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寒如冰的銀色尸爪,向墨畫胸前抓來,似要將他開膛破肚。
以墨畫肉身的強度,一旦尸爪貫胸,必死無疑。
墨畫目光微凜,在尸爪到來之前,先一步腳步輕點,身子柔韌如水,翩若驚鴻,貼地躲過了這記殺招。
銀尸長老面色一凝,手中搖著銀紋銅鈴,繼續催動冰煞銀尸去撲殺墨畫。
可墨畫就像水里的魚兒,泥里的泥鰍,滑不溜秋。
那兇殘的銀尸,尸爪閃著寒光,爪痕勾勒如網,足足撲殺了二十多個回合,陰尸谷的弟子都被誤殺了三個,血流了一地,卻愣是沒碰到墨畫一下。
碰一下,墨畫就會死。
但一下碰不到,那就沒辦法了。
那施公子皺起眉頭,想起當初與墨畫交手的場面,眼中一片陰沉。
銀尸長老面色難看,心中卻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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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小子,身法之靈動,腳步之玄妙,水形之萬變,操控之精微,著實有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般的神韻。
而最玄妙的,竟還不是他的身法。
畢竟他只是筑基巔峰的修為,縱使身法再好,也不可能是金丹后期冰煞銀尸的對手。
但奇怪就奇怪在,眼前這小子,不是單純身法好,而是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在冰煞銀尸出手的前一瞬,提前就避開了。
盡管他修為低微,身法比冰煞尸慢。但每次又都能洞察先機,提前感知煞氣,避開冰煞銀尸的殺招。
銀尸長老活了一輩子,還從沒見過這般古怪的筑基。
又追殺了墨畫幾十回合,兇殘的冰煞銀尸還是沒能將墨畫拿下。
銀尸長老搖了搖銅鈴,命令冰煞尸停下,而后看向墨畫,問道:
“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正道還是魔道?出身何方?拜的哪座山門?”
墨畫沒有說話。
他又不傻,家門怎么可能隨便報?
銀尸長老目光微閃,又道:“你把奇尸寶典交出來,我可以不為難你。”
墨畫道:“奇尸寶典是什么?”
施公子冷笑,“那日徐長老去殺你,不知為何人死了,奇尸寶典不見了,不是你殺人奪寶,還能是誰?”
“徐長老死了?”墨畫皺眉,“我都不知你在說什么……那日他追我,沒追上,我逃了,之后就沒再見過那徐長老了,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關系?”
施公子目光一凝,“你還狡辯?”
墨畫冷笑,“那你教教我,我一個筑基,怎么殺金丹,奪他的寶物?”
施公子一滯。
墨畫忽然靈光一閃般,看向施公子道:
“我不知徐長老死了,但你卻說我殺了他。我不知什么奇尸寶典,你卻偏偏說奇尸寶典在我身上。莫非……是你殺了那徐長老,奪了那寶典,然后栽贓給我?”
銀尸長老聞言瞳孔一縮,不由看向施公子。
施公子額頭微跳,道:“此子口綻蓮花,鬼舌如簧,一句話都不能信。”
銀尸長老皺眉,不置可否。
施公子沉聲道:“我是陰尸谷圣子,一尸一道的規矩,不可能不懂,不可能染指寶典。”
銀尸長老目光閃爍,點了點頭。
墨畫卻聽到他說“一尸一道”,心中若有所思。
便在此時,銀尸長老又看向墨畫,緩緩道:
“小友,若是奇尸寶典在你身上,你交出來,我不與你為難。”
墨畫為難道:“我真不知那寶典是什么。”
銀尸長老皺眉,“當真?”
墨畫點頭,賭咒發誓道:“我若撒謊,便讓大荒三千蠻神,入我夢中,把我給吃了……”
銀尸長老一怔,繼而皺眉。
這小子無論是不是大荒之人,但膽敢以蠻神起誓,發如此惡毒的誓言,想必是不太會說假話的。
莫非那寶典,真不在他身上?
施公子心中微急,道:“長老,此子身上秘密太多了,他……見過我跟拓跋……”
銀尸長老目光一寒,微微頷首,看向墨畫,聲音也冰冷了幾分:
“小友,你且過來,讓我搜一搜儲物袋,若是沒有奇尸寶典,我不會為難你。”
“如若不然,我便只能強行將你抓住,剝皮抽筋,搜一搜那寶典的下落了。這寶典是我這一脈的秘傳,不可外傳,不可丟失,還望小友體諒。”
墨畫心中冷笑。
當小爺我是第一天出來混?
