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家的大廳之中,惡霸一般的墨畫,坐在最上位。
小師弟司徒劍坐在他左手邊,大長老司徒威坐在他右手。
下面滿堂子弟,全是乾學州界四宗八門的天才之輩,那股凌厲的天驕之氣聚在一起撲面而來,如萬劍齊發,銳意逼人。
司徒威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這是司徒家,他是司徒家的大長老,雖然是臨時的,但也是萬人之上,身份尊貴。
幾乎在任何場合,任何聚會中,他都是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甚至幾乎沒有之一。
他也一直都是鎮定從容,且氣場很足的。
可今天這個場子,卻讓他第一次產生了某種“自卑”,“怯懦”,“自我懷疑”的感覺。
不是因為,這些在場之人修為有多高。
畢竟都是些世家弟子,也都不過筑基巔峰的境界。
可這些弟子的氣度,靈根,道基,世家,宗門,名號……一個兩個,實在太過嚇人。
放眼看去,無不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這些鳳毛麟角般的天驕,若只是一兩個倒也罷了,但這里可是聚了滿滿一屋子。
這是何等大的場面?
便是在當初的乾學州界,在宗門林立天驕云集的修道盛地,若將這些四宗八門的“頭牌”,召集在一起,也幾乎是難如登天的事。
更不必說,是在司徒家了。
司徒威看著滿堂的天驕,仿佛在看著,一池子耀眼且尊貴非凡的“金龍魚”,在他眼前游來游去……
以至于他都忍不住反問自己:“這種場合……真的是我配出現的么?”
更不必說,此時此刻,他還坐在墨畫安排的高位上,被一群大世家絕頂天驕從下往上看著,當真仿佛是被架在煉丹爐上活烤一樣,頭頂發熱,手腳發顫,心底發麻。
司徒威已經忘了,自己是來做什么的了。
但身為大長老的尊嚴,還是讓他盡力克制著內心的“自卑”和煎熬。
與之相反,墨畫就隨意很多了。
于他而言,這其實都算是小場面。
這些乾學天驕,也給不了他太多壓力,畢竟當初在論劍大會,這些天驕,哪個沒被他“欺凌”過?
墨畫慷慨道:“今天,我吃飯。”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規模請客吃飯。
當然,真正請客的,其實是他的小師弟司徒劍。
畢竟這是在司徒家,也輪不到他這個客人,來掏靈石請客。
而且墨畫自己也沒多少靈石了,他之前帶的靈石,絕大多都被饕餮靈骸陣給吞掉了,剩下的還要留著結丹,所以他現在其實挺“窮”的,全靠小師弟幫扶。
司徒劍輕輕拍了拍手,一群司徒家的弟子便開始上酒水菜肴。
因為是在大荒的前線,并不算奢華,但也相當不錯了,至少墨畫很滿意。
但下面的一眾天驕,卻沒怎么動筷子。
這是墨畫請的飯,他們吃不下去。
逍遙門風子宸環顧了一下四周,心中鄙夷,這群人嘴上罵著墨畫,說墨畫請客,絕對不來,結果懾于墨畫的“淫威”,不還是一個不差,全都屁顛顛跑來了?
虧他們一個兩個,還以天驕自稱,真是沒骨氣……
風子宸心中冷笑,而后看向墨畫,開口道:“墨畫,你請我們過來,不是為了吃飯吧。”
其他人聞言,也都看向墨畫。
天劍宗的蕭若寒也淡淡道:
“墨畫,有什么事,你就直說吧。”
宴無好宴,沒人相信墨畫沒事會請他們吃飯。
墨畫見他們這么著急,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道:“是有一點事,是……有關大荒的蠻奴的事。”
“蠻奴?”
蕭若寒一怔,其他天驕也都有些錯愕。
墨畫點頭道:“我去各地走訪過了一遍……王畿之地,戰爭頻發,各處都有部落被攻破,族人淪為蠻奴,被各大家族買賣殺害,你們或許不知情,但你們家族內部,明里暗里都肯定會有參與。”
“所以,我喊你們過來,是看能不能想辦法,將蠻奴收攏起來,給他們一些活路。”
墨畫說完,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面面相覷。
片刻后,敖崢道:“就為這件事?”
