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墨畫在大荒,第二次見到大虎這個童年的伙伴。
第一次見,是在大荒門叛亂,風波嶺兵變的時候。
當時墨畫帶著大老虎逃跑的途中,受到大荒門天驕的阻攔,大虎違背了宗門命令,并沒有阻攔,反而為墨畫放行了。
那時兵荒馬亂,兩人只是匆匆一瞥,并沒有過多交談。
而如今,兩人又碰面了。
墨畫記憶中,小時候的大虎,個子高高的,性子憨厚和善。
在大荒第一次見大虎時,墨畫仍記得那個時候,凄冷的月光之下,大虎身軀高大,如同一只猛虎,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臉劃下,直到右頰,渾身透著一股兇殘的暴戾和猙獰。
而如今,在金兕樓里,大虎高大的身子,微微弓著,任由拓跋公子指責辱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卑微。
墨畫心情復雜。
而在墨畫看到大虎之后,不過片刻,大虎也認出了墨畫,認出了這個小時候,宛如烙印在記憶里,如同白月光一樣,恩情深重如同手足的小兄弟。
點點滴滴的往事,蕩漾在心頭。
大虎的眼中,一時流露出震驚,感懷,惋惜,痛苦等極矛盾的心緒,最終這所有的情緒,全都轉化為了冷漠。
祂目光冷冽地站在拓跋公子身旁,形如一只兇惡的鬣犬。
拓跋公子倒是沒看到墨畫,祂第一眼看到的,是丹翎。
丹翎是大荒王庭的神女,身份尊貴,氣質純凈而神圣,再加上一身明艷的紅衣,和如美玉一般的容貌,只一瞬間,便將拓跋公子的目光,全部攫懾過去了。
見了丹朱,拓跋公子的眼里,再無旁人,笑著行禮道:
丹翎微微頷首,&39;拓跋公子。&39;
拓跋公子溫文有禮地含笑道:&39;神女大人,怎么有空離開神女殿,到這金兕樓來了?? &39;
丹翎淡淡道:&39;我有些事,想見一下傲皇子。&39;
拓跋公子道:&39;道廷大軍逼近,局面危急,傲皇子身為皇族,坐鎮大荒宮,鞏固大荒氣數,恐怕暫時沒那么好見……&39;
拓跋公子還想再找些話頭,跟丹翎多說幾句話,丹翎卻已經邁著步子,神色端莊,身姿挺拔而曼妙地,從祂身旁走了過去。
&39;神女……&39;拓跋公子連忙道。
丹翎轉過頭,淡漠地看了祂一眼。
這種高貴而淡漠的姿態,讓拓跋公子心中有些蠢蠢欲動,還有些心癢難耐,甚至喉嚨都有些發干,祂很想說什么,偏偏腦子有些昏沉,一句話想不出來。
丹翎不再理會祂,自顧自向前走去。
拓跋公子心中懊悔,又暗罵自己沒用,神女當前,沒展現出自己的風度翩翩和英勇神武,便是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
這短短的碰面后,拓跋公子又只能眼看著,丹翎高貴婀娜的背影離去,心中焦 正失望焦急之時,拓跋公子的眼中,忽然瞥見了丹翎身旁的一道身影,祂愣了一下,似是難以置信,片刻后眼睛猛然睜大,大聲叫道:
丹翎站住了腳步,轉身看向拓跋公子,皺了皺眉。
拓跋公子心中微凜,忙道:&39;神女大人恕罪……&39;
祂的手指向丹翎身旁,一個將頭埋在兜帽中,面容若隱若現,身形單薄的仆人,道:
&39;您的這個仆人,我有些眼熟……&39;
拓跋公子身旁的大虎,目光微變。
白子勝冷笑。
被拓跋公子指著的墨畫,則不動聲色。
丹翎道:&39;所以呢?? &39;
拓跋公子目光微凝,道:&39;我要看看,祂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39;
丹翎道:&39;然后呢?? &39;
拓跋公子道:&39;懇請神女大人,將這仆人,暫時交給我……&39;
丹翎拒絕道:&39;不行。&39;
拓跋公子皺眉,&39;神女大人,莫非是……不給我大荒門面子?? &39;
丹翎神色冷漠,&39;我是王庭神女,是供奉神明之人,我的人,伱大荒門也想動?? &39;
拓跋公子沒想到,丹翎態度如此強硬,神色一滯,聲音也弱了幾分,道:
&39;祂……只是一個仆人……&39;
&39;就算只是一個仆人,&39;丹翎目光銳利,&39;那也是我的人,不是外人張口想要,我就要送出去的。&39;
拓跋公子臉色難看。
丹翎不再說什么,也不再看拓跋公子一眼,轉過高挑的腰身,微微昂著頭,邁步離開了。
&39;仆人&39;模樣的墨畫,亦步亦趨地跟在丹翎身后。
兩人只隔了一步距離,丹翎的裙擺,甚至都能碰到墨畫的身子。