這些話,十歲的時候我就拿來騙人了。
墨畫故作遲疑,腳下卻開始運功。
“想跑?”那施公子眼中精光一閃,身上瞬間浮出一層白色尸化,身形暴漲,向墨畫殺來。
冰煞銀尸也在銀尸長老的銅鈴操控下,正面向墨畫撲殺而來。
這一次,銀尸長老顯然沒有絲毫留手。
銀尸之上,也冒起了冰寒的煞氣,使周遭之人血脈凝滯,動作都運轉不開來。
墨畫的身法也受了影響。
冰煞銀尸兇殘威猛,那施公子是陰尸谷圣子,雖未結丹,但手段也不容小覷。
一人一尸,將墨畫的逃路完全封堵住了。
眼看墨畫,再沒了逃遁的空間,突然驟然一道龍吟聲傳出,震人心魄。
銀尸長老和施公子一驚,轉頭便見一人一槍,從天而降。
一道白色兇猛的人影,手中長槍勢如長龍,直奔著施公子的心口刺去。
施公子臉色大變,連忙轉攻為躲,想避開這一槍,但還是被白子勝一槍刺在肩頭,余力震得他后退了數丈之地。
一槍震退施公子,白子勝瞬時掉轉槍頭,刺向了另一旁的冰煞尸。
但冰煞尸是金丹后期的道行,并不懼白子勝這臨時一槍。
長槍刺在冰煞尸的身上,也只刺進了一個槍尖,不曾破了它的防。
而這冰煞尸,卻已然仗著暴漲的身法,逼近了墨畫,雙手惡狠狠一撕,瞬間將墨畫的身子,撕成了四半。
墨畫的身軀,殘破不堪。
銀尸長老見狀忍不住冷笑,心道:“區區筑基小兒,也敢猖狂……”
可笑著笑著,他突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被撕成了四半的墨畫,一滴血沒流出來,反倒是身子直接化成了水霧,在空中彌漫開來。
銀尸長老一愣。而待他愣神的這片刻功夫,水霧消散,一切都不見了。
墨畫不見了,那個從天而降的白衣少年也不見了。
銀尸長老神色冷漠,片刻之后,陰沉的臉上布滿了煞氣:
“這又他媽的……是什么門道。水霧……身法?”
施公子緩緩起身,肩膀的槍傷,也在緩緩愈合,但心中卻怒意難消,咬牙道:“長老,繼續去追,將這兩人碎尸萬段。”
銀尸長老剛欲搖銅鈴,忽而手腕一止,又搖了搖頭:“正事要緊。”
“長老……”
銀尸長老道:“尸沒煉完,交易沒做完,圣子您……丹也還沒結……”
施公子皺眉。
銀尸長老平復下心緒,緩緩道:“您是圣子,您結的,可不是一般的丹……此時沒什么事比您結丹更重要。只要您結了丹,便可尸蛻化圣胎,自此如魚化龍,大道不可限量……”
“您隱忍修行,這么多年不顯山不露水,刻意壓制體內的尸氣,不就是為了……此時的結丹尸蛻么?”
施公子目光漸漸堅定,胸中藏著莫大的野心,“長老……所言甚是。”
銀尸長老微微頷首,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這兩個小子,此時入王庭,估計也是為了結丹。若是如此,遲早還能再碰上,殺他們的機會,有的是……”
下次再遇到,定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奇尸寶典的事,也必須要查清楚……
銀尸長老目中寒光一閃。 ??
施公子點了點頭,釋懷了許多。
銀尸長老便轉頭看向現場,還存活的陰尸谷弟子,冷漠地吩咐道:“繼續干活……”
“死掉的弟子,剛好再用來煉尸。”
“是,長老。”一群陰尸谷子弟拱手。
某個大殿的屋頂。
墨畫和白子勝顯露出身形,都微微舒了一口氣。
白子勝收起長槍,問墨畫:“小師弟,那兩人你認識?”
墨畫輕描淡寫道:“陰尸谷的,有點過節。”
白子勝有些詫異地看了墨畫一眼,“陰尸谷圣子,都跟你有過節?你‘人脈’可真不小……”
墨畫嘆氣,“沒辦法,人在江湖走,難免有些恩怨。”
“陰尸谷圣子……”白子勝沉吟,“他也想去龍池結丹?”
墨畫點了點頭,“估計是……”
可隨后墨畫又若有所思。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跟這個施公子,見過好幾次面。
除了在小驛城的那次屠城,后來在大漠城,大老虎被關押的地下斗妖場中,墨畫也親眼看到,那個姓拓跋的少爺,特意宴請過這個施公子。
而那場宴會中,華家的“花瓶”大小姐也在。
拓跋少爺,是大荒門的少主。
施公子,是陰尸谷的圣子。
那個喜歡半夜踹自己房門的“華娉”,是華家尊貴的大小姐。
大荒門,陰尸谷,華家……他們在背地里,早就有所勾結了?
大荒這個局,他們很早就開始謀劃了?