墨畫點頭,“就為這件事。”
敖崢皺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話是這么說,可這件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墨畫肅然道:“我輩修士,修道問仙,自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廷的人是人,九州的人是人,大荒的人也是人。若沒遇到便罷了,現在既然遇到了,知道這些人遭逢兵燹,命在旦夕,自然應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何況,買賣蠻修,豢養奴隸,殘害生靈,本就不合道律的規矩,也不符合正道的道義……”
墨畫語氣雖平淡,但目光之中,卻含著一絲悲天憫人之情。
眾人也都愣了半晌,沒有說話。
這些話,是能從那個墨畫嘴里說出來的么?
這樣的墨畫,讓他們覺得很陌生。
太“正”了,甚至正得有點發邪了……
“可是……”敖崢皺眉道,“這些到底跟你有什么關系呢?”
墨畫道:“我說過了,修士修行,當體悟天道,造福萬生……”
敖崢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跟你墨畫……有什么關系?你是大荒的子民?”
“不是。”
“你是大荒的皇裔?”
“不是。”
“大荒的王庭里有你親戚?”
“沒。”
“所以……”敖崢道,“這些蠻奴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么關系?你能得什么好處?”
風子宸也道:“墨畫,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又想著壞點子坑我們呢?”
敖崢目光冷淡,道:“十年過去了,大家都不再是單純的宗門弟子了,這修界的兇險,人心的自私,我們或多或少也都見過了。”
“鳥無蟲不起,人無利不為,墨畫,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相信你真的會無緣無故,發這份善心。”
其他人也都點頭附和道:
“不錯。”
“你總得給我們個說法。”
“真當我們是蠢貨,大義凜然地糊弄我們……”
墨畫默然片刻,問了一個比較突兀的問題:“你們到底,是為何而修行?”
眾人皺眉。
片刻后,蕭若寒緩緩道:“自然是……為了得道,為了成仙,為了長生不死。”
墨畫又道:“那什么是道,什么是仙,又如何才能長生?”
敖崢皺眉,“這誰又能知道?我們也才筑基,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道,什么是仙?”
“好,”墨畫點頭道,“那么我反過來問,如果我們都自私自利,都只求個人的修為,只謀一己之利,而不問天道,不顧蒼生,那你們覺得,這樣真的能修成仙么?真的能夠長生么?”
大廳之內都沉默了,所有天驕的眉頭,都皺得更緊了。
蕭若寒搖了搖頭,“墨畫,你說這些假大空的話,沒有意義。”
墨畫緩緩道:“天道廣博,大而無用。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境界不夠,認知不深,無法窺見本質,領悟內涵,所以才會覺得,一些話是假的,是空的?”
敖崢道:“這些太空泛了,不符合現實中世家行事的規矩。若不自私自利,謀求一己之利,那整個修界,各大世家和宗門,連最基本的發家,都不可能……”
墨畫目光如炬道:“這么多年,世家之中,有人成仙了么?”
“若成不了仙,那這些規矩,拿來修仙,又有何用?”
“普天之下,茫茫世人,之所以都成不了仙,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做的想的認為的,全都是錯的?”
“世家壟斷是錯的,逐利也是錯的。”
墨畫看向眾人,“你們是各大世家,各大宗門,最頂尖的天驕了,你們的資質,遠遠超于常人,難道真的要跟其他世人一樣,去遵循那些世家的習性,去學著自私自利,最終在世俗的規矩中,一點點泯滅了自己的道,親手扼殺自己成仙的可能?”
墨畫言語如刀,直指人心。
這番話也如霹靂一般,滿堂天驕無不心中震動,生出一絲駭然。
當局者迷,他們生在世家,長在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因此從沒跳出過這個思維,去審視這個問題。
他們口口聲聲,說想成仙,但也從來沒從實際的角度想過,成仙的路,到底會是什么路……
震撼之情在眾人心中回蕩許久。
所有乾學天驕,都眉頭緊皺,露出了沉思之色。
即便是司徒劍,聽聞這一番話,也怔然失神。
大殿之內,不知沉默了多久。
乾道宗的沈藏鋒才皺眉道:
“這些話……終究只是你的一己之辭,難道不自私自利,就能得道成仙了么?”
