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在司徒家的駐地里,遠遠地看著道廷主力大軍,如一望無際的鋼鐵潮水般壓境,也看到了大軍之中的諸葛真人。
但他并沒想著上前去打招呼。
因為諸葛真人身旁,還有華真人。
而墨畫身邊,還有他的小師兄。
華真人一直對小師兄覬覦已久,華家研究的那些“切片”的工藝,估計就是為了小師兄準備的。
墨畫自然不可能讓小師兄自投羅網。
入夜,墨畫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不斷地想心事。
道廷大軍入境,局勢風起云涌,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金鐵絞殺,生死旋渦之局了。
墨畫隱隱能感覺到,某些不可知的大事就要發生了,周身寒毛顫動,根本闔不了眼。
就在這種緊張,焦躁,不安與茫然交織的情緒中,屋內忽然生出了一絲冰冷的異樣。
墨畫坐起身,看著地面。
地面之上一無所有,忽然洇出一團水漬,水漬漸漸變深,在黑暗中變成了深紅,仿佛一團血漬。
接著血漬開始蠕動,生成血肉,再不斷滋生,化作了一只看似是人,但有肉無骨的爬行狀怪物。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便是神念氣息都一點沒有。
若是尋常修士,連察覺都不可能察覺。
墨畫默默看著這爬行狀的血肉怪物,微微皺眉。
突然殺意一閃,墨畫能感覺到,自己被什么因果鎖定住了,那血肉怪物也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化作一團黑影,挾著一股腥臭的血毒,向墨畫撲面而來。
墨畫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下一瞬,一柄長槍破空,將這血肉怪物洞穿,釘死在了地面。
這血肉怪物掙扎,嘶吼,發出了無聲但卻讓人神識不適的哀嚎。
白子勝邁步上來,手握長槍,勁力一絞,將這怪物徹底絞殺,血脈中的玄黃龍氣也將這怪物的血肉,徹底焚干。
地面之上,只殘留一灘血肉。
血肉如冰雪融化,留下了血跡,血跡再漸漸淡去,化作了水。
墨畫往遠處看去,便見不遠處,也還有類似的三灘水,顯然是適才偷襲小師兄,被殺掉了。
而這些水,也漸漸洇回了地里,久而久之,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白子勝微微皺眉,“這是什么鬼東西……”
墨畫目光微凝,喃喃道:“血肉,尸體,因果鎖定,咒殺……”
他動了動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沒嗅到氣味,但能嗅到一股因果上的熟悉的異味。
這股味道,跟他被關在華家監牢時,聞到的很像。
也跟他在華家見到的那些“繃帶人”的氣息很像。
“是……華家。”墨畫目光微沉。
白子勝微怔,“這是華家派來,殺我們的?”
他歷來只管殺,不論什么東西,只要是敵人,都只一槍捅死,根本不愿費腦子去想,到底是誰要殺他。
當然,他也不在乎到底誰想殺他,反正誰想殺他,他反手殺回去便是。
白子勝不理解,“華家派這點不人不鬼的東西來,就想殺我?”
墨畫看了眼白子勝,心中嘆氣。
華家派的這些東西,當然不簡單,這里面融合了尸道,妖魔道,因果道,還有一些更復雜的東西在里面。
對一般修士而言,這種無聲無息,無形無跡的暗殺,其實是極危險的。
只是小師兄太變態了而已。
你自己太變態,不能怪別人太弱。
當然,華家派這些東西過來,肯定也未必真的是想殺了小師兄——華家知道小師兄有多強,派這些過來,可能也只是提個醒而已。
甚至不是向小師兄提醒,而是向自己提醒。
意思是,華家已經知道了,不必再躲著了。
這很顯然是華真人的手筆。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當自己看到華真人的時候,華真人肯定也看到自己了。
不只華真人,估計自己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也看到自己了。
墨畫輕輕嘆了口氣。
他本想偷偷摸摸,低調一點,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
“小師兄……”墨畫喚道。
白子勝聞言抬頭,看向墨畫。
墨畫便嚴肅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小師弟了。我們立場不同,我還羞辱了你,你恨死我了。”
白子勝一怔,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是該死的墨畫。”
墨畫點頭。
次日,墨畫便帶著小師兄,去見諸葛真人了。
見面的地點,是在道廷大軍的大營中。
道廷在二品王畿之地,與四品王庭山界的交接附近,建了一處巨大的軍營,用來駐扎大軍。
同時,這也是最后進攻王庭的大本營。
墨畫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正與其他幾位道廷羽化喝茶,不知是在聊些什么。
整整七尊羽化,坐在一起。
除了諸葛真人,華真人,之前見過的木真人外,還有另外四位,衣著各異,容貌也都比較陌生的羽化,墨畫此前都不曾見過。
墨畫進大帳的時候,所有人都向他看來。
諸葛真人見墨畫這個“小祖宗”,全須全尾地走了進來,氣色看著也還不錯,心也就放下了,但也是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己能攤上這么個“惹禍精”,實在是星象不詳,流年不利。
一向淡然的諸葛真人,都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不錯,你還知道找過來。”
墨畫訕訕地笑了笑。
其他幾個陌生的羽化真人,見諸葛真人這個模樣,都有些詫異,但他們位高權重,并沒說什么。
木真人盯著墨畫,目光閃動,不知琢磨著什么。
華真人冷著一張臉,讓人看不出情緒。
墨畫便往身后,招了招手,“你過來。”
被鎖鏈捆著的白子勝,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態度相當桀驁。
他就是這個樣子,哪怕面前是羽化,也視若無人。
一眾羽化,見了白子勝,臉色都有了些變化。
臉色變化最明顯的,是華真人,在見到白子勝的瞬間,他的眼眸中便綻放出了精光,仿佛是見到了稀世珍寶一般。
華真人看了眼墨畫,問道:“這個白子勝,為何會在你手里?”
