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說的,其實是大實話。
他編織的命術芻狗,一共只有六只。
此次皇庭之行,如龍潭鬼穴,不知會遇到些什么兇險,因此每一只芻狗,都要用在刀刃上。
最不濟,也要殺金丹才 拓跋公子也只是筑基巔峰,雖說他血脈高貴,身份不凡,但在墨畫眼里,也的確不如他的狗。
謊話并不氣人,真相才是快刀。
拓跋公子能感覺到,墨畫說的是真話,他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一條狗。
不,自己在墨畫眼里,甚至并不如一條狗。
在大庭廣眾之下,尤其是在丹翎這個神女的面前,遭到如此羞辱,拓跋公子羞怒不已,當即催動一柄金刀,氣勢洶洶,向墨畫殺去。
他是大荒門貴胄,血脈修為都不俗,一柄金刀之上,獸魂繚繞,攝人心魄。
只是他這個實力,在身經百戰,屢克強敵的墨畫眼里,還是太過小兒科了。
金丹劈到之前,墨畫腳步輕輕一踮,水形蕩漾間,便避開了。
拓跋公子再追著墨畫砍,砍了半天,不曾沾到墨畫分毫,自覺受到羞辱,越發憤恨。
墨畫卻不愿再陪這&39;拖把&39;公子玩了,純屬浪費時間。
&39;走。&39;墨畫對白子勝和丹翎道。
下一瞬,拓跋公子的刀,劈向墨畫的時候,墨畫身形一暗,化作了水光,直接消失不見了。
白子勝一槍震開大虎,目光一閃,催動身法,人如白色矯龍一般,翻墻走了。
丹翎一愣,隨后也一劍劈出,掙脫了兩個大荒門長老,跟著白子勝的蹤跡遁去。
拓跋公子氣得跳腳,怒罵道:&39;愣著干什么?? 還不快去追!! &39;
&39;可……&39;一位大荒門長老皺眉道,&39;那小子的隱匿,好生詭異,我竟察覺不到他的蹤跡……&39;
拓跋公子罵道:&39;你察覺個屁,你去追丹翎,丹翎與那小子是一伙的,你追丹翎,不就等同于追那小子么?? &39;
大荒門長老低頭道:&39;是……&39;
&39;快!! &39;拓跋公子道。
一群大荒門長老,大虎,還有大荒門的弟子,便遵循著丹翎還有白子勝的蹤跡,向前追去了。
另一邊,墨畫現出了身形,催動逝水步,和丹翎一同在皇庭大殿內穿梭著。
丹翎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39;你的隱匿術,是什么來路?? 為什么我竟一點也察覺不到?? &39;
自己可是金丹,是神女,修的是神道。而墨畫只是筑基。他沒理由看不穿墨畫的隱匿。
這種低端的問題,墨畫懶得解釋,便簡單道:&39;我有隱匿的至寶,金丹也發現不了。&39;
丹翎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白子勝瞄了墨畫一眼,心道果然,小師弟騙女人,真是張口就來。
三人繼續向皇庭深處跑,大荒門的人在后面窮追不舍。
只不過墨畫身法精湛,在皇庭這種復雜的場景中,更是如魚得水,再加上皇庭的地圖,他已經弄到了手,因此沒過多久,便將大荒門一群人溜來溜去的。
大荒門的眾人,被墨畫耍得團團轉。
只不過他們畢竟有金丹長老在,身法更快一籌,因此還是緊緊地咬在后面。
墨畫則一邊與大荒門的人追逃,一邊繼續沿著地圖,在內庭穿梭,向更深處的四象宮走去。
沿途各種獸紋古樸,建制宏偉的宮殿,于燈火中閃著金色,同時又在戰火中,蒙上一片血色,隨著墨畫身法飛馳,不停地向后方掠過。
眼看著即將穿過內庭,到達四象宮的入口。
墨畫忽然停住了腳步。
丹翎和白子勝微怔,而后察覺到了什么,目光也漸漸凝重了起來。
突然地面之上,火紅色的光芒依次亮起,勾連成了一副古樸的神道紋路,將三人圍在了中間。
周遭的圖騰,也被神念之火點燃。
一群群身穿紅色火焰巫袍的修士,從暗中走出,將墨畫三人團團圍住。
而這群火色巫祝的前方,緩緩走出了兩位修為深厚,神道氣息十分強橫的修士。
一人赤著上身,滿身火紋,威猛霸道。
另一人身姿曼妙,一身青綠衣袍裹著腰身,只露出一張美艷的容貌。
丹翎見狀,臉色大變,喃喃道:&39;炎祝大人,青祝大人……&39;
而恰在此時,后方腳步聲響起,大荒門的眾人,也追殺了上來,截住了后路。
前有炎祝,青祝,以及一眾火道巫祝。
后有大荒門的拓跋公子,和一眾長老弟子。
墨畫三人,完全被包圍住了。
拓跋公子的臉上,露出冷笑。
大虎心中一沉,但身為大荒門弟子,身為拓跋公子的爪牙和&39;走狗&39;,他只能默不作聲。
丹翎眉頭緊鎖,看向炎祝道:
&39;炎祝大人,您這是什么意思?? &39;
炎祝神情冷漠,看了眼丹翎,壓住了心中的欣賞和渴慕,搖了搖頭道:
&39;這次,我不是來找你的。&39;
丹翎一愣。
炎祝看向了丹翎身旁,那一個身形單薄的清秀少年,忍著心悸,緩緩道:
&39;您……果真沒死……&39;
在場眾人聞言,無不神情錯愕。
王庭上巫,金丹后期的炎祝大人,竟然用了&39;您&39; 這個字??