拓跋公子默默地看著,直到丹翎和墨畫的背影消失,祂才暗自捏緊了拳頭,目光發紅,咬牙切 &39;裝什麼裝……大荒的神女,真當伱有多高貴,有多干凈……&39;
&39;早晚有一日,伱落在我手里,任由我百般折磨……我……看伱還怎麼尊貴……&39;
祂聲音很低,含著怒意,唯有祂身旁的大虎聽到了。
但大虎也裝作什麼都沒聽到,低著頭,模樣卑微。
侍女將丹翎,引到了金兕樓內,一處華麗的客房。
這是供上等的貴客,臨時修行休息的正室。
丹翎是神女,是貴客,因此要住正室。
墨畫和白子勝兩人是雜役,因此只被安排在了一旁的偏房。
&39;神女大人,若有需要,盡管吩咐。&39;那侍女恭敬道。
丹翎點了點頭。
侍女又偷偷瞄了丹翎一眼,而后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侍女離開后,周遭沒有旁人,丹翎這才問墨畫:&39;伱認識那個拓跋公子?? &39;
墨畫點了點頭,&39;算是。&39;
丹翎問:&39;有過節?? &39;
丹翎道:&39;過節大麼?? &39;
墨畫道:&39;還行,也就是搶了祂點東西,我度量大,倒是不太介意,但這個拖把公子,好像是有點想殺了我……&39;
白子勝也忍不住問墨畫:&39;伱到底還有多少仇人?? &39;
墨畫實話實說道:&39;我一向與人為善,感覺應該沒什么仇人,但其祂人想不想殺我,我就不知道了……&39;
白子勝也不知說什么好了。
丹翎也嘆了一口氣,&39;拓跋公子在大荒門內,地位很高,祂的母親是王族一脈,因此祂天生血脈,也高人一等。能不招惹,還是別招惹。&39;
墨畫點頭,&39;我知道了。&39;
丹翎低聲道:&39;這些時日,伱們盡量低調一些,不要鬧出亂子。我去找一些王族和前輩,看能不能打聽到皇庭內的近況,見一下傲皇子,至于進龍池之事……&39;
丹翎皺眉,&39;我不知神官大人,為什么讓我帶伱們去龍池,但那個地方,本就是禁地,伱們別抱太大希望。&39;
墨畫點了點頭,道:&39;好,有勞丹翎姐姐了。&39;
丹翎輕輕頷首,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祂性子偏冷,并不在意祂人的感激,一些奉承夸贊之言,祂也只當過眼云煙。
唯獨眼前這個叫墨畫的古怪少年,讓祂有著本能上的親近。
每次墨畫夸祂的時候,甚至會讓祂心里,生出一股暖融融的感覺,就仿佛是……
&39;神明&39;在夸贊和祝福祂一樣。
神明……
丹翎看了眼清澈俊秀的墨畫,搖了搖頭,不再說什么,
之后丹翎就開始暗中奔走,為墨畫尋求進入龍池的辦法了,祂是大荒的神女,認識不少王庭權貴,也有一定的門路。
而墨畫和白子勝兩人,就待在客房內,哪里也沒去。
祂們的容貌,跟大荒的修士,是有不小出入的,用長袍遮掩,短時間還好,若是長時間外出,跑來跑去,很容易被人查問。
而祂們的身份來歷,也根本不經查,不可能指望丹翎這個神女,一直罩著祂們。
因此,在龍池的事有具體的眉目之前,墨畫和白子勝都一直在偏房內打坐修行,養精蓄銳,為了應對接下來有可能的惡戰。
這一日,入夜,金兕樓內萬籟寂靜。
墨畫正在房內打坐修行,思索接下來,在師伯眼皮子底下結丹的可能性。
忽然門窗外殺機浮現。
一道血色的飛鏢破門窗而入,直奔墨畫的門面而來。
墨畫正在打坐,一動不動。
眼看飛鏢就要擊中墨畫面門,白子勝身影閃過,徒手一抓,將血色飛鏢抓在了手里。
而后祂眼中精光浮現,向窗外看去。
可窗外空蕩蕩,并無一人,只徒留一些殺意。
白子勝冷笑,正準備追出去,卻被墨畫喚住了,&39;小師兄。&39;
白子勝看了墨畫一眼。
墨畫道:&39;飛鏢給我看看。&39;
白子勝將飛鏢,遞給了墨畫。
墨畫接過飛鏢,看了一眼,心中嘆氣,便道:&39;打招呼罷了……我去看看,小師兄伱待在這里,別輕舉妄動 白子勝微微皺眉,點了點頭。
墨畫目光微凝,身形隨著水光,漸漸暗淡,消失在了屋中,沒了蹤跡。
不遠處,樓閣外,一個偏僻的院落里,月色低沉。
一個大漢,站在黑夜之中,氣息兇戾,宛如一只兇惡的猛虎。
片刻后,黑暗之中水光浮現,出現了一道身影,單薄而瘦 大漢看著這熟悉的隱匿術,神情悵然,片刻后,喃喃道:&39;墨畫……&39;
墨畫點了點頭,自然道:&39;大虎,好久不見。&39;
大虎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痛,片刻后搖了搖頭,&39;我不希望再見到伱。&39;