這句話明顯是明知故問。
他昨晚都派那些怪物來殺人了。
當然,墨畫也不計較,他也當不知道,只道:
“那日兵亂,我見這白子勝,竟趁亂逃了,那還得了?此子色令智昏,罪行無數,不被道律制裁怎么行?于是我就追了上去,又一次憑借我強大的修為,把他給鎮壓住了……”
“再后來,局勢太亂,我找不到大軍,就只能押著他,在附近的王畿之地,尋了個安身之所,如此浪費了一些時日。”
“如今,大軍開拔了,途徑此地,我也跟剛好將白子勝這個賊子,押到二位真人面前。”
墨畫半真半假,在一眾真人面前侃侃而談。
七位道廷真人,聽著墨畫吹牛,一時都有點沒回過神。
知道墨畫為人的華真人幾人還好,另外四位第一次接觸墨畫的道廷羽化真人,無不被墨畫從容扯淡的功夫給鎮住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這個靈根,這個氣血,實在是三流資質的子弟。
放在一般家族里,嫡系的尾巴都輪不上。
而白子勝是什么人?
現在這個少年,當著眾人的面,竟敢大放厥詞,說他去鎮壓住了白家的頂尖天驕。
仿佛白子勝,就跟大白菜一樣,他隨手就能抓住了。
大家都是真人,哪怕見多識廣,但也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等能把牛皮吹得跟真的一樣的少年了。
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可不過片刻,這四位道廷羽化,顯然又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就是華真人,諸葛真人和木真人三位羽化,竟然任由這少年,在這里吹牛,而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們忍不住看向了華真人幾人。
卻見諸葛真人扶著額頭,木真人目光欣賞,華真人一臉冷漠。三人神色各異,但唯獨都沒有質疑。
四位道廷羽化,都不由一怔。
平定大荒的戰事中,每位羽化都有自己分內的職責。
對白子勝的通緝,一直也是華家在暗中布局。
很多事,他們也并不知曉太多內情,此時心中詫異之余,也很快意識到,這里面或許有些不對。
至少眼前這個“滿嘴吹大牛”的少年,或許并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
而接下來,華真人的話,也印證了這一點。
華真人看著墨畫,竟點了點頭,贊許道:“你做得不錯,抓住白子勝,算是立了大功了。”
“既然如此,那這個白子勝……”
華真人目光一凝,“你可以交給我了吧?”
一個羽化,開口找一個筑基要人?
不是祈使的態度,而是平靜但請求的語氣?
四位道廷羽化都是一愣。
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個筑基少年,竟然直接搖了搖頭,拒絕了華真人的請求。
“這個白子勝,我還有用。暫時不能給您。”墨畫道。
華真人被拒絕了,目光更加冰冷了,“這是道廷的罪人,你留在手里,有什么用?”
墨畫只道:“他跟大荒的妖女有一腿,接下來我想去龍池,會用得上他。”
“王庭之戰結束后,我從龍池回來,這個白子勝沒用了,我就把他給真人您。”
華真人臉色難看,當即伸手抓向墨畫身后的白子勝。
墨畫一驚,當即喊道:“你想殺我!”
諸葛真人條件反射地按住華真人的手,無奈道:“華兄……別沖動。”
木真人看了墨畫一眼,也對華真人道:“華真人,大戰當前,還是要穩重,稍安勿躁。”
華真人看了眼木真人,被諸葛真人攥著的手臂,握了又松,緩緩放了下來。
其他四位道廷羽化,見狀無不心中驚訝。
這個少年,到底什么來歷,竟然能讓諸葛真人和木真人,都如此維護?
一位身穿鎧甲的道廷羽化,仔細打量了一下墨畫的面容,只覺墨畫的面容和神態,透著一股熟悉,忽而他眼眸一亮,想起來了,道:
“你是墨畫?”
墨畫一怔,道:“您……認識我?”
