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威皺眉。
可這么大的威懾力,真能是“小師兄”這個名頭能鎮住的?
看他這副霸道的樣子,不像是個小師兄,更倒像是四宗八門的“大師兄”。
什么時候,乾學州界四宗八門,合并成一個大宗門了么?
這些各宗翹楚,一代天驕,到底是怎么可能聚在一起,聽一個人的號令的?
司徒威以他區區幾百年的修道閱歷,想破了腦袋,也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
直到宴席結束,眾天驕散去,司徒威仍舊恍然失神。
他發現,自己此前的預判,全都錯了。
這個叫“墨畫”的少年,似乎不是蛟蛇過水,而是強龍壓境,是從他司徒家的頭頂,強行飛過去的一條神龍。
可是……
“中下品靈根的游龍么?”
司徒威眉頭緊皺,心中越發不解。
晚宴結束了。
這是墨畫第一次請客吃飯。
一眾天驕意猶未盡,各自散去。
但因為墨畫說明天還有事,他們也沒離開,便在司徒家的駐地落腳安歇。
如此多的大世家天驕,在此留宿,司徒家一時真的有“蓬蓽生輝”之感。
在大長老司徒威的吩咐下,一應招待,無不盡心盡力,做到了極致。
入夜之后,眾人安歇,但墨畫說的那些話,仍舊回蕩在他們心底,讓他們久久難以平靜。
風子宸,石天罡,還有敖崢,蕭若寒,宋漸這些天驕,便聚在一起,在背后悄悄議論墨畫。
風子宸道:“你們說,墨畫真會這么好心?無緣無故,去救大荒的蠻奴?”
宋漸道:“反正我還是不太信。那可是墨畫,陰險,卑鄙,無恥,惡毒,不擇手段……”
“雖然我也不喜歡墨畫,但墨畫好像其實,也沒這么壞吧……”
“實話實說,他只是對我們惡毒無恥了點,對其他人其實還挺好的——尤其是對他太虛門的同門,寵得跟什么一樣……你沒看他那些同門小師弟們,把他當小祖宗一樣供著么?他說什么就是什么……”
“沒辦法,墨畫對他的小師弟,實在太好了……”
一個八大門弟子脫口而出道:“我當初怎么就沒拜入太虛門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弟子心中一緊,也知道自己一時大意,把心里話說出來了,便嚴肅地緩緩道:
“我是說,我如果之前拜入了太虛門,就可以打入敵人內部,想辦法坑害這個墨畫了……”
這個理由很蹩腳,其他人懶得理他。
石天罡也嘆了口氣,“說起來,當初在乾學州界,邪道大陣里,我們都被墨畫救過一命。”
沈藏鋒冷笑,“不是他救我們,而他在利用我們。他想離開大陣,需要借我們的力,而我們要脫險,也要借助他的陣法,各取所需罷了,算不得恩情……”
其他人也都點了點頭,但神情默然。
風子宸道:“那這么說,墨畫真的有可能,只是單純因為發了善心,才會多管閑事,去救那些蠻奴的?他真的不是想坑死我們?”
有人鄙視了他一眼,“你就這么怕墨畫坑你?”
風子宸坦然地點了點頭,“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墨畫那腦子是怎么長的,人的腦子,怎么能刁鉆詭異到這個地步。”
石天罡問道:“那他假如真的坑你,你能怎么辦?”
風子宸皺眉,“我好像……不能怎么辦,他就算騙我,我估計也看不穿。”
“那不就得了……”石天罡搖頭,“既然他騙你,你都察覺不到,那還想那么多做什么?”
風子宸搖了搖頭,“我不想跟你一樣,也被當成‘大傻子’。”
石天罡臉一黑。
當初他距離金剛門大師兄,到金剛門大傻子,只差跟墨畫的那一場論劍。
屠墨盟中,他一開始給自己取名“大傻子”,也只是為了鞭策自己,不忘找墨畫復仇。
結果弄巧成拙,這群四宗八門天驕,私底下也都這么喊他了。
要不是他身法比不過風子宸,高低得把風子宸按住揍一頓。
“好了,”蕭若寒道,“不要內訌。”
風子宸道:“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他又將墨畫說的話,一句句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后才將自己心中,一直想問,但又不方便的話問了出來:
“你們說,墨畫說的,是真是假?”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風子宸壓低聲音道,“道啊,仙的啊那些……”
眾人皺眉。
沈藏鋒搖頭道:“你真信?墨畫的嘴,騙人的鬼,這小子嘴里,沒一句實話。”
風子宸道:“但是,好像也不是沒道理……”
“什么道理?”