便是白子勝都愣了愣。
丹翎也一臉茫然。
墨畫神色平靜地對炎祝道:&39;你認錯人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筑基境的少年修士 他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炎祝驟覺心臟一縮。
一旁的青祝,也攥緊了手掌,面色微白。
這個聲音,雖然語氣腔調,有了些變化,變得更生動,更像&39;人&39;了,但那種熟悉的感覺,他們根本忘不了……
炎祝搖頭道:&39;不會有錯,您就是那位大人。&39;
墨畫道:&39;我年紀可不大,擔當不起,你喊我&39;大人&39;。&39;
炎祝不置可否。
墨畫忽而有些好奇:&39;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又是怎么能堵住我的?? &39;
炎祝神色冷峻,道:&39;那日我在神女殿,感知到了一股強大的神念,想必就是您,在暗中震懾我……&39;
丹翎神情一震,忍不住看向墨畫。
炎祝繼續道:&39;那股高高在上的神念,無可抗拒的殺意,半人半神的威嚴,我只在您一人身上體會過。&39;
&39;因此我斷定,那日……您就在神女殿里。&39;
墨畫微微頷首,&39;繼續說 炎祝眉頭微皺,但還是繼續道:
&39;所以我便推斷,蠻荒之變后,您雖然消失了,但其實沒有死,而是離開了蠻荒,來到了大荒,此時就在這王庭之內。&39;
&39;但您此前遭眾人背叛,受各方暗算,結丹失敗。即便沒死,也肯定受了重傷,神道本源受損,無法再以原本的姿態示人。&39;
&39;而您的目的也很簡單,結丹失敗,肯定想再次嘗試結丹。而王庭之中,與結丹有關的事,便是龍池。&39;
&39;您必定會去龍池,因此,我只要在這個地方守著,布下埋伏,一定能遇到您。&39;
墨畫點了點頭,問道:&39;所以,你想殺我?? &39;
炎祝坦誠道:&39;我背叛了您,不殺了您,我必死無疑,請您恕罪。&39;
墨畫又問:&39;既然想殺我,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39;
炎祝目光凝重,暗中攥了攥拳頭。
他的確想殺了這位神祝大人。
結丹失敗,神道受損,只能以筑基的血肉之貌示人。
眼前的少年,現在也不再是那位,位高權重的神祝大人,沒有百萬蠻兵,沒有戮骨大統領效命,沒有不死大將弒骨護身,沒有巫鷲部少主作為尸奴,更沒有狂熱的神奴部效忠……
他現在,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筑基 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也可能是自己謀殺這位大人,唯一的機會。
但是炎祝還是不太敢。
沒人比他更懂,眼前這位神祝大人,在神道上的造詣究竟有多可怕。
哪怕他現在,像是一個血肉凡&39;人&39;,但此前那種神明一般,不可侵犯,不可違逆的冷酷和威嚴,仿佛刻在了炎祝的骨子里,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他不敢確定,自己真的對這位&39;落魄&39;的神祝大人出手,到底會發生什么可怕的事。
適才他之所以說那么多話,本質上也是在緩解自己心中的緊張和不安,延緩下決定的時機。
神祝大人必須要殺。
但他又不太敢真殺。
炎祝內心惶惶。
墨畫似乎一眼看穿了炎祝的心思,笑道:&39;怎么,不敢殺我?? &39;
炎祝心中當即一怒,猛一攥拳,手掌之中,神道之火下開始涌動,他的目光也漸漸變得冰冷。
可他并未親自沖殺向前,而是并指向前一點,以自身神念之火為媒,引燃了周遭的火紋圖騰,將十方圖騰,煉作一片火焰地獄,熊熊神道之火,向墨畫焚殺而去。