一身玄銀鎧甲,威武不凡的羽化頷首道:
“我乃道兵司總將,是楊家的羽化真人,楊千鈞是我的子侄,他一直稱你小師兄,對你贊譽備至。當年乾學論劍大會時,我還去看過,見過你帶領同門,在論劍大會上大放異彩……卻不成想,一轉眼十年不見,竟在這大荒碰到了你,也算是緣分……”
墨畫也眼睛一亮,當即行禮道:“晚輩見過楊總將,總將過譽了,晚輩愧不敢當。”
楊總將又端詳了一眼墨畫,問道:“你畢業后,竟沒留在太虛門?怎么會想到,跑這大荒前線來了?”
墨畫嘆了口氣,道:“不瞞總將,我老家就在離州,大荒叛亂,戰火燒到了離州,滿目瘡痍,我便想著投身道兵司,一同平定戰亂,報效道廷。”
“結果之前在風波嶺,大荒門兵變,我跟大軍走散了,幾經波折之后,我一個人流落到了前線這里……”
楊總將都面露驚色,“這么說,你還是道兵司的人?”
墨畫點頭,取出了一枚令牌,“我有道兵令。”
他手中的道兵令是貨真價實的,楊總將一眼就能看出來,甚至道兵令上,還有一些“楊”家的批印,心中更覺驚奇,“你這道兵令,誰給你辦的?”
“楊繼山和楊繼勇大哥。”墨畫道。
楊總將一愣,“你還認識繼山他們?”
墨畫點頭,“很早就認識了。”
楊總將錯愕片刻,而后欣然點頭道:
“你是千鈞的小師兄,是繼山和繼勇的熟人,走的是我楊家的路子進的道兵司,算起來,那也是半個‘楊’家子弟了,是自己人……”
墨畫笑著拱手道:“多謝楊總將厚愛。”
楊總將看著墨畫,一臉欣賞。
這一番對話,變化之快,讓其他幾個羽化都呆了一下。
不只是華真人,就連諸葛真人也都一臉錯亂的表情,覺得離譜至極。
你這關系,是能這么攀的么?
走進來,沒說幾句話,這小子搖身一變,又成了道兵司的人。
成了楊家總將親口認證的“半個楊家子弟”,成了他們楊家自己人了?
“你這……”
諸葛真人不知如何說才好。
不光在場的羽化費解,就是墨畫身后的小師兄白子勝,都有些心中震驚,摸不著頭腦。
自己這個小師弟,這些年到底都是怎么混的?
這一個兩個陌生威嚴的道廷羽化,他怎么一開口,就能“勾搭”上一個?
到底他是世家子弟,還是我是世家子弟?
白子勝心里忍不住嘀咕。
“楊總將……”墨畫開口,還想再攀攀關系。
諸葛真人當即便道:“好了,大戰當前,正事要緊……”
不能讓這小子再聊了,再聊下去,真不知他還能攀出什么來……
“我將這小子帶走,安頓一下,”諸葛真人道,“諸位,你們繼續談正事,王庭的戰事,可拖不得……”
楊總將微微頷首。
其他人也都點頭稱是。
諸葛真人對墨畫道:“你隨我來……”
“哦。”墨畫跟在諸葛真人身后,走了幾步,也對白子勝道:“你隨我來。”
白子勝冷笑,但并未拒絕,跟在了墨畫身后。
就這樣,諸葛真人領著墨畫,墨畫領著白子勝,離開了主帳。
華真人目光陰沉,攥著手掌,幾次都想強行留下白子勝,可礙于墨畫不講常識的“人脈”,到底還是忍住了。
諸葛真人將墨畫,領到了他自己的營帳內,白子勝則被他另安排了住處。
墨畫有些不放心,“那個白子勝……”
諸葛真人道:“放心吧,到了我這里,華真人不會下手的。”
墨畫點頭,這才放心。
諸葛真人看了眼墨畫,思索片刻,冷聲道:
“王庭的事,你別管了,待會我命人將你送出大荒,這里面的渾水,你不要趟。”
墨畫怎么可能走,他搖頭道:“我也還有正事要做。”
諸葛真人道:“你真想去龍池?”
墨畫點頭。
諸葛真人神情有些凝重,“你根本不知道,龍池是什么,也根本不知,龍池里有什么,你就敢過去?”
墨畫心頭一動,忍不住看向諸葛真人,“真人,您知道?”
諸葛真人搖了搖頭,“你別問。”
墨畫想了想,又低聲道:“真人,接下來若攻陷王庭,是不是意味著……會死很多人?”
諸葛真人道:“這是戰爭,死傷是難免的。”
墨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隱晦地提醒道:“可假如……死得太多,血氣太多,怨念沖天,是不是可能會……滋生出什么……”
諸葛真人本不在意,可墨畫每說一句話,他臉色便冷一分,最終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冰寒的氣息。
他看著墨畫,目光鋒利,“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墨畫想了想,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孽”字。
諸葛真人瞳孔一縮,默然許久。
墨畫寫完孽字,回首看著諸葛真人,見諸葛真人的神色,從震驚轉而為冰冷的平靜,心中一跳,也立馬意識過來了。
諸葛真人,他知道!
諸葛真人他心中很清楚地知道,一旦攻破大荒王庭,造成大量殺孽,究竟會發生什么事……
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沒有阻止。
不,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是這么……計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