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看著黑夜和燭光,皺起了眉頭。
“二長老……”
他之前就覺得,乾學州界那位“陰魂不散”的魔宗二長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為什么明明死了,還能屢次三番給自己托夢。
自己若是一般修士,不修神識,對神念的門道一無所知便罷了。
可自己是神道上的強者,是吞噬妖魔,獵殺蠻神之人。
能夠越過自己神道上的種種門檻,給自己托夢,這樣的存在,絕非普通的修士。
更不必說,這個人還“死”了。
夢境之中,二長老變成申屠燁皇子的模樣,又浮現在墨畫腦海。
“乾學魔宗的二長老……其實就是大荒最小的皇子……申屠燁?”
“不……應該不是……這兩人不太可能是同一個人。”
“二長老是秉承了申屠燁的意志?還是說,是申屠燁利用了二長老與自己的因果,想拜托自己什么?”
墨畫眉頭越皺越緊,越發覺得,這里面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便在此時,龍池之中,與申屠燁有關的點點滴滴,又自墨畫腦海中,回溯了一遍。
“空白石碑……蒼生化龍大陣……”
“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沉眠了很久,做了很多夢,夢中似乎有什么人,叮囑過我……”
“將蒼生化龍大陣的名字傳下去……”
申屠燁說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誰在夢中,告訴了申屠燁“蒼生化龍大陣”的秘密?
誰告訴他,大荒的氣數盡了,真龍的氣,要分散到天地。天地之間,要迎來驚天的變故……
誰能知道這些?
墨畫瞳孔微縮,意識到申屠燁身上,肯定還藏著一些隱秘。
還有申屠燁似乎也說過,他殘留的神念,是很弱的,不能提及一些人的名號,否則會被因果反噬……
這說明申屠燁,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只不過他根本說不出口。
他只能承擔著,他無法抗拒的宿命。
但是,他似乎又的確,想告訴自己什么……
申屠燁道別的話,又浮現在墨畫耳邊,“可惜了……我從沒有屬于我的,活著的時間……”
“再見了……小神君。”
申屠燁告別時,年少的臉上,充滿滄桑與不舍。
但如今細細想來,又帶著一絲……欲言又止?
墨畫眉頭緊鎖,目光變幻不定,心中也起伏不定,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么。
大荒這里,還有一些,很關鍵的因果。
“我……遺漏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墨畫心中忐忑,不斷反問自己,于錯雜的因果中,忽然一道青色窈窕的身影,在墨畫的記憶中顯現了出來。
墨畫瞳孔一縮。
“青祝?!”
往事種種,包括蠻荒之時的一些記憶碎片,又回溯在腦海。
墨畫心中一凜,立馬在腦海中,檢索青祝的身影,甚至掐著手指,去算青祝的因果。
可天機一片茫然,所有因果的線頭,完全都斷掉了。
“青祝她……在哪?”
墨畫目光一凝,之后他不死心,又用各種占卜之法,推算了許久,仍舊一無所獲。
青祝整個人,都仿佛沉入了因果的泥潭,被徹底淹沒了。
“沒有痕跡……”
墨畫皺眉沉思,忽然神念一動,揉了揉自己的大拇指,從無形的納子戒中,取出了一綹青絲。
青丘之絲。
這是當年,朱雀山神壇之爭中,他撿過來的。
是青祝的神道信物。
此時的青丘之絲上,神識已經有些黯淡了,那股對神明的信仰,也薄弱了很多。
墨畫目光一沉,而后不敢再耽擱,以青丘之絲為媒介,運用天機衍算,去算這神道信物主人的因果。
有了確切的神道之物,算力便破開了迷霧,一絲污穢的血跡,浮現在墨畫眼前。
墨畫皺眉,從這條污穢的血跡中,算出了方位,當即推門而出,走入了黑夜。
黑夜之中,紅光點點,整個王庭,仍處在兵亂之中,到處都有道兵在燒在搶,大荒之人,幾乎無一幸存。
墨畫沿著血跡,一直向前走,走著走著,竟然走到了四象宮前。
宮門之前,有金丹境的道兵統領在看守,十分嚴密。
墨畫如今,已經是金丹修士了,神識二十九紋巔峰,隱匿術出神入化。
這些道廷一方的金丹統領,根本不可能察覺到他。
墨畫隱著身,穿過道兵的戒備,進入了四象宮內。
整個四象宮,還是原來的樣子。
曾經的血水,被洗了一遍,殘留著淡淡的腥味和怨氣。
而龍池之爭落幕,正魔兩道的修士都退去了,整個四象宮,彌漫著一股死寂的氣息。
墨畫走在死寂的四象宮中,見四周空蕩蕩,一時也有些疑惑。
“青祝……躲在了這里?”