可大荒門,為何要跟陰尸谷勾結?還有華家,他們想從陰尸谷中,得到些什么?
難道……
華家那陰暗的監牢,那些繃帶人,解剖的刻刀,各種殘酷的刑具,在墨畫腦海中一閃而過。
墨畫臉色有些難看。
白子勝看了墨畫一眼,問道:“你又琢磨什么呢?”
墨畫揉了揉額頭,道:“沒什么……”而后他又嘆了口氣,忍不住道:
“世家真臟,水真深啊……”
白子勝冷笑,“我小時候,不就跟你說過了么,世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墨畫好奇,“你不也是世家的人?”
白子勝道:“那不一樣。”
墨畫也不知,他說的不一樣,到底哪里不一樣了。
不過這世間,人是極復雜的。任何地方,總歸有好人,也總歸有惡人,也不是能一概而論的。
“好了,”白子勝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趕緊找那個妖女去,去龍池結丹才是正事。”
墨畫點頭,“嗯。”
兩人便起身離開,只是起身的時候,墨畫忽然一怔,轉頭向四周看了看。
白子勝有些疑惑,“怎么了?”
墨畫微微皺眉,又掃視四周,心中嘀咕,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不過時間緊張,他也就沒多想,只是道:
“沒什么,我們走吧。”
說完墨畫催動隱匿術,身形消失于空中。
白子勝也披上了隱匿長袍,身子也漸漸不見了。
兩人離開后,四周一片空蕩。
突然大殿的角落里,土石蠕動,冒出了一個腦袋,土灰色的,還遍布紅色密紋。
正是那個地藏尸。
地藏尸瞪著眼睛,看著墨畫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片刻后,突然喊殺聲響起,一隊道兵和蠻兵,殺到了附近。
地藏尸這才收回目光,有些不開心地鉆回了地下。
另一邊,墨畫還在繼續感知神明的氣息,去挨個搜尋巫祝殿,希望能找到丹翎,尋到進龍池的線索。
丹翎是丹朱的姐姐。
如今王庭大亂,有覆滅之災,即便不為了進龍池,只看在丹朱的份上,他也得先確認一下,丹翎的安危。
若是丹翎,真的死在了王庭之亂中,丹朱可能會很傷心。
墨畫也會于心不忍。
只是,接下來的幾個巫祝殿里,仍舊沒有丹翎的線索。
反倒是各種魔道,世家,宗門和大荒王庭的蠻兵,以及各個神明體系的巫祝,混在一起廝殺不斷,局面十分混亂。
巫祝算是大荒王庭的重要人物。
道廷,世家乃至一些魔道,都肯定想捉拿,或是屠殺這些,掌控著蠻族信仰的巫祝。
而這種殺機四伏的混亂環境中,想一直隱匿查探,也不太可能。
沒過多久,潛行查探的墨畫和白子勝二人,又被發現了。
只不過,這次被發現的人,不是墨畫,而是白子勝了。
墨畫的隱匿功底,深厚無比,如果不是那古怪的地藏奇尸,他斷然不可能被陰尸谷的長老發現。
白子勝的隱匿水準,比墨畫就差遠了。
因此,兩人趴在房梁上,偷窺巫殿內的眾人廝殺的時候,白子勝一時不慎,氣息亂了幾分,就被察覺到了。
而發現白子勝的,是道州的大世家之人。
當前一人,墨畫認識,白子勝也認識。正是當初圍剿白子勝之戰中,敗在白子勝手中的,道州天驕之一,宇文化。
宇文家的護道長老出手,將白子勝從房梁上打了下來。
宇文化一看到白子勝,瞬間怒氣上涌,咬牙切齒道:
“白子勝……是你?!”
白子勝并不理會。
宇文化冷聲道:“你不是被那個墨畫抓住了么?怎么會在這里?”
白子勝冷冷道:“區區墨畫,算什么東西?”
宇文化目光一凝。
他本想親自對白子勝出手,可之前的那次敗仗,讓他至今心有余悸。
隨后他立馬反應過來了,這是在王庭,是四品的王庭,不是二品山界了。
自己身邊,是有著護道長老的。
宇文化當即一指,道:“長老,抓住他!”隨后他補充道:
“這個白子勝,跟那個大荒妖女有一腿,肯定知道龍池的秘密!”
原本都準備走的白子勝,終于忍不住了。
他跟大荒妖女的事,畢竟只是謠言,他本來是沒那么在意的。
這種捕風捉影的低俗謠言,以他桀驁的性子,解釋都懶得解釋。
可他再懶得解釋,也耐不住這些人,左一個“有一腿”,右一個“有一腿”的。
白子勝終于被說煩了。
也許是跟墨畫混得久了,近墨者嘴就毒。
白子勝當即脾氣上來了,反手便指著宇文化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