍,讓祂腹中的死嬰,死上加死,或許就更保險點了……“
當然,祂也就只是說說。
刺死那個女人,跟刺死那個“嬰兒”,因果的含量可不同。
祂若真親自下手,刺死那個嬰兒,哪怕那嬰兒是個死嬰了,也會沾上恐怖的煞因,沒好果子吃。
祂對因果研究不多,但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那我派人去看看?”
“青袍真人想了想,終究是搖了搖頭,”罷了,諸葛真人在那邊……這個時候插手,萬一被祂察覺到了,那可就不妙了……“
”這位諸葛真人,一旦認真起來……可不好應付啊 “更何況,祂那邊的事……我可不敢去碰……”
青袍真人目光微凝。
另一邊,道州。
某個養老的小庭中。
從一炷香前,感知到那股生死逆變的氣息后,閣老就躺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隨著椅子的搖曳,閣老也躺尸一般一動不動,只是心中一陣陣發麻。
祂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而且發生得,比祂預想得還要猝不及防。
此時此刻,祂的心中滿是不解: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品種的? 真的能算是個人麼? “
”祂現在頂多……頂多也就只是個金丹吧,陰陽往生這種東西,祂也真能學得會?”
“而且,這小子用逆陰陽的手段,到底&39;往生&39;了誰,又把什麼人,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給什么東西續了命? “
”伱這不是……要了老命了麼?”
閣老現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釣魚有風險。
早知道,祂在乾學州界的時候,就不隨便撒餌了。
現在這條魚,越長越肥,竟咬著祂的線不松口了,甚至眼看著,還要把祂也給拖下水。
這天地下,果真就沒有賺便宜的買賣……
伱惦記著魚,想用餌釣魚,但魚也惦記伱的餌,甚至反過來,還會把伱打的窩也給吃光了。
這上哪說理去?
閣老嘆氣,同時不得不硬著頭皮,取出棋盤,暗布因果,替墨畫遮掩遮掩。
替墨畫遮掩,也等同于替祂自己遮掩。
不然拔出蘿卜帶出泥,祂這個閣老,早晚也會晚節不保。
閣老沒休息多久的腦子,又開始轉動了,養了很久的神識,又不得不重新浪費掉了。
只是算了算,閣老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去。
祂緩緩起身,走到了魚池邊。
池子之中,大魚還在張嘴,小魚還在游動,可池子卻不同了。
不知什么時候,池子底部黑色的泥沙,暗中被什么攪動著,全都翻涌了上來,漸漸地把整個池水都染黑了。
池水渾濁一片,誰也看不清,池子里的狀況了。
閣老瞳孔微縮,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開始了麼……”
四象宮中。
墨畫隱著身,抱著包裹中的孩子,如一道無形的水光,急速地在迷宮中穿梭。
整個迷宮,圣紋兇險,錯綜復雜,但在墨畫眼中,卻如踏平地,不曾有半分阻礙。
沒過多久,墨畫便穿過了四象迷宮,到達了宮門入口。
宮門之前,有道兵司的金丹統領在駐守。
墨畫身形一閃,便直接穿過眾人,離開了四象宮。
若是祂一人,自然不可能被發現,可此時此刻,祂懷中還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宮門前,幾個金丹境的統領,便覺察出一絲異樣。
“誰?”
一眾道兵一驚,紛紛拔劍四顧,可當祂們放開神識,四處查看時,又沒發現一點異常,不由紛紛皺眉。
“我怎麼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剛剛我身旁一涼,是不是有人,從我身旁,穿過去了?”
“別胡說……”
“這皇庭被血洗了,死人無數,哪里沒有血味?”
“不一樣……”
“我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可能真有情況……”
“伱別疑神疑鬼的。”
“我……”
“好了……”此時一位金丹后期,袖口繡著楊字的道兵統領嗬斥道。
“祂看向眾人,神色凝重:”四象宮里,剛剛死了不少人,有些血味和陰風,再正常不過,不要大驚小怪……“
”是,統領。” 一眾道兵道。
有人還有些懷疑。
這楊家統領便道:“別忘了總將的吩咐。 不要惹出事來,以免打擾真人。 “
”遵命。” 眾道兵行禮,而后遵照命令,專心執守。
楊家統領審閱了一下隊列,又親自去四象宮的門口,看了片刻,確定沒異常,這才折返。
只是離開四象宮的時候,祂忍不住向宮內看了一眼。
常年打仗,久經生死的祂,總覺得皇庭的深處,還有著什麼更恐怖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但這個念頭一升起,很快就被祂掐滅了。
王庭破了,大荒皇族滅了,這一仗也打完了。
一切塵埃落定,哪里還能再有什么風波?
楊家統領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四象宮。
皇庭之內,仍舊火光點點,劫掠不斷,只是此時,夜已過了大半,東方將白,一些紛爭也消停了。
墨畫隱著身,一直回到了皇庭之中,司徒家的駐地內,敲了敲丹翎的房門。
司徒芳開了房門。
之前二人互相照應,如今因為要離開了,司徒芳和丹翎兩人,便住在了一個房間,順便收拾些行李。
見了墨畫,司徒芳有些詫異,“墨畫……”
墨畫搖了搖頭,身形一閃,進入房內,而后將房門關上,又布了些陣法,隔絕了視聽和氣息。
在丹翎和司徒芳的錯愕中,墨畫將懷中的孩子,遞給了二人。
司徒芳一愣。
原本一臉失魂落魄的丹翎,一時間也是滿臉驚愕。
看著墨畫遞來的孩子,祂似乎隱隱察覺到了什么,胸中漸漸涌起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一雙紅玉般的眸子,緊緊盯著墨畫,顫聲道:
“這……是……”
墨畫淡淡道:“這是一個無父無母,從戰亂中撿回來的孤兒。 “
”我行事不便,把祂托付給伱,伱一定……要好好照料。”
丹翎顫抖地接過這個孩子,一瞬間只覺有血液沸騰之感,感受到那股尊貴而親切的氣息,胸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孩子……”祂還想問墨畫什麼。
墨畫卻已然搖了搖頭,道:“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伱不要多問。 “
丹翎目光幾番變幻,緩緩點了點頭,可卻不知不覺,把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仿佛這孩子,便是祂的一切希望。
司徒芳的臉色,有些蒼白,祂知道這孩子的來歷,恐怕有些不一般,只不過祂也意識不到,究竟有多不一般。
墨畫看了司徒芳一眼,緩緩道:
“芳姐姐,待會伱和丹翎一起,把這孩子帶離王庭。 其祂的事,伱什麼都不知道,能忘就忘了。 “
司徒芳想了想,點了點頭,”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