“我聽我祖父提起過……”風子宸道:
“如今修界承平,迭代發展,十分繁盛,尤其是世家,能修到筑基和金丹的人,比一兩萬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可奇怪的是,再往上的境界,似乎就越來越少了。”
“從羽化開始,難度陡增,人數極其稀少。”
“至于洞虛,就更是斷崖式地下跌。”
“洞虛再往上,幾乎等同于天上之人,甚至我們都很久不曾聽說過了……”
“如今這個狀況,很不對勁。”
風子宸這么一說,眾人都若有所思。
蕭若寒也皺眉,“確實……道廷統一兩萬余年,人數驟增,數以億計。無靈根的全被淘汰了,普天之下,盡皆修士,這就意味著,天下之人,最低也是煉氣。”
“按理來說,基數大,高境界的修士,也應該更多……”
“如今,煉氣多,筑基多,金丹也不算少。”
“可羽化和洞虛修士,按照數量,是比上古之時多了,但若按照人數比例來算,其實是大副銳減了的。”
“往古之時,人煙稀少,尚且有不少人能入羽化,成真人,洞虛極,問仙道。”
“如今修界各方面都發展了,但能悟到更高境界的人,卻越發寥寥無幾。”
風子宸道:“是不是……因為靈氣的問題?天地靈氣衰微,只能靠靈石修煉。但靈石畢竟是死物,與天地間,自然流轉的靈氣,有很大區別。”
“倘若有一日,天地靈氣能夠復蘇,上層境界的門道打開,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石天罡搖頭,“天地靈氣復蘇,談何容易?”
蕭若寒也皺眉道:“而且,這也未必是靈氣復蘇的問題……”
“整個修界大范圍的天地靈氣復蘇,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但小范圍一山一水的洞天福地,以人力來模擬自然靈氣環境,卻不是難事。哪個大世家,沒幾個靈氣充盈,用來避世的小洞天?”
“真要吸靈氣,我們這些人,都可以吸。即便如此,入羽化和洞虛的天驕,仍舊寥寥無幾。”
眾人眉頭緊鎖,有些沉默。
風子宸便道:“所以,墨畫說的,其實是有幾分道理的……我們世家的人,太自私自利了,只知道謀一己之私,違背了天道,所以我們修到筑基很簡單,修到金丹,也不算難。因為這些境界,都是可以用‘資源’強行堆出來的……”
石天罡搖頭,糾正道:“金丹不行,金丹得看運,還得看命。”
“一樣的,”風子宸同樣搖了搖頭,解釋道:“你資源足夠了,結丹這種事,無非多嘗試幾次罷了,一次不夠,那就五次,十次……”
“只要修道的資源足夠充足,運氣根本不是問題。人再背還能背一輩子不成?只是結丹早晚,還有丹品優劣的問題罷了。”
“甚至,對我們這種天驕而言,丹品的問題,比結丹本身還要嚴重。如果不是為了怕丹品不穩定,有瑕疵掉品的風險,我們定然早早就去結丹了。”
“畢竟結丹,一生只有一次,一旦結了丹,定了品,這輩子都改不了了。所以萬一掉品,后果極為嚴重。”
“這跟普通人的結丹難,完全是不一樣的……”
“我們這些天驕,怕的其實不是結不了丹,而是怕落于人后,怕的是結出一個不完美的丹。”
風子宸又道:“但金丹之上,到了羽化,就完全不同了,這可能就不是簡單堆資源的問題了,估計跟天道,心性都有關……”
“偏偏世家出身的人,大抵都是這樣,自私自利習慣了。”
“若這種做法是不對的,是違背天道的,那我們入羽化,可能都很難,洞虛都遙不可及,更不必說成仙了……”
“所以,墨畫的那些話,很有可能,其實……才是合理的……畢竟世家看似鐘鳴鼎食,是龐然大物,但吸了那么多資源,卻根本沒一個人能成仙,這就說明我們的做法,至少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不符合‘成仙’的路的……”
風子宸越說越覺得合理,越覺得自己好像很對。
沈藏鋒瞥了他一眼,“你這么能‘理解’,當著墨畫的面,怎么嘴那么硬?”
風子宸冷笑,“那能一樣么?我怎么可能給墨畫好臉色?”