墨畫搖頭道:“無論如何,若想得道成仙,要長生不死,都免不了苦心修行,歷千難百險,遭萬般大劫,耐住漫長的煎熬,不是那么簡單的事。”
“區別只在于,你的路,到底對不對。”
“路對了,至少是走在成仙的‘道’上。可若你們一開始的路就錯了,哪怕你們修到羽化,修到洞虛,乃至更高,也終究只是天道下的螻蟻,是修為的傀儡,與超脫天地,與道合一的‘仙’這個字,差之千里。”
大廳之內,又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有人震撼,有人皺眉,有人沉默,有人沉思,當然也有一些天驕并不太以為然。
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念頭和本心。
墨畫這番話,雖然讓他們很受觸動,但真讓他們信服,也沒那么容易。
“說來說去,到底還是你的心證,沒什么證據。”沈藏鋒冷冷道。
也有其他天驕點頭,低聲道:“還只是筑基,就談什么道,什么仙,口氣太大了。”
“就是,筑基能知道什么……”
“我看墨畫他就是在騙我們,他心眼多,在拿我們當傻子耍著玩……”
這些話無論聲音高低,都落入了墨畫的耳中。
墨畫心中嘆氣,這些天驕,到底是沒怎么跟自己混過,心性差了點,不太好帶,也比自己太虛門的那些小師弟們差遠了。
若是自己的小師弟們在,那自己說什么就是什么,哪里需要廢這么多話……
墨畫道:“我言盡于此,道怎么選,只看你們自己,我不多說。”
“當前主要的問題是,這些蠻奴,你們救還是不救?”
風子宸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你還是得給我們一個理由,你為什么非要救這些蠻奴不可?”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道:“沒錯,你給個實際點的理由,把事情說清楚了。”
“你不說清楚,我們怎么可能去救?”
“你把事情交代清楚,不然……”
墨畫終于沒耐心了,瞳孔一黑,臉色一冷,那股做過神祝,久居上位的氣場一開,再加上那“惡霸”一般的姿態,瞬間讓場間的天驕心中一寒。
他們知道,墨畫生氣了。
“我不是在問你們的意見,只是在問你們……救,還是不救?”
墨畫的聲音,冷漠中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眾天驕不敢再聒噪了。
強大的神念,帶來一股濃烈的壓抑感。大殿的氣氛,似乎都冰冷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風子宸才敢小聲嘀咕道:
“你早這么說,不就得了……我們也沒說不救……”
區區蠻奴而已,但凡你早點發脾氣,我們至于跟你啰嗦這么久么,真是的……
敖崢也道:“豢養蠻奴,販賣修士,本就不符合道廷律令,我等既然是大家名門子弟,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蕭若寒也點頭,“此事的確不合俠義。”
石天罡道:“世家牟利,不該謀到人命上去,哪怕這些人,是大荒的蠻人。”
“蠻人野蠻,才會販賣人口,豢養奴隸,我等九州之士,怎么可以行此低劣之事,與蠻人相提并論?”
“這件事,絕不可坐視。”
“的確,不成體統。”
“若是不知道便罷了,既然知道了,不可能不管……”
“我們是因為道廷法度,修行道義,自己要去救的,與你墨畫無關。”
“就是……”
一群天驕也紛紛認同。
墨畫收斂了氣勢,微微頷首,“那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他端起酒杯,鄭重道:“我敬大家一杯。”
一眾天驕不情不愿地舉起酒杯,甚至還有人一臉嫌棄,但身體卻沒有抗拒地,隨墨畫一同飲了一杯酒。
墨畫欣慰點頭,語氣輕松了幾分,“沒其他事了,吃飯吧。”
乾學各天驕不知為何,竟然松了一口氣,隨后便落座,吃了起來。
畢竟是墨畫請客,一些東西雖稱不上珍饈美味,極品佳肴,但吃在嘴里,別有一番滋味。
畢竟墨畫實在陰險且可怖,他們能占墨畫“便宜”的機會,幾乎等同于沒有。
而自始至終,呆呆坐在一旁,一句話沒資格開口的司徒威大長老,此時心中也難免驚駭莫名。
他看不懂,也根本不明白。
為什么這個少年,能對這滿堂乾學天驕,四宗八門的天才發號施令,毫不客氣。
偏偏沒人敢反抗,連聲音都不敢太大聲。
這個叫墨畫的,竟如此神通廣大?
他到底算是太虛門的小師兄?
還是五品乾學大州界四大宗八大門的小師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