可四周根本沒有青祝存在的痕跡。
他又不得不將青丘之絲取出來,借著上面殘留的,最后一絲微弱的氣機,來推算青祝的位置。
此時青丘之絲上的因果,已經很淡很淡了,給出的方位也很模糊,飄忽不定。
墨畫算了好幾次,才好不容易,尋到一個確切的方向。
而后他繼續沿著方向,向前走去。
整個四象宮內的陣法,由四部組成,暗合四象,以四圣為法,兇險強大,尋常修士不知門路,一旦貿然進入,九死一生。
但墨畫事先,已經研究出了四圣的大致格局,此時走在四象宮中,便顯得輕車熟路,在各種圣紋之間,來回穿梭,如入無人之境。
找了約半個時辰,最終,墨畫在四象宮的玄武方位,看到了那一襲青衣的窈窕身影。
此時的青衣,仍舊穿著那件熟悉的,青色的長裙,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
但她的胸口,卻被一柄長劍貫穿了,鮮血染紅青衣,血已經凝固了。
而青祝姣好的面容,也宛如白紙,沒了生機。
青祝……死了……
墨畫放開神識,感知了一下青祝身上的氣息,確定真的沒了一絲氣息,心中竟不由微微一顫。
他與青祝,畢竟也算是相識。
見到熟悉的人,突然死在自己面前,墨畫心中,總歸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
墨畫看了看青祝的小腹。
青祝的小腹十分平坦,并不顯懷,她的雙手,緊緊捂在自己的肚子上,似是萬分不舍。
可她肚子之中,也是一片死寂,什么生機都沒有。
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一塊死了。
墨畫胸口一滯,默然站立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既然都死了,他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甚至,如今兵荒馬亂,道軍守備森嚴的情況下,連給青祝收尸入殮,恐怕都不太方便。
或許,青祝這個可憐人,能死在大荒王庭,死在這古老相傳的四象宮,尸體與大荒四圣紋陪葬,本身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墨畫又看了青祝一眼。
空曠的四象宮,兇惡的玄武紋下,被長劍刺穿胸口而死的青祝,鮮血染紅青衣……
墨畫沉默良久,心情方才平復。
他又嘆了口氣,無奈轉身離開。
只是走了幾步之后,墨畫心頭微動,一個有些悚然的念頭,緩緩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墨畫又轉過身,看著生機已然徹底喪失的青祝,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副陣法……
乙木回春……
一股駭然的情緒,在墨畫心底滋生,他的情緒,一時如驚濤駭浪般,翻涌不定,以至于墨畫的雙手,都有微微顫抖。
墨畫深深吸了口氣,如鬼使神差一般,重新走到已死的青祝面前,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地面。
蘊含木氣的青綠色的墨水,在空中蜿蜒,順著墨畫的手指,流淌向地面,并一筆一劃地,在已死的青祝身下,勾畫著一副陣法。
這副陣法不難,墨畫畫得極快,沒過多久,一副完整的乙木回春陣,便在青祝的尸身之下,凝結完成。
青綠色的陣法,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充滿生機的乙木氣息,一點點地,沿著青祝血跡斑斑的傷口,滲透入了她冰冷的肉身,修復著她的傷勢。
可也僅此而已,之后什么都沒發生。
乙木回春陣,是一副罕見的醫陣,它可以療傷,回血,補充逝去的生機,但這是建立在,治療活人的基礎上。
它無法去治療一個,生機完全喪失,已經死掉的尸體。
青祝已經死了。
但墨畫并沒有善罷甘休,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自進入蠻荒以來,運用乙木回春陣時的場景。
回想在蠻荒戰爭中受傷,被乙木回春陣治療時,那大量蠻兵身上,所呈現的大規模生死氣機的演化。
墨畫開始手動控制,乙木回春陣的陣法運轉,以自己的神念,改變陣法流動的規則。
與此同時,他的眼眸之中,黑白分明,生與死的氣機,開始默默流轉。
那些在蠻荒,親自經歷戰爭,指導戰爭,統領戰爭,并在殘酷的戰爭中,親眼見證無數蒼生,在生死邊緣掙扎所領悟到的生死法則,隨著他的神念,一同引入了乙木回春陣之中。
墨畫二十九紋的金丹巔峰神識,一瞬間像是海水決堤一樣,傾瀉而出。
