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兄一向是溫和的,是讓人如沐春風的,即便冷酷,也只是對敵人。
司徒劍還是第一次,被墨畫以如此冷漠的眼神看著,只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也是羞愧與痛苦交織。
“小師兄,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說。”司徒劍道。
墨畫見司徒劍這副模樣,到底不忍多說什么,點了點頭。
司徒劍把墨畫,領到駐地中央,一座高樓之上。
曾經做過大荒神祝的墨畫,對蠻荒部落的風俗十分了解,知道這處高樓,之前應該是用來供奉某個蠻神的,他還能從空氣中,聞到一些神明的氣息。
但現在部落被滅了,神像被推倒了,高樓被占據了。
而部落的子民,全都淪為了“奴隸”。
不是蠻荒的奴隸,而是道廷,是九州的“奴隸”。
墨畫坐在高樓的邊緣往下看,就能看到跪倒在地上,匍匐著乞討求生的孩子。
還有一些滿身鞭痕,正在勞作的蠻奴。
更不必說,還有遠處被扒了衣服,毫無尊嚴地被挑挑揀揀進行買賣的女子了。
墨畫看著眼前的一切,面無表情。
司徒劍支走了兩個司徒家的長老,坐在了墨畫的對面,嘆了口氣,沉默了許久,這才緩緩開口道:
“小師兄……我從宗門畢業,回到家族之后,一方面勤勉修行,準備結丹,另一方面,就被安排著,接觸一些家族中的事務了……”
“修行之事,自不必說,我司徒家的傳承,是比不上太虛門的。我在太虛門門內,接受良師指導,有小師兄你,還有很多同門,互相砥礪奮進,修行的路上,我大概是有方向的,但是……”
司徒劍默然片刻,“唯獨家族的事務上,我不太適應。”
“司徒家……從小到大,我所見到過的所有長輩和同輩,對我都很和善。我一直以為,我司徒家,應當是一個正直磊落,族人和睦的世家,但等我長大了,開始接觸家族事務了,才發現我想得……有點幼稚……”
“我司徒家,其實根本不是我想當然的那個樣子。”
“宗族之內,人心其實也沒那么好。”
“很多族人之所以對我友善,只是因為,我是族長的兒子,是少爺,是前程遠大的天才。”
“我之前也知道,世家之內競爭激烈,想要什么都要靠自己去爭取。但完全沒意識到,他們是分三六九等的。”
“不是重視不重視的問題,而是真的分了貴賤。”
“有些人,雖然算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姐,但他們見了我,是要低我一等的。甚至很多族人,連見我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這在世家內,甚至是很正常的事。家族之內,雖血脈相通,但高下分明,貴賤森嚴……這真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本來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司徒劍目光深沉,嘆了口氣,“如果不是我,期間離開了司徒家,入了太虛門,有了九年求學經歷的話……”
太虛門的氛圍太好了。
宗門友愛,弟子互助,論劍大會之時,更是為了宗門的榮譽,攜手作戰,使太虛門于絕境之中,力挽狂瀾,一躍而為乾學州界第一大宗門。
在墨畫這個小師兄的帶領下,宗門弟子之間,雖天賦有差別,能力有大小,但其實并不存在,互相擠兌攀比的情況。
甚至因為,墨畫本身資質很差,卻能做小師兄,而且能讓眾人心服口服。
所以太虛門這一屆弟子,對靈根,資質,家世這些,并沒有那么看重。
反倒是誰在論道大會表現優異,誰能為宗門爭取榮譽,賺得功勛,更有面子,更能被同門推崇。
這些事,在太虛門的時候,在跟墨畫這個小師兄一起廝混的時候,是默認的,是潛移默化的。
大家都習以為常,司徒劍也是如此。
可一旦離開了太虛門,回到了家族,司徒劍突然就覺得,違和了起來。
世家的規矩,并不是這么運作的。
世家之內,是等級森嚴的。
當初拜入的,若是其他乾學宗門,而非太虛門,司徒劍也許會改掉宗門的習性,慢慢適應家族的規矩。
對世家子弟而言,這其實是一種“進步”和“成長”。
可偏偏他拜的是太虛門,還有了個叫墨畫的小師兄。
太虛門修道的經歷,對司徒劍影響太深了,如今他回到家族,怎么都覺得不適應,怎么想都覺得有點問題。
司徒劍眉頭緊皺,接著道:
“我們司徒家,對族中的弟子尚且如此,對下面的散修,就更不必說了。”
“世家與散修之間,隔著一道鴻溝。”