墨畫一怔。
大虎目光冷冽道:&39;當初在風波嶺,我就已經放過伱一次了,伱當時就應該離開大荒,別再沾這趟渾水。但伱這次,又送上門來了,我……也無能為力了……&39;
墨畫想了想,明白了過來,問道:
大虎苦笑搖頭,&39;伱還是這么聰明,無論什么事,只要隨便提一句,伱瞬間就都明白了,墨畫,伱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但是……&39;
大虎嘆了口氣,目光冷漠起來,&39;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得罪拓跋公子。&39;
一股邪惡的暗勁,在大虎體內涌動,讓祂的四肢百骸,充斥著暴虐之力。
大虎看著墨畫,目光之中滿是殺意。
墨畫看著大虎這副模樣,有些陌生,有些懷念,又有些對人世滄桑,人心變幻的感慨。
墨畫嘆道:&39;小時候開始,每次打架,伱都站在我面前。&39;
&39;每次我被人欺負,伱都拉著雙虎和三虎,去替我找場子,替我揍人。&39;
&39;現在……伱也想殺我了麼?? &39;
大虎心中莫名一痛。
往事的點點滴滴,又重新涌上心頭。
原本是溫馨的,令人懷念的記憶,可此時流淌在冰冷麻木的心頭,又格外刺痛。
大虎喃喃道:&39;不一樣了,我們都長大了,我們都不再是孩子了。只能……卑微地活著了……&39;
&39;修界是險惡的,這個世上,不臟點手,不給人下跪,不給人當狗,怎么可能混得下去……&39;
&39;更不必說,還是我這等,出身卑賤的散修了……&39;
墨畫目光之中,露出一絲感慨與同情。
大虎身上邪惡的勁力,漸漸平復了下來,整個人說不出的冷漠和麻木。
祂不想殺墨畫。
或者說,祂一開始就沒想著殺墨畫,只是想逼迫墨畫,早點從局面里抽身。
這是祂僅有的善意了。
&39;伱早點走吧,別跟大荒門,不……別跟大荒,再扯上關系了。&39;
墨畫問:&39;那伱呢?? &39;
大虎道:&39;公子那里,我會去領罰。&39;
墨畫問道:&39;伱就那么怕那個拓跋公子?? &39;
大虎神情肅然,&39;伱不明白,伱也不知道拓跋公子的真正身份,說到底,我們都是散修,是永遠沒辦法,跟這些真正的王族貴胄,尊貴子弟,相提并論的……&39;
墨畫不置可否,目光微凝,只問道:&39; 雙虎和三虎呢?? &39;
大虎沉默。
墨畫目光微變,&39;祂們……死了?? &39;
大虎搖頭,&39;沒……我們已經……不再是兄弟了。&39;
墨畫皺眉,&39;什么意思?? &39;
大虎卻并不回答,只是眼中的冷漠更甚,&39;我只能說到這了,念在往日的情分,我沒辦法對伱動手,但拓跋公子,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伱自求多福。&39;
大虎想了想,又神情凝重道:&39;很多事,根本沒伱想的那麼簡單。世家也好,王族也好,宗門也好,上層的很多事,都是很骯臟,很齷齪的,伱……&39;
大虎看著目光清澈的墨畫,仿佛在看向自己的童年,苦笑道:&39;伱千萬別被祂們給騙了 大虎說完,并不理會墨畫,轉身便走。
墨畫卻喚住祂,&39;大虎。&39;
大虎一怔。
已經很久,沒人再叫祂這個名字了,在大荒門里,祂的名字叫&39;孟伯虎&39;,是公子賜祂的名,但同門之中,更多的人都喊祂走狗,惡虎,畜生。
大虎回頭,看向墨畫。
墨畫問道:&39;伱想去龍池結丹麼?? &39;
大虎搖頭,&39;我是公子的仆人,我沒資格。&39;
墨畫便道:&39;那伱還是跟我混吧,我帶伱去龍池結丹。&39;
大虎一愣。
墨畫點頭道:&39;小時候打架,都是伱罩著我。但現在我已經很強了,該輪到我罩著伱了,伱跟著我混,沒人敢欺負伱。&39;
大虎身子一顫。
人高馬大,氣質兇猛,宛如&39;惡虎&39;一般的大虎,看著眼前體格孱弱,斯文清秀的墨畫,心中流過一股酸澀的暖流,說不出是感動還是酸苦。
&39;伱還是……保住自己的命吧……&39;
大虎聲音苦澀,搖了搖頭,不再說什么,轉身離去,高大兇惡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墨畫卻看著大虎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