而與此相對應的一瞬間,乙木回春陣的陣式,開始了驚人的異變。
古樸的法則降臨,陣法急速向內坍縮,發生了扭曲,氣息也迅速嬗變。
原本的乙木回春之氣中,象征著“生”的青綠之氣,漸漸上浮變白。
吸收了“死”的墨綠之氣,漸漸下沉變黑。
乙木之氣異變,化出了黑白兩色,渾然流轉間,恰如陰陽分判,亦如生死相隨。
而乙木回春的陣式一變,生死的法則融進了陣法,陰陽嬗變,生死的因果,也當即逆轉。
一股可怕的大道氣息,籠罩在四象宮內。
仿佛時光倒流一般,青祝身上原本凝固的血液,竟一點點融化,變成了鮮紅色。
她胸口的傷痕,竟也開始了復蘇,血肉有了一絲絲蠕動。
一縷生機,回溯到了青祝身上,青祝蒼白的面容,竟也帶上了一絲病態的嫣紅。
而后猛然之間,已經死去的青祝,睜開了雙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的眼中,殘留著死前的悲傷,痛苦和絕望。
隨后,在一片茫然中,她看到了面前,金丹境的墨畫。
看到了墨畫指下,宛如神魔一般黑白變幻的陣法,和墨畫眼中,那古樸浩瀚的恐怖氣息。
青祝似是意識到了什么,目光之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悚然。
她想開口說話,可開口的瞬間,似乎是觸及到了禁忌,鮮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
而墨畫的神識消耗,似乎也到了極致。
陰陽變式,生死逆轉的乙木回春陣,蘊含了古老的法則,仿佛是一只吞噬神識的怪物,深不見底。
神念強如墨畫,也在幾個回合之間,被抽得一干二凈。
墨畫臉色蒼白,眼角甚至流出了鮮血,不得不停止了,對乙木回春陣的神念催動。
此時此刻,他還并不知道,這門古陣法的真正名字——陰陽往生。
而陰陽往生陣一停,“復生”了的青祝,生機又瞬間開始流逝。
她的狀態,也在從“生”,迅速向“死”歸位。
青祝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命數不多了,猛然攥住了墨畫的胳膊,口中含血,聲音沙啞地哀求道:
“神祝大人……求……您……”
墨畫皺眉道,“是誰殺了你?”
青祝不答,或者說,她并不在乎誰殺了自己,她只緊抿著嘴,從衣袖之中取出一把祭祀刀,然后刺進了自己的胸口,沿著胸口向下,剖開了自己的小腹,硬生生從自己的小腹中,取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嬰孩”。
這個過程中,必然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可青祝似乎早已忘卻了一切。
她的心里,只有這個孩子。
但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腹中的這個孩子,也早已經是個“死”嬰了。
青祝卻并不在乎這一切,或者說,她似乎預料到了這件事,預料到了,有人會害死她,還有她的孩子。
她用祭祀刀,從自己的心口,挑出了一點心頭血。
這點心頭血,是她花了大功夫,耗費了大量精元,溫養了很久的,充滿了濃郁的生命力。
即便死了,這心頭血內的生機,也不曾完全流逝。
青祝將這一點心頭血,喂給了自己的孩子。
而這心頭血,仿佛是一滴春雨,喚醒了與她同命相連的死嬰的生命。
隨著生機復蘇,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驟然降臨在空曠而死寂的四象宮內。
這聲啼哭并不怎么好聽,但對青祝而言,卻仿佛是這個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青祝的眼角,流下了淚水。
她將嬰兒,顫顫巍巍地交給了墨畫。
交給了這個世上,她所能信任的唯一一人——蠻荒的神祝大人。
墨畫心中一震,不顧滿手鮮血,接過這個嬰兒,當即又取出一個小毯子,將這個嬰兒包裹在其中。
借助陰陽往生,強行生死逆轉,如回光返照一般的青祝,知道此生的生命已了然無幾。
她看著墨畫,臉上仍舊滿是卑微和哀求:
“神祝……大人……”
墨畫心中一痛,點了點頭。
見墨畫點頭,青祝心頭瞬間一松,她最后又轉過頭,看了眼墨畫懷中的孩子,看了眼自己生下的這個孩子。
盡管與自己,并無直接的血脈關系,但這的確,是自己腹中的那個孩子,是自己花了心血一點點孵養成形的孩子。
這個孩子,可以活下來了……
青祝似乎再沒了遺憾,她最后又深情地看了一眼這個孩子,而后臉色漸漸蒼白,她的生命,也徹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