&39;十柱融火神陣!! &39;
丹翎一時神情大變。
白子勝也眉頭緊皺,神魂有說不出的燥熱。
可下一瞬,墨畫眼中金光一閃,強大的神念橫掃而出,目之所及,圖騰皸裂,神火盡滅,一個呼吸之間,十柱融火神陣,便悉數被廢掉了。
一群火道巫祝無不神情驚駭,難以置信。
墨畫則一臉淡然道:&39;你用神道陣法來對付我?? 不動腦子的么?? &39;
炎祝瞳孔一震,只覺后背一陣發麻。
若是&39;神性&39;狀態的神祝大人,如此強大,他并不覺得意外。
可現在的神祝,明明受了重挫,只剩下了血肉之軀,竟也只一眼就破了他的十柱融火神陣,神念之強,簡直匪夷所思。
看著眼前的墨畫,炎祝的手腳,都開始冰涼。
神道不行,眼下就只剩下最后一個辦法了,那就用最粗暴最直接的辦法,直面神祝,親手滅了他的肉身。
肉身一死,神魂必消。
這是炎祝最不愿,也是最不敢做的事。
當初暗算墨畫,他也只敢搞些小伎倆,在背后捅刀子,并不敢直面墨畫。
他只能間接背叛,而非直接背叛。
此時真讓他親手殺了墨畫的肉身,炎祝心中會有一種,是在親手謀殺&39;神明&39;的感覺。
他是巫祝,對這種事有著本能的惶恐。
可此時此刻,炎祝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真讓這位神祝大人結丹,那自己就完了。
炎祝看著墨畫,心意已定,眼中露出鋒利的殺意。
墨畫瞳孔微縮,知道炎祝殺心已定,突然轉頭看向炎祝的身旁,喚道:
青祝被墨畫點名,身子忍不住一顫。
此前他心虛,一直低垂著目光,甚至都不敢抬頭去看墨畫。
但此時此刻,墨畫喚了他的名字,他也不得不鼓起膽氣,看向了墨畫的眼睛。
墨畫一字一句道:&39;青祝,殺了炎祝,你的背叛一筆勾銷,我恕你無罪。&39;
青祝神情一震,眼中閃出莫名的光澤。
炎祝催動金丹之力,剛想去殺墨畫,忽然青光一閃,被幾縷青絲纏住了手臂。
炎祝當即看向青祝,怒道:&39;你做什么?? &39;
青祝不理會,只一味催動道法,殺向炎祝,&39;神祝大人說了,殺了你,他便會饒恕我的背叛。&39;
炎祝怒不可遏,罵道:&39;青祝,你腦子壞了?? 他的話你也能信?? &39;
青祝不答。
神祝大人若不打算饒恕他,自然不會開口。
可既然開口了,神祝大人必然言而有信。
本身青祝就不是真的想背叛墨畫,很多事他身不由己,因此背叛之后,他每日都在心虛和惶恐中度日,生怕神祝大人,因他的背叛而憤怒,從而抹滅了他的神魂。
現在神祝大人親口說,會饒恕自己。
這是神祝大人,在給自己&39;恕罪&39;的機會。
一念及此,青祝更不留手,青絲飛舞間,眼眸中幻相迷離,道法和神念之法并用,殺向了炎祝。
炎祝恨急,只能暗罵:&39;女人果真都是礙事的。&39;同時不得不盡力與青祝廝殺。
青祝和他,同為上巫,盡管互有強弱,但根本不是短時間能分出勝負的。
兩位修為最高,道行最深的上巫,就這樣因為墨畫一句話,突然廝殺在了一起。
眾人神情震驚。
丹翎同樣一臉驚愕地看著墨畫,他的腦子一時有些渾噩,根本不明為,為什么墨畫一個普普通通的筑基,簡單的一句話,就能&39;命令&39;青祝這位強大的上巫,去跟炎祝廝殺在一起。
墨畫俊美而單薄的身形,此時在丹翎的眼中,竟有一點點蠱惑人心的&39;妖魔&39;的意味了。
而正在丹翎愣神的瞬間,遠處又傳來一陣驚天的爆炸聲,隨后便是天地崩塌一般的大震動。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遠方,皇庭御敵的高墻,竟然徹底粉碎掉了。
王庭的禁衛被碾壓,被絞殺。
道廷的大軍,宛如洪流一般,向最后的皇庭沖殺而來。
與道兵的洪流一起的,還有各方勢力的妖魔鬼怪,也一同涌向了皇庭的深處,向著龍池的位置席卷而來。
大荒的皇庭,失守了。
最終的亂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