“而世家的每一分利,幾乎都是從散修身上盤剝來的。反過來,世家還看不起散修,認為散修輕賤。”
“這些,我一開始沒看明白……”
也是他在太虛門,跟墨畫接觸多了,有了一些啟蒙,后來才漸漸看明白的。
“倒也不是說,司徒家族中全是‘壞人’,全都是以盤剝和壓迫散修自私自利的人,族中也有好人,但是……”
司徒劍苦笑,“我也觀察過了,但凡心存了善意,為散修讓利的家族子弟,都會漸漸被邊緣化,不得重視,掌不了權……”
“甚至,這都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不是有人刻意排擠,他們才被邊緣化,而是按照家族的規矩,自然而然的變化……”
“因為世家內部,競爭激烈,只有全力去拼,去搶,為自己謀求利益,爭取更多的修道資源,并將每一分修道資源,都用在自己身上,才能一步步向上爬……”
“可一旦你不為自己謀利,甚至將一部分自己的利益,讓渡給散修,那你自然就爭不過別人,就只能落后于人,處于家族邊緣的境地。”
司徒劍抬頭看了眼墨畫,“司徒芳姐姐,其實就是這樣的人。”
“她們那一脈,之所以出不了真人,就是因為不夠‘專橫’,不夠‘自私’,不夠不擇手段……”
“司徒芳姐姐,她其實也是這樣,我去查了一下她的族譜履歷,發現履歷上,大長老給她的批注,是‘資質一般,有上進心,認真盡責,但過于熱心,好生閑事,不宜重用。’”
“所以,她明明也算是嫡系,能力也不錯,但卻一直徘徊在司徒家權力的核心之外,沒有太多的修道資源。”
司徒劍深深嘆了口氣,神情落寞。
墨畫的臉色,卻緩和了一些,他為司徒劍倒了一杯茶,道:“慢慢說。”
司徒劍喝了墨畫倒的茶,知道小師兄沒那么怪罪自己了,這才松了口氣,接著道:
“之前我雖是家族天驕,但養尊處優,接觸不到這些。”
“現在我從太虛門畢業了,即將要結丹了,也開始試著獨當一面了,漸漸也就明白了,世家高層做事的規矩。”
“我不太喜歡這套規矩,可我……”
司徒劍臉色失望,“又別無選擇,我……是家族的天才,是吃著家族的供養,才修煉出來的。老祖,爹娘,族中的長輩,那些高層的長老,無不對我寄予厚望,他們指望著我,為了司徒家的發揚光大而努力。我實在是,沒辦法違背他們的意愿,也反抗不了……”
“就在我內心糾結之時,大荒叛亂了。”
墨畫目光微動,“所以,你為了躲避這些抉擇,跑到大荒來了?”
司徒劍點了點頭,“是的,我不喜歡家族里,從上而下的自私壓迫,但我又反抗不了,因此趁著叛亂的時機,我便主動請纓,到了大荒這里,想著能離開家族的地盤,不靠剝削他人,而是憑借自己的本事,建功立業,開創一些局面,做自己想做的事……”
“結果……”
司徒劍臉色更難看了,“我又太幼稚了,大荒這里的情況,甚至更惡劣。這里甚至不是壓迫了,而是直接‘人吃人’了。”
“這是戰爭,從道廷層面來說,這是一場平叛的戰爭。”
“但從世家的角度來說,這其實就是,為了‘搶地盤’,搶奴隸,搶資源,搶傳承……而做的一個局。”
“道廷傳承兩萬余年,即便是世家,早也已經固化了。天權閣對勢力品階的劃定,也變得極為謹慎。別說五品了,便是四品,名額都幾乎沒有了。”
“因為但凡好一點的州界,都早已經被人瓜分壟斷完了,大世家越來越大,下面越來越難。上面也不允許,別人再來分一杯羹。”
“這種時候,再想有‘新貴’,就必須對外擴張。”
“而九州之地,大多也都在道廷的管制范圍內,唯一還能再擴張的,就是大荒。”
“大荒一叛亂,戰事一起,便有無數的機會。大世家還能再吃一口,中小世家也有了分一杯羹的余地。”
“而戰爭,必伴隨著血腥,野蠻,骯臟和殘酷。”
“戰場上你死我活,打完仗之后,侵占地盤,殺人屠部,擄掠奴隸,玷污女子,販賣人口……”
司徒劍臉色難看至極。
他是有理想有抱負的少年修士,不喜家族爾虞我詐,才上了大荒的戰場。
結果戰場的事,比爾虞我詐,還要骯臟百倍。
這讓司徒劍有一種,為了不在臭水溝里濕了鞋子,想換個干凈的地方,結果直接跳進了糞坑的感覺。
說不出的惡心,還帶著一絲絕望。
“在離州的時候,我已經拒絕了一些家族的安排。現在到了大荒,我實在是……再沒有拒絕的余地了。”
“大家都在殺,都在搶,都在爭,販賣蠻奴的事,所有世家全都在做,我作為司徒家的子弟,根本沒資格‘自命清高’了,更沒辦法將家族的利益,置之不顧……”
“我也只能……幫家族做這些生意了……”
司徒劍臉色蒼白,有些難以啟齒。
這些事,他早早就藏在心里,卻根本無人可傾訴。
而且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理解,更會被家族高層視為“心善的異類”,也被其他人視為“矯情”和“偽善”。