眾人懶得理他。
不過片刻之后,蕭若寒,敖崢,石天罡,宋漸等一眾天驕,也不得不在心中,認真思考著這些話。
他們是世家天驕,但也是修士,是修道之人。
“仙”這個字,對他們而言,有著近乎本能的強大吸引力。
任何修士,都不可能不渴望這個字。
倘若真的如墨畫所言,他們一開始求仙的路,就走錯了,那將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
不可能不讓人心生警惕。
盡管眾人嘴上還是質疑,還是鄙夷,區區墨畫,區區筑基,談什么道,談什么仙,但心里卻像被螞蟻啃了的堤壩,多多少少有了一絲絲裂縫。
次日,墨畫早早把一眾天驕喚醒,召集在了一起,道:“今天我帶你們,去附近逛一逛。”
“逛一逛?”
眾人神情錯愕,蕭若寒皺眉道:“墨畫,我們沒那么閑,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畫只淡淡笑了笑,沒多說什么。
一眾天驕不明所以,但還是習慣性地,默默跟在了墨畫身后。
墨畫也并沒有做什么特別的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帶著這些乾學各大世家各大宗門,從小養尊處優,位于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去王畿之地周邊最貧窮,最落后,最殘破,且因戰亂活得不成人形的部落,逛了一圈。
讓他們看到了真正的“底層”,到底是什么景象。
讓他們看到了,最貧窮,最卑賤的“人”,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皮包骨的嬰兒,毒蟲果腹的孩兒,被分尸的蠻奴,瘴氣下的畸形人,慘遭凌辱的女子,四肢斷了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的奴隸,各種慘狀數不勝數……
很多人,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根本不能被認出來是個“人”。
就像是人間,突然開了一條路,直接通向了殘忍的煉獄。
所有乾學的天驕都沉默了,甚至很長時間,都心神震撼,說不出一句話。
人的成長,都是要“見世面”的。
沒見過世面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窮人,不曾見過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因此想象不出什么是真正的奢靡。
另一種恰恰相反,是出身優渥之人,見慣了繁華,卻不曾見過這世間真正的窮苦,因此也根本想象不出,“苦難”真正的模樣。
乾學的天驕,大抵都是如此。
他們從小,在大世家長大,入大宗門求學,他們所以為的“窮苦”,頂多只是家族之中,那些沒靈石修行,只能去辛苦打雜的奴仆。
但墨畫今天,讓他們真正開了眼界,見了世面。
而這些“世面”,對他們的身心,都造成了極為嚴重的沖擊。
這些天驕子弟,來到大荒,不是沒見過血腥,見過殘肢。
在大荒的戰爭中,他們還殺過蠻兵。
但那是在戰場上,彼此立場不同,生死廝殺,不容情面,而且那些蠻兵,無不人高馬大,面容兇惡。
可眼前的一幕,卻截然不同,這是大荒在被戰亂摧殘,滿目瘡痍之下,那些各個部落之中,普通的蠻族子民的下場。
老無所依,幼無所養。
所有成年的蠻修,被當成“蠻奴”擄走,被買賣,被殺害,以及投入某些不可知的用途。
這些剩下的,沒有利用價值的老弱殘幼,就只能是這副樣子。
這些人,也是“人”,但他們渾身上下,根本很難讓人,將他們跟“人”這個字聯系到一起。
沒人會管他們的死活。
道廷要平叛,不會管他們。
大荒要叛亂,也不會管。
世家牟利,部落紛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根本沒人看這些人一眼。
而更讓這些天驕們,震驚的是,這些遭逢厄難的底層蠻修,距離他們其實并不遠。
大家都存在于一方山界之中,腳下踩著的,是同樣的大地。
可就如同被隔離了一般,他們此前根本遇不到,也看不到。
若非墨畫帶路,他們根本就不可能見到,甚至都不可能意識到,世間還有這樣的人。
不可能體會到,原來這個世上的“苦難”,竟是這個樣子的……
墨畫就這樣,帶著這些天驕,在大荒的最底層走了一圈,見了百般苦厄的眾生之相。
這些底層的蠻修,雖活在“地獄”里,但他們沒有修為,沒有靈力,肢體殘缺,根本傷不了這些天驕分毫。
可他們的存在本身,這些苦難的畫面,還是對這些天驕的心神,造成了嚴重的創傷,以至于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的識海,都產生了強烈的紊亂。
回到司徒家后,這些天驕也全都沉默,皺眉,面色間雜痛苦,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們心中的裂痕更深了。
對道的理解,也開始有了扭曲。
墨畫見狀,輕輕點了點頭。
人,無法理解沒經歷過的事。
很多事,親眼見過了,也就能明白了,根本不用他多說什么。
這些宗門天驕,大多還在少年,修齡也不算大,世故不深,見了蒼生的苦難,或許還能開悟一點。
可若真等他們,再在世家浸淫幾十年,變得麻木了,心性定型了,那他們的道,也就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