唯有在小師兄的面前,他才可以吐露心聲。
因此他既不希望,小師兄知道自己和司徒家,正在做的這些丑陋的交易。
但同時他也希望,小師兄能親眼看到這些,知道這些。
這樣自己那飽受譴責,且日漸麻木的良知,能好受一些。
司徒劍弱弱地看著墨畫。
墨畫也看著司徒劍,他這才發現,司徒劍的臉上,呈現出了明暗交織的兩股因果氣息。
一道氣息,他很熟悉,是當年那個少年意氣,正直熱忱的,太虛門的司徒劍。
另一道氣息,帶著一些陌生,是如今這個,在司徒家中身份尊貴,受人追捧,且不得不為家族牟利的少主,司徒劍。
墨畫心中凜然,也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司徒劍這些世家天驕的宿命。
他們年輕的時候,即便再一腔抱負,滿心俠義,可只要回到家族中,就不得不被名利一點點熏染,被權勢的枷鎖,一點一點重新“規訓”。
他們無處可逃。
從一個坑逃掉,還有另一個坑等著他們。
舉目權貴,皆自私自利之人。
早晚有一日,他們終究也還是會,成為一個精致利己的世家天驕。
在當前的世道下,這幾乎就是宿命,無可挽回。
墨畫心中輕嘆。
一個壞了的世道,是容不下人有良心的。
無論是誰,無論天賦如何,無論身處什么地位,都不會有例外。
墨畫拍了拍司徒劍的肩膀,體諒道:“放心吧,不是你的錯……”
司徒劍被小師兄拍了這下肩膀,聽到了這一句溫和的體諒的話,只覺得陽光照進了心里,積壓了許久的陰沉的寒冰,都漸漸化去了。
內心中因愧疚而滋生的丑陋和陰霾,也消散了不少。
隨后司徒劍,忍不住問道:“小師兄,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我?”墨畫微怔。
“嗯。”司徒劍點頭。
墨畫沉吟片刻,豪邁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努力修行,團結勢力,將來有朝一日,等我修為上去了,當了家主,大權在握,就雷厲風行,動手改革,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事,圖謀家族發展,誰不服,就打壓誰,誰反對,就干掉誰……”
司徒劍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小師兄,不愧是你……”
墨畫點了點頭。
司徒劍以為,他小師兄是在開玩笑。
但其實不久之前,墨畫在蠻荒那個地方,就是這么實踐的。
這些事,他其實已經親自做過了。
當然,墨畫也的確是存了一些開玩笑的成分。
畢竟蠻荒那里情況特殊,不可一概而論。
司徒劍是司徒家的少主,也還年輕,對自己的家族,也做不來這么“狼子野心”的事。
墨畫安慰司徒劍道:“你只是一個少主,只有筑基,很多事無能為力,也屬正常。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若是事不可為,暫時妥協,明哲保身,也不失為上策。”
“但是切記了,道心千萬不能變。心就是命,道心一旦變了,命運也就變了,但只要初心不變,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墨畫的神情有些嚴肅。
司徒劍在心中念叨了一遍,認真點了點頭:
“小師兄,我記住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的因果氣息,都有了些變化。
高貴冷漠的“劍少爺”的因果漸漸淡了,而當年那個宗門天驕司徒劍的光彩,又重新浮現在了臉上。
墨畫溫和地笑了笑。
司徒劍看向高樓之下,那些被壓迫和買賣的蠻奴,皺眉問道:“小師兄,那這些蠻奴……”
他實在不知道怎么辦。
墨畫想了想,搖頭道:“從長計議吧,當前的局勢下,你即便存了好心,也未必能做好事。”
這是世家默認的“規矩”。
司徒劍點了點頭。
之后兩人都不再說什么,又坐了一會,便動身返回司徒家。
但在離開高樓的時候,墨畫忽然神念一動,目光從蠻奴的人群中一掃而過,目光微凝,開口道:
“我得買個蠻奴。”
司徒劍微怔,轉頭看向一長列,被扒去了衣物,露出曼妙的身材,楚楚可憐的女奴,心道小師兄,到底還是長大了啊……
他以為小師兄,是發了惻隱之心,想先救幾個女子回去,便問道:“小師兄,你想買哪幾個?”
誰知墨畫卻手指一劃,點向雜亂的角落中,一個毫不起眼的瘦弱的少年蠻奴道:
“把他給我帶回去。”
(本章完)